早上的插曲并沒有影響顧記的生意。
隨著日頭升高,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雪后初晴,雖然冷,但空氣卻格外清新。
不少街坊鄰居都在自家門口鏟雪,見面打個招呼,聊上幾句家長里短。
那股熱鬧勁兒,倒是沖淡了不少陰霾。
蘇文忙得腳不沾地。
收碗、擦桌、端面,還得抽空應付幾個來問事兒的熟客。
自從他“小蘇道長”的名號在這一片傳開后,不少遇到點邪乎事兒的人,都樂意來這兒吃碗面,順便讓他給瞧瞧。
“小蘇啊,你看我這眼皮老跳,是不是有啥說法?”
隔壁賣早點的劉大媽一邊吃著面,一邊憂心忡忡地問。
蘇文看了一眼,笑道:“大媽,您這是沒睡好,加上最近操心年貨的事兒累著了。”
“回去煮個雞蛋滾一滾,早點歇著就行,沒什么大事。”
“哎喲,那就好,那就好!”
劉大媽松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還以為又撞上什么臟東西了呢。”
“對了,小蘇,你們店里今年過年準備啥時候歇業啊?”
“我們也好提前備著點,別到時候想吃這一口了沒地兒去。”
蘇文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顧淵。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畢竟他長這么大,在道觀里過年都是冷冷清清的,也就是多點兩盞燈,給祖師爺多上一柱香。
這種世俗的熱鬧,對他來說有些陌生。
顧淵正坐在柜臺后,手里拿著筆,在一張紅紙上寫寫畫畫。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思索了片刻。
“臘月二十八。”
他給出了一個時間。
“二十八?”
劉大媽算了算,“那也快了啊。”
“小顧啊,今年過年,你們這店里就你們幾個人?”
“嗯。”顧淵點點頭。
“那多冷清啊!”
劉大媽是個熱心腸,“要不年三十晚上,來我家湊個熱鬧?人多喜慶!”
“不用了,謝謝大媽。”
顧淵婉拒了,“店里還有幾張嘴等著吃飯,走不開。”
他指了指正趴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的小玖,還有那一狗一貓。
“也是,這一大家子呢。”
劉大媽看了一眼那幾個小家伙,眼神里滿是慈愛,“行,那到時候大媽給你們送點餃子過來!”
送走劉大媽,店里稍微空閑了一些。
蘇文湊到柜臺前,看著顧淵筆下的紅紙。
“老板,您這是在…列菜單?”
只見紅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一排字:
【臘肉】、【香腸】、【糍粑】、【炸圓子】…
全是些過年必備的硬貨。
“嗯。”
顧淵放下筆,看著這張單子,眼神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既然要過年,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
“咱們店里人雖然不多,但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這些東西,外面買的不放心,我想著…自己做。”
蘇文眼睛瞬間瞪大了,喉嚨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老板親自做臘肉香腸?
那味道…光是想想,他就覺得這年還沒過,口水就已經止不住了。
“老板,我能幫忙嗎?”
蘇文一臉期待,“平時炒菜顛勺我還行,但這腌制臘味的水磨工夫,我還真沒上手過。”
“當然。”
顧淵看了他一眼,“這些活兒,一個人可干不完。”
“而且…”
他指了指樓上,“也得讓那小丫頭有點參與感。”
“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都快養成豬了。”
正說著,小玖正好抱著雪球從樓上晃悠下來。
聽到“豬”這個字,小耳朵動了動,一臉警惕地看著顧淵。
“老板…說壞話。”
她鼓著腮幫子,小聲抗議。
“沒說壞話。”
顧淵面不改色,“說你長個了,該換新衣服了。”
小玖一聽新衣服,眼睛立馬彎成了月牙,剛才的不滿瞬間煙消云散。
“要紅色的!像…糖葫蘆一樣!”
她比劃著,小臉上滿是憧憬。
“行,紅色的。”
顧淵笑著應下。
他將那張紅紙折好,收進口袋。
“下午店里休息半天。”
他站起身,對著蘇文說道,“去買肉。”
“好嘞!”
