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實話去到林朦家里的時候,阿紅正跪在院子里燒火,她沒有用灶臺,灶臺也沒法搬到院子里。她用的是從河溝里撿來的三塊厚且較為平整的石板,三塊石板圍起來,上頭蓋上一塊鐵片,然后從石板的缺縫里往里頭塞很細的木條,塞滿了再塞些干草,用火燒點燃了,蹲在那里看,看著下面慢慢地冒出煙來。
梅實話問,為什么不用灶臺。阿紅說,灶臺很大,需要的柴火很多,她已餓得沒有力氣去拾那么多柴火。梅實話說,可以少放些柴火的。阿紅說,鍋很大,少放了柴火就燒不熱。梅實話問,阿紅現在用的是什么。阿紅說,是鐵板。梅實話問,是哪里的鐵板。阿紅說,是灶臺下面蓋灰用的蓋子。梅實話說,會吃到一嘴的灰。阿紅說,灰是好的,是很干的,吃進去便立刻覺得口渴,口渴了就會多喝水,那樣的話,就可以飽得很快,水是哪里都有的,可以很容易地得到。
梅實話說,喝水是很容易尿尿的,尿完了很快就又餓了,是不頂飽得。說話間,鐵板已經燒得微微發紅,散出一股子濃重的灰味了。阿紅躬著身子,將一旁的籮筐拿過來,打開蓋子,里面有一筐樹葉。她將樹葉捧出一把來,一片片平鋪開,放在鐵板上排成數排熱著,隨后站起身來,從旁邊拿過一個碗來,到缸里舀了一碗水。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鉆了一個不是很深的坑,將水慢慢地往坑里倒,水慢慢地將泥土給浸濕了,泥土軟了,她就又可以把坑繼續挖大了。
她挖坑不是為了挖坑,而是為了要坑下面的泥土。梅實話問,這是為什么。阿紅說,地底下的泥土比上面的味道好,它們更濕,而且少有土沫子味,比起帶著沙子的表層土來說,味道更加的細膩,沒有那么沙口。阿紅挖了一些土,又找來了一個瓢,舀了慢慢一瓢水,回到土坑旁,將挖出來的深層土扔到瓢里泡著,等土泡散了,她就拿起鐵板上燒熱的葉子來,把濕土往葉子上抹。
阿紅抹完了就用兩片小石頭把葉子夾起來,而后丟到鐵片下面的火堆里去烤。夾著葉子的石頭一入火堆,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好像是有人在用牙齒咀嚼石頭一樣。梅實話聽了不禁牙根疼。只見阿紅又反復做了好多這樣的葉子,直到石頭都用光了,她把剩下熱了的葉子又拿下來,重新扔進了籮筐里。梅實話說,這種味道看上去并不好。阿紅說,她以前也這樣覺得,吃過后便知道外面的泥土和牛肉一樣,是很嫩的,而中間的葉子則是有點脆,就像是風干了的窩頭皮一樣。
阿紅覺得差不多了,便將鐵板取下來,扔到一旁,而后找來一根木棍子,將三片大石頭掘開,又用棍子把里面的小石頭打散,讓帶著泥土的葉子滾落出來。她拾起一片由泥土包裹著的葉子來,放到鼻尖上嗅了嗅,感到一陣芬芳,隨后毫不猶豫地把葉子放進了嘴里,大口地咀嚼起來,她嚼了幾口,連牙齒都變成土色了。她張口說,讓梅實話也嘗一嘗。梅實話說,她已然是吃過了,不用再吃了。
阿紅問,梅實話要來做什么。梅實話說,就是來看看阿紅,還有林成功。阿紅說,林成功已然找不到很久了。梅實話說,如果家里沒有男人的話,很多事是沒有辦法定奪的,要把林成功找回來的。阿紅說,她也不知道林成功哪里去了,聽人說是成仙了的。梅實話說,成仙了也不是死了,終歸是要回來的。
阿紅說,她聽聞成仙的人,是不分男女的。梅實話問,這是為什么。阿紅說,人若是成了仙的話,就不死了,不死的話,不論是當男人,還是女人,就都沒有了分別。梅實話問,為什么沒有分別。阿紅說,男人想要女人可以輕松地得到,女人想要男人也可以輕松得到,甚至男人想要男人,女人想要女人,也可以輕松辦到,日子久了,男人女人自然也就沒分別了。梅實話說,那為什么還是有那么多人想要成仙。阿紅說,或許是因為成了仙,就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死吧。
