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的發(fā)酵遠超預期。
三日后，大明報刊出長篇報道，詳述音樂會盛況，盛贊宮闈才藝不輸須眉，女子雅樂亦可化民。
文章還特意提到，如今大明有女工二十萬，女醫(yī)、女師逾千，女子入學堂者日眾，主筆瞿式佀更是盛贊此乃盛世之象。
然而，同樣是在大明報刊上，還刊出截然不同的文章。
禮科給事中姜埰上疏，痛斥妃嬪公主登臺奏樂，有傷風化，有違祖制。
文章引經據典，從禮記中的女子十年不出，說到女誡中的深居簡出，斷言女子拋頭露面，必致綱常紊亂，家國不寧。
緊接著，都察院御史多人聯(lián)名上疏，國子監(jiān)諸多生員亦發(fā)文聲援。
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
新城乾清宮西暖閣，朱由檢看著案頭堆積的奏本，神色平靜。
“皇爺，這些奏本……”
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問道。
朱由檢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奏本， 輕嘆一聲道：“留中不發(fā)。”
“但告訴瞿式耜、顧繼坤、冒襄、方以智他們，可以回應了。”
“臣明白。”
次日，大明報刊再次刊出瞿式耜的文章《論才德與性別》。
文章以古證今，列舉歷代才女，從漢之班昭、蔡琰，到唐之薛濤、魚玄機，前宋的李清照、唐婉，再到本朝之黃峨、秦良玉，論證女子有才亦是德。
文中更提出，今陛下開女學、設女工，非為壞禮法，實為補禮法之不足。
禮法為人設，非為人囿。
若禮法不合時宜，當變通以利民生。
顧繼坤的文章則更犀利。
在大明報刊上直言，今日之大明，非昔日之大明。
鐵路貫通，機器日新，工坊遍地，學堂林立。
若仍持千年舊禮，禁女子出戶，則工坊何人作工？
學堂何人授業(yè)？
藥局何人看護？
此乃刻舟求劍，愚不可及！
冒襄身為商部正二品尚書，亦是寫下一篇《觀樂記》，生動描繪音樂會盛況，贊其樂聲和美，觀者動容，并反問，若此等雅樂能教化人心，陶冶性情，何故因奏者為女子便斥為傷風敗俗？莫非女子之心非心，女子之情非情？
方以智則從格物致知的角度論述，撰文駁斥守舊言論。
文中引用大量數據，像是皇家紡織工坊三千女工，年出棉布可供百萬軍民。
醫(yī)學院、京城藥局女醫(yī)、女護救治病患，年逾萬人次。
女子學堂畢業(yè)生，已有百余人任蒙養(yǎng)院師、工坊賬房等職。
最后，方以智更是直言，若盡禁女子出門，此等功業(yè)誰人可為？空談禮法而廢實務，非治國之道。
這幾篇文章一出，輿論頓時分為兩派。
守舊派大罵離經叛道、蠱惑人心。
革新派則高聲支持，更有命婦、民間女子投書大明報刊，訴說自身經歷。
有寡婦靠工坊勞作養(yǎng)活子女，有女子入學堂后眼界大開，有女醫(yī)救治產婦被感激涕零……
辯論持續(xù)了整整一月。
期間，朱由檢始終未直接表態(tài)，只命大明報刊接受各方投稿，暢所欲言，以理服人。
但暗中，他卻做了幾件事，一是擢升幾位在這場辯論中表現(xiàn)出色的年輕官員。
二是請周皇后親自負責設立、管理各地女子學堂。
冬月將盡時，這場風波漸漸平息。
不是守舊派被說服了，而是年關將至，又有新的議題出現(xiàn)。
首先就是，新城宮城徹底完工，皇帝于年后搬遷到新宮。
其次，崇禎十三年科舉，將大幅度改革，加入大量數算、物理，以及實務等方面內容。
這兩個消息一出來，京城，乃至整個京畿再次沸騰。
不過，朱由檢此時卻是沒心思去關注這些事了。
乾清宮，正殿。
朱由檢看著面前諸王，笑道：“諸位宗親在京一月有余，可有何感想？”
周王朱恭枵率先開口道：“陛下，臣有奏。”
“周王兄直言便是。”
“陛下，臣之先考于崇禎十年薨逝，臨終時，曾留下遺命，希望可以落葉歸根，臣不敢擅專，伏維陛下圣裁。”
聞言，朱由檢神色一怔。
他也沒想到，朱恭枵會忽然提起這件事。
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朱由檢心里開始盤算起來。
按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要拒絕朱恭枵所請的。
不說什么安葬一名親王所需要的花費，單說想要讓諸藩在海外徹底扎根，朱由檢就不想答應。
但如果自己拒絕的話，恐又會讓諸王和大明產生隔閡。
思慮半晌，朱由檢還是出聲道：“既然是周端王遺愿，那朕自當答應。”
“朕會命禮部會同周藩禮曹，共同商議周端王安葬之事。”
“臣謝陛下。”
“所需花費，周藩愿……”
“所需花費由朝廷承擔。”
朱由檢直接開口打斷了朱恭枵。
既然已經答應對方，想要借此加強對諸藩的影響和控制，那干脆就好人做到底，省得不上不下，憑白讓人心生埋怨。
朱恭枵聞言，再次躬身施禮道：“臣謝陛下隆恩！”
朱由檢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朱聿鍵身上：“唐王。”
“臣在。”
“唐端王和唐裕王之王陵也可以遷回南陽。”
朱聿鍵聞言，也忙是施禮謝恩。
“諸藩無論是將來想要回中原養(yǎng)老，還是想要落葉歸根，朕都無有不允。”
頓了頓，朱由檢又補充道：“當然，諸藩國內的軍政大事，都要安頓好。”
“敢問陛下，臣是否可以在新城購置宅邸？”
朱常淓想來喜好安樂，聞言，當即出班問道。
不是他不想坐北朝南，而是如今這座大明新城，對他的吸引太大了。
尤其是那座皇家大劇院，更是吸引來了天下各地喜好音律的大家，朱常淓這段時間可是沒少和這些人一起探討音律。
朱由檢聞言，打量一眼這位潞王，笑道：“潞王叔不會是現(xiàn)在就想要禪位吧？”
朱常淓忙道：“回陛下，世子尚年幼，臣并無此意。”
“朕聽說了，潞王叔這段時間和諸多音律大家、文人雅士相談甚歡。”
“這樣吧，朕可以允許潞王叔返國時，招募一些人帶回去。”
“臣謝陛下。”
朱由檢是真的擔心，自己這位潞王叔樂不思蜀，干脆將潞王王位禪讓給世子，自己留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