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長的手還緊緊抓著于生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于生沒有掙脫，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院長手背上，拍了拍。
“院長，沒事了。”
“他們已經(jīng)取消抓捕我的命令了，真的。我現(xiàn)在是自由的，不用擔(dān)心。”
“取……取消了？”
李院長怔住了，她仔細端詳著于生的臉，似乎想從他的表情里判斷這話的真?zhèn)巍?/p>
“你真沒有騙我？于生，你不要為了安慰我就騙我，這可不是小事！”
看著她那將信將疑、生怕他是在逞強的樣子，于生心里又是溫暖又是心疼。
他無奈地笑了笑，語氣肯定的說：“真的，院長。我沒騙您。不然我怎么敢這樣大搖大擺地回來，還在靜安走動？”
聽到這合情合理的解釋，李院長緊繃的肩頭猛地松懈下來，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于長長地吁了出來。
她松開了抓著于生胳膊的手，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氣，她扶住旁邊的辦公桌邊緣，才穩(wěn)住身形。
“沒事了就好……沒事了就好……”
她喃喃著，重復(fù)了好幾遍，仿佛在確認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然后，她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那股強撐著的鎮(zhèn)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后怕和如釋重負交織的復(fù)雜情緒。
“這段時間，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擔(dān)心你。”
院長的聲音帶著哽咽，她抬起手，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新聞上……那些報道，說得那么嚇人。我們看著，心都揪緊了。可我們什么也做不了，不敢聯(lián)系你，怕一個電話，一條信息，反而給你帶來麻煩，壞了你的事……”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壓抑了太久的擔(dān)憂和牽掛，此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當(dāng)初，那個什么……對了，相關(guān)部門的人，突然就來院里調(diào)查，問東問西，翻看所有關(guān)于你的記錄。”
院長回憶著，眉頭又習(xí)慣性地皺了起來。
“陣仗可大了，把我嚇得不輕。我拼命回想，你在這里的時候那么乖，那么安靜，能犯什么事？我問他們，他們又不肯說，只說是重要調(diào)查。我那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晚上都睡不著覺，就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大事，受了委屈，或者……或者……”
后面的可能性她說不出口，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可把我擔(dān)心壞了！”
這些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瑣碎的話語，像暖流緩緩淌過于生的心田。
他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院長需要的不是解釋，而是將這份積壓已久的關(guān)切，親口告訴他。
“讓您擔(dān)心了，院長。”
于生輕聲說。
“傻孩子，說什么傻話。”
院長擺了擺手，情緒慢慢平復(fù)下來，“你沒事，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她這才像是真正放松下來，走到飲水機旁，給于生倒了杯水。
“快坐下，喝口水。你這次回來……是有什么事嗎？”
于生接過水杯，在旁邊的沙發(fā)上坐下。
“一是回來看看您，看看院里。”
他抿了口水，水溫正好。
“二來，也想問問您，我當(dāng)年離開的時候，應(yīng)該還有些東西沒帶走吧？不知道……還在不在？”
“你的東西？”
院長想了想，點點頭，“在的，在的。你上高中住校之后，我們就把你的個人物品收拾好，都放在后面的儲藏室里了。后來……后來那些相關(guān)部門的人也來檢查過，凡是明確寫著有你名字的本子、書什么的，都被他們帶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我們也沒扔，就一直放在那兒。”
她看著于生：“你要不去看看？”
“好。”于生點點頭。
“跟我來。”
院長站起身，領(lǐng)著于生走出辦公室，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來到福利院主樓后面的平房前。
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儲藏室里沒有窗，光線昏暗，院長拉亮了唯一一盞白熾燈。
燈光下，可以看到房間里堆滿了各種雜物，大多是紙箱和編織袋，沿著墻壁壘得高高的，上面都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這些都是離開的孩子們留下的東西。”
院長嘆了口氣。
“越堆越多，一直也舍不得扔。總想著，萬一哪個孩子哪天想回來了，還能找到點過去的影子，有個念想。”
她指著靠里面的一排架子。
“那邊是按年份放的，你去看看，你應(yīng)該是……一六年左右離開院里獨立生活的吧？就在那個架子附近找找看。”
他在標注著相應(yīng)年份的架子前停下，目光掃過上面堆放著的幾個紙箱和布袋。
他辨認了一下，找到了一個略顯眼熟的、印著模糊卡通圖案的舊紙箱，上面用馬克筆寫著的名字已經(jīng)被涂抹掉。
于生將紙箱搬下來，放在旁邊一張積滿灰塵的空桌子上打開。
里面大多是一些舊課本、練習(xí)冊，還有一些當(dāng)時流行的廉價小說和雜志。
正如院長所說，所有封皮或扉頁上明確寫有于生名字的書本都不見了，剩下的這些，要么是沒寫名字的，要么是名字被小心地撕掉或涂黑了。
于生沒有在意，他開始耐心地翻找起來。
他的翻閱方式有些奇怪，他并不看書的內(nèi)容。
只是快速地翻開每一本書的封面，視線在第一頁位置短暫停留，掃上一眼，隨后就放下，立刻換到另外一本。
他就這樣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動作重復(fù)專注，在進行目的明確的篩選。
院長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擾，
她不知道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究竟在尋找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對他很重要的事情。
一本本帶著時代印記的舊書被于生拿起又放下。
直到他的翻閱到了一本小說。
《童年末日》
第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
劉景行。
他拿著這本書，沒有再立刻放下，也沒有繼續(xù)翻看后面的內(nèi)容，只是目光沉靜地落在那三個字上。
記憶的閘門被這個名字悄然推開。
他想起來了。
這本書，是一位曾經(jīng)來福利院授課的老師送給他的。
那時候他大概只有十來歲。那位老師姓劉，名字就叫劉景行。
他記得劉老師和其他來去匆匆的老師不太一樣，他話不多，但眼神很溫和，知識淵博，尤其喜歡跟他們講一些關(guān)于星空、關(guān)于未來的故事。
這本《童年末日》，就是劉老師在一次課后塞給他的。
只是后來時光荏苒，學(xué)業(yè)、生活，讓他漸漸淡忘了這本書。
也淡忘了這位老師。
此刻，看到這個簽名，那段幾乎被塵封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院長一直安靜地站在門口，留意著于生的一舉一動。當(dāng)他看到于生拿起那本《童年末日》后，動作明顯停頓了許久，不像之前那樣只是掃一眼就放下，便忍不住輕聲問道。
“于生，是找到什么了嗎？”
于生抬起頭，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他拿著書，走到院長面前，將扉頁上的名字指給她看。
“院長，您還記得這位劉景行，劉老師嗎？他以前來我們院里上過課。”
院長瞇起眼睛，湊近了些，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辨認著那個名字。
“劉景行……”
“哦……好像是有這么一位劉老師，是靜安大學(xué)的教授還是誰來著？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啊。他后來……好像就沒再來過了。怎么了，這本書是他送的？”
“嗯。”于生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是他送的。我只是突然看到，有點……意外。”
他合上書，卻沒有將它放回紙箱，而是輕輕拿在了手里。
“院長，這本書，我能帶走嗎？”他問道。
“當(dāng)然能啊！”
院長立刻說道，“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或者說，是那位劉老師送給你的。你能找到它，說明它跟你有緣分。帶走吧，也算是個紀念。”
“謝謝院長。”
于生輕聲道謝，將《童年末日》拿好。
“其他的……還要再看看嗎？”
院長指了指紙箱里剩下的東西。
于生搖了搖頭：“不用了，就這本吧。”
“院長，有劉老師的聯(lián)系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