梅實話問,人難道不可以嗎。阿紅說,人當然不可以,人要死的時候,是一定會死的,人想活的時候,卻不是一定能活下來的。神仙是長生不老的,所以不僅想死是很容易的,想活也是很容易的,即便不吃不喝也沒事。梅實話說,人如果或者的話,是一定要吃的,但如果像阿紅這樣吃樹葉,是活不了多久的。
阿紅說,她已沒有糧食了,燒像會的時候,有一幫人來,收走了她幾乎全部的糧食,地一年是生不出兩年的糧食的,她要到明年這個時候,才有糧食可以吃。梅實話說,燒像會的像最后是倒了的,死了很多人。阿紅問,是壓死的嗎。
梅實話說,有些是壓死的,但很少,大都是憋死的,和燒死的,還有嗆死的。阿紅問,為什么。梅實話說,山羊像倒塌的時候,很多人來不及跑,被壓在了下面,身上染了火的就燒死了,有的沒等爬出來,就叫煙嗆死了,還有的怕被嗆死,把頭埋在土里,結果再就起不來了,就憋死了。阿紅問,是為什么。
梅實話壓低了聲音說,聽說是有人獻的糧食不純,里面摻雜了別的東西,如果全是麥穗的話,那沒事兒,但如果有別的,有的糧食容易燒,燒起來的時候,就有些地方火大,有些地方火小,這樣一來就燒得不均勻,就容易倒。
阿紅吃得嘴巴上全是泥土了,又跑到缸旁邊,大口地喝水。梅實話說,山羊像之所以倒塌,是因為有人假豐收。阿紅說,假豐收要怎么樣。梅實話說,有了假豐收,自然就要查,查到了就會被燒死。阿紅問,如何算是假豐收。梅實話說,也好查,真豐收自然不會在乎那些糧食的,即便交了燒像會的糧食,還是會余下很多,而假豐收則是實在交不上糧食了,所以才摻假?,F在已經有人帶著一群人,挨家挨戶在查了,誰家沒有糧食了,那么就是假豐收,阿紅現在很危險。
阿紅問,她要怎么辦。梅實話說,她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她不希望看到阿紅被燒死。阿紅說,她已沒有糧食。梅實話說,她有一個辦法可以讓阿紅得到一筆糧食,至少可以撐過去,不會被查到,而且就算沒有人來查,阿紅也應該需要一筆糧食了,阿紅現在走路都已經搖晃了,再退一步講,就算沒有燒像會,阿紅也應該需要一筆糧食。阿紅沒法下地干活兒,林朦眼睛瞎了,林成功又不見了,家里沒人可以再添新糧了,夏天馬上就要過去,秋天是很短的,漫長的冬天一來,地就凍上了,向地是要不出糧食來的,沒有存蓄熬不過去的。
阿紅問,要怎樣才能獲得梅實話口中的那筆糧食。梅實話說,是很簡單的事。阿紅問,有多簡單。梅實話說,甚至是不用損失什么。阿紅說,怎么會有這種事。梅實話說,當然是有的,只要阿紅愿意,她就幫阿紅一把。阿紅說,她愿意的。梅實話說,是借閨女。阿紅問,有人家缺閨女嗎。梅實話說,缺閨女的倒沒有,但有人家卻閨女干活兒。阿紅說,林朦眼睛瞎了,干不了什么活兒的。
梅實話說,是不用眼睛的活兒。阿紅說,那是什么活兒。梅實話說,就是說說話。阿紅說,說說話也算是活兒嗎。梅實話說,當然是的,有人家人丁不旺,缺陪人說話兒的,想借個閨女過去,陪老太太說話兒。阿紅說,這是一檔子好事。梅實話說,當然是一檔子好事。阿紅問,這種好事,為什么會找上她。
梅實話說,因為林朦是瞎子,如果換做是別人,覺得老太太無聊,說幾句便也走了,林朦走不掉,老太太放心。阿紅說,瞎子也有瞎子的好處。梅實話說,阿紅已悟透了大半。阿紅說,能給多少糧食。梅實話說,滿滿當當的。
阿紅問,是什么滿滿當當的。梅實話說,肯定比碗要大。阿紅說,她要問林朦的。梅實話說,林朦已看不見了,做不了主的,林成功又不在家,阿紅當做主的。阿紅說,那么便同意了吧。梅實話說,那敢情好,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也可能過些日子,反正等合適了,她就來接林朦。阿紅說,她等著梅實話。
