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木門,進去以后是一張長桌,老人王光蛋站在桌子旁,低頭看著椅子,霍天鴻和戚山走到對面坐下,戚山打開筆記本,這才發現王光蛋還站著,于是道:“老人家,坐。”王光蛋拉開椅子,顫顫巍巍地坐下,兩手在褲腿上搓著,眼睛向四下瞟去,不時舔下嘴唇。霍天鴻問道:“王光蛋同志是吧。”
“是,我是王光蛋。”
“我聽說,你有重大的事情要向組織匯報。”
“是,很重大,十分重大。”
“說吧。”
王光蛋打量著霍天鴻:“那什么,我必須要跟你們領導說的,你……”霍天鴻道:“同志,這個連環碎尸案,就是我在負責,跟我說就行。”
“那好吧。那我就說了。我叫王光蛋,家住在八里街,我一出生的時候,我爹就是個醉鬼,還喜歡賭,把家里的錢都輸光了,我爹為了養活我,就去跟他人賒賬,賬主子說,要借錢可以,但是要把兒子的名字改了,家里這么窮,兒子就叫光蛋吧,我爹姓王,于是我就叫了王光蛋,后來上小學的時候……”
“同志,那什么,咱們挑重點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個歲數大了,記不住事兒,一說就說歪了,我重說,我叫王光蛋,家住在八里街,就這個地方,有很多的住戶,然后大家都把那個垃圾堆在公共通道里,臭烘烘的,熏死個人。這不行啊,各家只忙活各家,都圖省事兒,誰管大家,于是大伙兒一商議,就推舉了一個街長,不才,就是鄙人。我當上這個街長之后,我是每天貪黑起早地整治這個垃圾亂放的問題……”
“老先生,您知道現在這個抓逃犯的工作也很緊張,咱們這個能直接說最重要的部分嗎,您說完了以后,要是再想起什么,可以作為補充。”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我每天貪黑起早地整治這個垃圾亂放的問題以后,大家都收斂了一些,過了些日子,就幾乎沒有隨便往外扔垃圾的了。我本以為,可以睡個懶覺,少省點心了,卻沒想到,這還是有人偷著往外扔,好像就是跟我作對似的。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誰這么不講理,于是我就徹夜不睡覺地蹲著,蹲了好幾天,還真叫我給蹲到了,可那人包得很嚴實,我認不出是誰。”
王光蛋咽了口唾沫,繼續道:“然后吧,我就悄默聲地跟著,最后發現了他家在哪里。我是街長啊,認識人多啊,我就去問,這戶住的是誰。后來有人告訴我,這戶住的是個新來的,是租的房子,剛剛搬進來沒多久。我一問,他是租的老李頭的房子,老李頭夫妻兩個吧,叫兒子接到外地去享福了,這個房子也就租出去了,租給這個人姓白,名字可不知道,就知道是外來打工的。”
霍天鴻端來一杯熱水,遞給王光蛋,王光蛋急忙雙手接下,放在手里暖著:“然后吧,我就去這個姓白的這戶人家門口蹲著,我本想直接跟他說吧,又看他還挺壯的,于是打算等他再扔垃圾的時候,抓他個現行,讓他理虧,看他能說什么。可幾天下來,我發現這個人出入吧,很不規律,不像是個正常上班兒的,有時候出去,有時候不出去,而且也不是天天都扔垃圾。我尋思老是等可不是辦法,于是我想著,看他家里有沒有其他人,有女人什么的,也好交流。”
王光蛋喝了一口水道:“于是吧,等有一天他走了,我就趴在他家窗戶上看,可他拉著窗簾,看不見里面多少,我就壯著膽子去敲門,可沒人回應,我這才確定,他家就他一個人。我本打算走,卻沒想到,他回來了,這把我嚇得……他問我做什么,我借口說老李頭不放心房子叫生人住,怕弄壞了,叫我來看看。他說小心著呢,不會壞,讓我趕緊走。我剛要走,他又跟我說,實在不放心,就進去坐一會兒,但以后就不要再來了,他這人最近正在養病,不喜歡被打擾。”
王光蛋放下水杯道:“然后我就進去了,你別說,他家里收拾得還行,不算那么臟亂,看起來挺有規矩的,他好像不愿意我多留,連杯水都沒給我倒,說看的差不多了就走。我也不敢多說多問,就走了,臨走的時候我看見他桌子上有張照片,是一張三個人的合照,看起來像是一家三口。我隨口問了一句,說一個人住嗎,他就立刻把照片扣了起來,說他得了重病,老婆帶著孩子跟著別人跑了。我尋思這人也是可憐,就告訴他以后別亂扔垃圾,照顧好自己,就走了。”
王光蛋神情嚴肅起來:“我回到家以后,越想那幅照片,越覺得眼熟,可又說不出來為什么,直到我看晚報的時候,在你們警情通報那一欄,看到了一個叫‘陸田夫’的嫌疑人,簡直是一模一樣!”霍天鴻一愣,戚山也放下了筆,霍天鴻詫異道:“你是說,那人家里擺著的合照里面,有一人是陸田夫?”
