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站在診所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已經涼透的咖啡。
窗外是靜安市尋常的午后。
行人匆匆,車流如織,梧桐葉在初秋的風中緩慢旋轉下落。
這個詞讓他心頭一緊。
蔣女士說過:“這個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
他放下咖啡杯,抬起右手,凝視掌心。
皮膚紋理清晰,微微凸起的血管,指關節處細小的褶皺。
一切都那么真實。
他曾是創造這一切的神,星辰、生命、物理法則,皆出于他的意志。
可如今……
他閉上眼,嘗試做一件最簡單的事。
傳送到火星。
火星。
他記得那個紅色星球。
集中精神,想象火星表面的景象。
鐵銹色的沙丘,稀薄大氣中泛著微藍的落日,風吹過巖石的嘶鳴。
他應該在下一刻就站在那片土地上。
睜開眼。
他還在診所,站在落地窗前,手扶著冰涼的玻璃。
窗外仍然是靜安市的街道,一輛公交車正緩緩靠站。
沒有傳送。
沒有奇跡。
于生深吸一口氣,嘗試另一件事。
改變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形態。讓它瞬間開花,在秋天。
集中意念,想象白色小花綴滿枝頭的畫面。
梧桐樹依舊,葉子繼續變黃、飄落。
“我是神……”
于生喃喃自語。
“可為什么我做不到神該做的事?”
頭痛隱隱襲來,這次不劇烈,卻持續不去。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
這是他的私人記錄,不涉及病人信息。
奇士哈的名字后面只有一個問號。
這個男人出現在日料店,經營二手書店,總在恰到好處的時刻出現,推薦恰到好處的書,說恰到好處的話。
還有那張臉……
于生走到洗手間,看著鏡中的自已。
再回想奇士哈的容貌。
相似。太相似了,就像兄弟,或者……
同一個存在的不同版本。
“如果我是神,”
于生對鏡中的自已說,“為什么要創造一個和我如此相似的人?如果我不是神……那為什么我有那些記憶?”
他想起哈士奇那天真的推論:“說不定,我們所謂的現實世界,也根本就是另外一個像我們一樣的存在,在他的憶域里創造出來的呢!”
憶域。
催眠。
自已創造的世界。
一個瘋狂的念頭逐漸成形。
有沒有可能,是他自已把自已催眠了?
神催眠自已成為一個人類,以人類的身份體驗自已創造的世界?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暫時忘記了自已是神,封印了神力,只為獲得純粹的體驗?
這能解釋為什么他有創世記憶卻無法施展能力。
也能解釋為什么一切都如此完美。
因為這本就是按照他的設定運行的。
更能解釋那些熟悉的面孔。
但如果是這樣……奇士哈是誰?
為什么他似乎在引導著什么?
于生拿起手機,找到奇士哈的號碼。
上次通話是一周前,討論一本關于潛意識的書。
他按下撥號鍵。
三聲鈴響后,接通。
“于醫生。”
“難得你主動打給我。”
“奇士哈,我們需要談談。”
于生直接說,“有些事……我覺得不對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什么地方?”
于生想了想:“遠離市區,安靜點的地方。”
“黑枝工業區,靠海的那段防波堤。知道嗎?”
“去年才成立的那個高科技園區?”
“對。那里周末幾乎沒人。今天周日,合適。”
奇士哈說,“一小時后見?”
“一小時后。”
黑枝工業區位于靜安市東郊的海岸線上,原本是廢棄的造船廠和貨運碼頭,去年被一家新興科技公司整體收購改造。
如今,銹蝕的龍門吊和倉庫被保留,但內部改造成了研發實驗室和高端制造車間。
園區邊緣,一段老舊的混凝土防波堤延伸入海,尚未被納入改造計劃。
于生打車到園區門口,步行穿過一片半改造的區域。
防波堤上,奇士哈已經等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頭發被吹得有些亂,正望著遠處的海平面。
于生走近時,奇士哈轉過身。
“來了。”
兩人并肩站在防波堤邊緣,腳下是灰綠色的海水拍打著混凝土基座。
“有沒有覺得這里很眼熟?”
奇士哈突然問,沒有看于生。
于生一怔。
他環顧四周。
“好像我以前和誰相見也是在這里。”
于生緩緩說,記憶深處有什么在攪動,但抓不住具體畫面。
“不是這個場景,但類似……海邊,防波堤,談重要的事。”
“嗯。”
奇士哈只是應了一聲,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海浪聲填充空隙。
終于,于生開口:“奇士哈,我覺得自從你出現后,很多事情都漸漸奇怪了起來。我總感覺很多事情非常熟悉,包括這次見面。還有那些人——我的病人,甚至一些只在新聞上看到的人……都像是我早就認識。”
奇士哈轉過頭,看著于生。
“于生,找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關于我,關于這個世界?”
奇士哈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回頭,繼續看海,過了很久,才輕聲說:
“于生,你不是神嗎?”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于生腦海。
他猛后退半步,震驚地看著奇士哈的側臉:“你……為什么這么說?”
奇士哈終于轉過頭,直面于生。
他的表情很復雜,有探究,有種悲哀,還有……期待?
“于生,”
奇士哈一字一句地問。
“你是人是神?”
“我是神……”
于生下意識回答,但隨即卡住。
“我是人……我是神?……我不知道。”
他感到頭痛驟然加劇,視線都有些模糊。
防波堤、大海、天空,一切都在旋轉,那些關于創世的記憶和作為心理醫生的日常記憶交錯沖撞,像兩股洪流在腦海中爭奪主導權。
我是誰?
我創造了世界。
如果我真是神,為什么我做不到神的事?
奇士哈看著于生痛苦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包含的東西太多,于生一時無法解讀。
“走吧,”
奇士哈說,轉身朝防波堤盡頭走去。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于生愣在原地:“什么地方?”
奇士哈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
“我的車在那邊。上車再說。”
于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周圍熟悉又陌生的環境,海風吹在臉上。
他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奇士哈的車停在園區內一個停車場里。
于生站在車旁,手扶著車門,最后看了一眼大海。
然后,他坐進副駕駛座。
駛向某個未知的目的地。
奇士哈專注地看著前方,沒有說話。
于生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奇士哈要帶他去哪里。
“于生,你知道第九福利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