梅實話要走,阿紅要送一送她。梅實話說,不用的,阿紅最好少走些路,不要把褲腰帶勒得太緊,會勒出屎來,放寬松些,吃飽了就上炕躺著,這樣肚子能多撐一陣兒,她下次來的時候,會順便把東家給的糧食帶過來。梅實話走到門口,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人拄著拐迎面走來。來人渾身臭氣,臉上身子上,全都是泥土和糞便,她本想躲一躲,可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林成功,她于是站住了。
梅實話剛要開口,林成功忽地提起拐杖就打她,一邊打還一邊說道,該打,該打,害人精!梅實話被他打得頭發散亂開來,連連后退,兩手捂著臉,好一陣兒才從棍下逃走,一溜煙兒地跑了。林成功進到院子里,阿紅問,林成功去哪兒了。林成功說,他被一只老虎叼走了。阿紅問,是一只什么樣子的老虎。
林成功說,老虎非常的大,兩條前腿后面有白色的翅膀,非常的高大,叼著他以后,走到了懸崖邊上,一躍下去就飛了起來。阿紅問,飛到哪里去了。林成功說,飛到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的女人,男人卻是很稀少的,他被困住了。阿紅問,那里的人是什么樣子的。林成功說,都是赤裸的,不穿衣服的,而且身子都很光滑,身上的毛不多,有些肥潤,鼻子很大,嘴巴也很大。
林成功說,那些女人不讓他走,把他圍了起來,還讓他每天都必須和一個女人睡覺。阿紅問,林成功睡了嗎。林成功說,睡了,否則他是回不來的。
阿紅問,為什么要睡。林成功說,為了回來。他每每和女人睡覺的時候,腦子里都想的是阿紅,他是為了見到阿紅,才和那些女人睡覺的。阿紅問,那些女人有沒有把林成功怎么樣。林成功說沒有,那些女人都給他生了孩子,每一個孩子都長得不一樣。阿紅問,有沒有像林成功的。林成功說沒有,但那些孩子長得都很快,沒有幾天,就可以長得很大,他走的時候,有的已經很高了。
阿紅問,林成功怎么想起回來的。林成功說,孩子生多了以后,老虎便說,不需要他了,他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就回去。他終日在那個不知名的地方和女人睡覺,時間久了,便也倦了,于是就回來了。阿紅說,那里有什么吃的,林成功有沒有帶回來一些。林成功說,他是吃飽了回來的,他每天早晨都在那里吃露水,摘下來的葉子就像是酒壺一樣,他捧著葉子喝,常常能喝得很飽。阿紅問,不吃什么別的嗎。林成功說,還有很好的窩頭,不過比正常的顏色要黑。
阿紅問,是什么面做的。林成功說嘗不出來,但吃過幾口就不餓了。阿紅說,她在家已餓了很久,林成功如果有吃的,就拿出一些來。林成功說沒有,他剛才或許有,但可能在打梅實話的時候掉了。阿紅問林成功,為什么要打梅實話。林成功說,老虎曾在他臨走時,將它的一雙眼睛贈給了他,這使得他能夠輕易地分辨善惡,他一看梅實話就看到一團黑氣,于是知道她并非什么好東西。
剛說到此處,耳聽得門外有雜亂的腳步聲,阿紅扭頭一看,幾個人一齊沖進門來,為首一個大漢,上來就抓住林成功的后脖頸,將他提了起來,林成功縮著身子,目光呆滯,大漢奪下拐杖,大叫道:“好啊,原來你在這兒啊!”
沒等阿紅問怎么回事,只見大漢沖著阿紅道:“這是你的男人么?”
“是。”
“你男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潛入了我家的豬圈里,日日夜夜和我的豬在一起,把我的母豬都嚇壞了,不能生育了,而且連豬糞也沒放過,每天剛下,他就全包了,我的地都沒有東西施肥了。我剛開始不知道怎么回事,后來蹲了好幾天才把他給捉住,他就在那個豬圈里的食槽下面臥著。每每等到人少的時候,才出來活動,你若是要你的男人就賠豬,若是不要,那么你男人我便取走了?!?/p>
阿紅想了想說。
“取走罷,他已有了很多女人,你或許可以再找別的女人問問,我現在并沒有糧食可以賠豬,或許別的女人有,你如果能要到一些露水也是好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