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博士說完這番言論,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平視著于生,眼神中甚至帶上了坦然。
他覺得自已揭示了一個殘酷而偉大的真相,為了應對那可能到來的、威脅人類文明存續的威脅,潘多拉所做的一切,包括那些不人道的實驗和犧牲,都是必要的,是良苦用心。
在他看來,這個理由足夠崇高,足以讓任何有遠見的人理解,甚至……認同。
“有點犧牲,在所難免。至于狗屁的人性倫理,都可以往后排!”
他重復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已,也像是在為所有過往開脫。
“如果沒達到目標,就是犧牲還不夠。”
然而,回應他的,是于生臉上浮現的……笑瞇瞇的表情。
那笑容里沒有認同,沒有感動,更沒有所謂的理解。
只有一種看穿了某種可笑小把戲的嘲諷。
在于生這笑容中,修斯博士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開始動搖,寒意重新爬上脊背。
如果寒意能夠說話,他已經上上下下的爬了好幾次修斯博士的脊背。
只見于生不緊不慢地抬起手,手中握著一把手槍。
槍口并沒有指向還在試圖用大義包裹自已的修斯博士,而是緩緩轉向了旁邊,那個一直試圖縮小存在感、低垂著頭的崔斯克。
修斯博士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以為于生終究還是要動手殺死他們了。
然而,于生看都沒看修斯博士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崔斯克身上,在陳述一個早已注定的事實。
“我說過,崔斯克,你沒有機會了。”
“砰!”
槍聲在狹窄的指揮室內格外刺耳。
崔斯克的額頭上,瞬間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他臉上那混合著恐懼、僥幸表情徹底凝固,身體向后仰倒。
“噗通”一聲砸在金屬地板上,鮮血從他腦后流出,迅速蔓延。
于生注意到了身旁艾琳娜那愈發難看的臉色,以及她緊握的拳頭,顯然,修斯博士那套神火序列的論調,讓她感到了不適和憤怒。
不奇怪,飛升學派在神火序列上的態度是傾向正面的。
“修斯博士,看來你對科學與倫理的關系,有一套自已的見解。”
修斯博士找到了一個可以展示自已理性與遠見的機會,強自鎮定地推了推眼鏡。
“難道不是嗎?縱觀歷史,倫理道德,往往是阻礙科學突破的最大枷鎖!人腦科學為何進展緩慢?因為我們被禁止進行深入的人體實驗,只能在外圍打轉!基因工程明明有潛力根治無數遺傳疾病,卻被各種倫理條款束縛手腳!每一次重大的科學飛躍,幾乎都伴隨著對舊有倫理框架的突破!”
他越說越覺得自已站在了真理一邊,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不是演的,作為頂尖的科學家,修斯確實是這么想的。
“科學探索的本質就是向著未知邁進,而倫理道德,往往是基于已知和過去經驗建立的藩籬!要開拓,就必須有人敢于打破藩籬!潘多拉就承擔著這種角色!”
于生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直到修斯博士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所以,你認為,科學可以,甚至應該脫離倫理的束縛?”
“為了更偉大的目標,有時候……”
修斯博士試圖辯解。
“那么,脫離倫理束縛的科學,會導致什么?修斯博士,你是科學家,也是歷史的經歷者。”
“接近百年前的那場戰爭,侵略者的生化部隊的研究成果想必你不會陌生。那些在活人身上進行的實驗,確實推動了某些領域的認知,其代價是什么?”
他不給修斯博士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
“從更根本說,如果科學技術最終服務的不是人類,不是對生命的尊重與提升,而是變成少數人踐踏多數人、滿足私欲和野心的工具,那么人類發展科技的意義何在?”
“科技本身沒有善惡,但駕馭科技的人有。倫理道德,正是確保科技這匹烈馬不至于脫韁、不至于將人類拖入深淵的韁繩之一。”
“它要求科技的發展,必須以人為本。”
修斯博士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于生的話邏輯嚴密,直指核心。
于生看著他,繼續說道:“所以,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簡單地判斷科學至上對,還是倫理至上對。站在任何一方的極端立場,另一方都是錯的。這種非黑即白的爭論沒有意義。”
他話鋒一轉。
“真正需要我們思考和把握的,是那個度。”
“倫理道德對科技的約束,應該保持在什么程度,才是合理的?”
于生仿佛在問修斯博士,也仿佛在問自已,更是在問所有聆聽的人。
“如果絕對禁止任何可能對人身健康造成危害的研究,就像你提到的,生物醫療技術試驗將寸步難行,新藥是否有效、是否有害,難道永遠只能依靠動物推斷和計算機模擬?這顯然不現實,也會阻礙醫學進步,本質上也是對更多潛在患者的不負責。”
“但如果允許對一部分人造成損害,”
于生的緊緊盯著修斯博士。
“那么,這一部分人該如何篩選?依據什么標準?是自愿,還是被迫?損害的底線在哪里?是輕微不適,還是致殘、致死?”
他總結道,聲音在潛艇指揮室內回蕩。
“科學必須發展,人類文明必須前進。”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科學不能像駕馭一匹脫韁的野馬,任由它肆無忌憚地沖向未知的深淵,我們需要韁繩,需要馭手,需要明確的方向和底線。
這條底線,就是建立在廣泛共識和對生命基本尊重之上的倫理框架。
就是推動科學進步與倫理道德之間的那個平衡點。
就是那一個度。
也是潘多拉或者說像潘多拉這樣的組織最缺乏的東西。
...
于生今天的話確實有點密了。
潛艇在靈狐的操控下,沖破了淺灘邊緣稀疏的植被,金屬艇身與島嶼的砂石、礁巖發生了劇烈的摩擦。
最終,整艘潛艇徹底停了下來。
韓冰和艾琳娜他們將被反綁雙手修斯博士以及幾名潘多拉技術人員,粗暴地從傾斜的通道中推搡出去,押解著他們踏上了這座荒涼無人島
彼得羅夫也背著依舊昏迷的今牧千世,跟了出去。
于生還是最后一個。
他沒有理會那邊的混亂和呵斥聲,只是緩緩走到潛艇被撞開的出口邊緣。
然后跳上了潛艇頭部的艇殼。
它此時傾斜著朝著天空。
于生仰起頭。
天空之上,浩瀚的銀河橫貫天際,無數星辰匯聚成朦朧的光帶。
而在這無垠的背景中,更加震撼的景象正在上演。
巨大的、如同輕紗幔帳般的極光,正從夜空中垂落。
星光如雨,極光如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