王光蛋點頭道:“千真萬確,你別看我歲數大了,可我是不會看錯的,我打撲克不僅能分清楚六和九,還能瞥清旁邊人的手牌,把把贏啊。”
“后面發生了什么,你繼續說。”
“后面我覺得可疑,就在報紙上找,結果沒找到那張合照,你說一個人家里,為什么會平白無故地擺著一張有通緝犯的合照,咱們先不論是出于什么原因,普通人想擺,他也得有啊,如果不是從報紙上裁下來的,那么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自己的。我這一想,就嚇得不得了,我把所有關于陸田夫的報道,全都看了一遍,發現那報紙上的描述,跟我見到的,越看越像,幾乎就是一個人。”
“你有確切地看到他長什么樣子嗎?”
“這個倒沒有,他說他的病傳染不讓看,里里外外都包裹著很嚴實,我也害怕被染上,就沒多問,不過身高胖瘦什么的,都跟通緝犯很相似。”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大約……半個月前吧。”
“半個月?那為什么現在才來?”
“這……”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我發現了以后,就立刻跟老婆說了,后來老婆又跟街坊鄰居們說了,說一定得小心著點,夜晚睡覺,都把窗戶關緊了,別等有賊人進了家。這一傳十,十傳百,算起來的話,幾乎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但大家都閉口不談。”
“那個白某知道嗎?”
“他應該不知道,這個人從不主動跟別人說話,他不常出門,在家也不發出什么聲兒,出了門吧,別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也沒好事兒的跟主動他說話,都怕著嘞,而且我尋思著,如果他知道了,他還真是通緝犯的話,不早跑了。”
“這件事距離現在這么久了,為什么你現在才來報警,而且那么多人都知道了,為什么沒有一個人來,你說大家都害怕,那么更應該來啊。”
“這……”王光蛋有些局促道,“這是因為……哎……警察同志,我這么說吧,你們是發了通緝,還給賞金,但你們想的,和我們小老百姓想的,他不一樣啊。你要知道,我們不確定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通緝犯,如果不是,那還好說,如果是呢,這個人到時候只要沒判死刑,出來以后,肯定會實施報復的。”
王光蛋嘆道:“我們也不是不相信你們警察,只是……只是我們冒不得這個險啊,年輕的怕事兒,我們歲數大的怕給兒女惹事兒,誰敢啊。”
王光蛋皺眉道:“別的不說,我們街坊有個老孫,他前幾年舉報了一個故意傷人逃跑的,人家出來以后扎了他七刀,腸子都漏了,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這人吧,總想著能不出事兒,就不出事兒,出了事兒吧,不挨著自己最好。要是不小心被別人挨著,那么不吱聲能躲過去也好,要是實在躲不過去了,就撞一撞,撞得過去就好,撞不過去,就自認倒霉。我說句實話,我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捉賊是工作,一旦出事兒了,有人兜著,可我們呢,誰給我們兜著……”
“那你為什么來了?”