蘇文興奮地脫下圍裙,連道袍馬甲都顧不上換,直接就往外沖。
“我去推車!”
……
下午的菜市場,依舊喧囂。
但今天的顧淵,目的性很強。
他沒有在蔬菜區逗留,而是直奔肉案。
“李叔,我要半扇豬,要后座,肥瘦要勻。”
李屠戶一聽這大買賣,刀都放下了,樂得合不攏嘴。
“顧老板這是要腌臘肉啊?好嘞!我給你挑最好的!”
他在后邊里翻騰了半天,拖出半扇色澤鮮紅的豬肉。
“看看這肉,早晨剛殺的,還冒著熱乎氣呢!”
顧淵伸手按了按,肉質緊實,回彈有力。
“不錯。”
他又挑了一些上好的梅花肉,那是用來灌香腸的。
除此之外,還買了糯米、紅豆、花生等各種雜糧。
蘇文跟在后面,兩只手里提滿了袋子,累得直喘氣,但臉上卻笑開了花。
這沉甸甸的分量,就是年的味道啊。
回到店里,兩人便開始忙活起來。
顧淵將五花肉切成一尺長的條,每一條都帶著皮,肥瘦相間。
他在大盆里倒入了大量的粗鹽、花椒、八角,還有他特意加的一味。
曬干的柚子皮。
“這是為什么?”
蘇文好奇地問,甚至湊近了聞了聞那干皺的果皮。
“去腥,增香。”
顧淵一邊在鍋里干炒著香料鹽,一邊解釋道。
“這鹽要炒燙了,才能把香味逼進肉里。”
炒熱的香料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椒香。
顧淵趁熱將鹽均勻地抹在每一塊肉上,動作有力而富有節奏,像是在給肉做按摩。
每一寸肉皮,每一道紋理,都要照顧到。
小玖也沒閑著。
她被安排了一個“重任”。
看火。
雖然只是看著熏肉用的柏樹枝不讓它熄滅,但小家伙卻做得異常認真。
她搬著小板凳坐在后院的熏爐前,手里拿著根小樹枝,時不時戳兩下,小臉被煙熏得有點黑,卻一點也不在意。
煤球和雪球陪在她身邊,兩只小動物似乎也被這忙碌的氣氛感染,沒有打鬧,只是靜靜地趴著。
隨著柏樹枝的點燃,一股帶著松香的白煙裊裊升起。
那是冬天里最溫暖的煙火氣。
顧淵將腌制好的肉掛在熏爐上方。
看著那白煙慢慢將肉包裹,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帶著他做臘肉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煙熏火燎的嗆人,總想往外跑。
現在,他卻成了那個守著爐火的人。
“這就是傳承吧…”
他輕聲自語。
雖然物是人非,但這味道,這手藝,還有這份對生活的熱愛。
終究還是留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正在幫忙遞繩子的蘇文,和那個被煙熏得咳嗽卻還一臉“我很能干”的小玖。
眼底的那一絲悵然,也漸漸消散。
想來...今年的這個年。
不會太冷清。
.......
【百萬字小劇場:過年的規矩】
那年大雪,顧記餐館門口。
小顧淵拿著一把比他還高的大掃帚,卻只掃了中間一條窄窄的路。
“兒子,咋不全掃干凈?”
顧天端著茶缸問。
小顧淵一本正經地指了指兩邊厚厚的積雪:
“中間這條是給人走的,留著兩邊的雪,是給路過的野貓野狗的,要是全掃了,它們該沒地兒落腳了。”
顧天愣了愣,蹲下身,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行,這也是個規矩。”
“咱們開飯館的,除了要讓人吃飽,也得給這些沒家的小東西留條路。”
那天晚上,小顧淵在門口的雪堆旁,偷偷放了一只破碗,里面盛滿了熱乎的肉湯。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梅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