“我這不是,躲不過去了么,我兒媳婦要帶著孫子回來住一段日子,你說這孩子,哪兒有不出去玩的,這附近藏著這么個人,誰能放心啊,我怕……我怕那人傷著孩子,想著甭管是不是,來說一聲,至少心里踏實,所以就來了。”
“你來是對的,如果那個人真的是通緝要犯,我們一定會履行承諾,該給的一定給到你。感謝你對我們的信任,你來過這里的事,我們一定會保密好,回去后別張揚,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以免打草驚蛇,稍后有事情我們叫你。”
2
八里街是一條街道,街道兩旁有著許多的房子,還有不少大雜院,街道兩旁各畫著一條線,象征著線以內是道路,不可以亂停亂擺。剛開始的時候,人們總在門前擺一些花花草草,后來東西多了,便又在花花草草前面,擺上了一些不用的紙盒子,不穿的舊衣服,再后來人們發現,擺在外面要比擺在家里要好,不占家里的位置,于是人們將家里的雜物悉數拿了出來,壘在了外面,甚至有人將狗窩也擱在了外面,道路兩旁漸漸地擁擠了起來,好似豎起了兩堵墻。
人啊,總是喜歡無限地靠近公共的底線,拉高自己道德的高線,人們總是假裝不在意卻又刻意地關注著白線的位置,從不動手搶奪,等到有一個人開始行動起來,所有人便也都不再偽裝,瘋狂地沖上前去,將自己置于白線的邊緣。八里街是雜亂的,而這種雜亂,也正是陸田夫所需要的。他化名為“白爭先”,謊稱來此打工,租住到修車鋪旁邊的大雜院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他的房間在大雜院二樓,門口有一架外掛樓梯,他來回上下,卻從不在那上面停留。
站得高看得遠,可他也怕別人看到他,于是他總是喜歡一上樓梯就直奔家門口,然后進到屋子里面躲著,鎖上窗戶,拉上窗簾,直到太陽落下去,他才愿意松一口氣,然后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幾眼月亮,這是奢侈的光芒。
陸田夫已經很久沒有抽煙了,他不知道為什么,以前抽煙對他來說,絕對是一種消磨時光和消除疲憊的好辦法,可他現在只要一拿起煙,手指就會顫抖,他仿佛已失去了這唯一一個愛好,當一個人連做他最喜歡的事都覺得無趣的時候,或許他就是真的迷茫了。陸田夫睡前都會祈禱,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也不說話,就想著,他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他聽人說過,祈禱的時候是不能有具體的想法的,否則便是要求了,可不能想,上天又怎能知道他在祈禱什么呢。
陸田夫在住進來之后,曾買過一把剪子,然后坐在地上,將他買的所有的煙全部都剪斷了,剪成一截一截的,然后倒入廁所里。他隨身總是帶著一張照片,為了讓照片能立起來,他買了一個相框,他喜歡把家人的照片放在他常能看到的位置,仿佛他一直就還在家里。照片里的施春桃好像一直在看著他似的,讓他羞愧,女兒的目光,更是讓他有好幾次想要跪在地上痛哭一頓。可他不能,他不能發出任何奇異的聲響,他怕引來懷疑,于是他想哭的時候,也只能跪在床邊,將頭蒙在被子里,他的鼻涕會和眼淚一起,鉆入嘴巴里,順著嗓子下去。
陸田夫看了看日歷,約定的日子就快到了,只要他按時按地的履行約定,施春桃就能回來,就可以回到女兒身邊。他想,如果時間不算的話,他似乎從沒為她的女人犧牲過什么,這次是他為女人犧牲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覺得如果要死的話,一定要體面一些。
如何體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出了門,走進了一家棺材鋪,他站在柜臺前,問掌柜的:“如果一個人想要死的話,如何才能體面一些?”
掌柜的說:“那一定要有壽衣的,壽衣壽衣,就是健康長壽的意思,如果人穿了一件好的,做工精美的壽衣,那死的時候,一定十分體面。”
“如果那個人是我呢。”
“你的話,我建議你再配一副棺材,上好的棺材躺進去是舒服的,棺材就是死人床,而且是要睡很久的床,你現在還活著,正好可以試試。”
“如果我死在外頭呢。”
“如果你死在外頭的話,你可以來幾個小的白花裝在兜兒里,我這里還有元寶和紙錢,你一死就都帶走了,不用等著別人給你燒,這叫隨身的。”
“如果我死狀很慘呢。”
“死得慘好,慘也是一種體面,凡是死得慘的,都有人來看,有記者來報道,說不定你一死成名人了,造福后代是更大的福分,越慘越好。”
“如果我不在你這兒花錢呢。”
“那我建議你出門。”
“為什么?”
“死門外頭。”
陸田夫被趕出了棺材鋪,但他已經知道,如何死才是最體面的了,他想,他需要在死之前,將身上的錢全都花光,這樣死了也不會浪費。
他想著,邁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