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夜空里有星閃爍,兩個影子在山中穿梭著,知子舉著手電,哈出白氣來,夜晚的空氣冷到讓樹木都靜止了一般,她站定腳步,看著面前的楚青山:“夜這么黑,您知道要往哪里走嗎?”楚青山回頭道:“或許是知道的。”
知子累得靠在一棵樹上:“這段路您走過嗎?看起來您雖然不知道確切的路,但卻好像很熟悉一樣。就像是在菜市場里買菜,如果要買辣椒的話,即便不知道具體的攤位在哪里,但因為對市場很熟悉,所以憑著感覺也可以找到。”
楚青山停下腳步,望著面前隱沒在黑夜里的林子:“我這一生大多時間,都是在這山里度過的,或許是山里人對這山路有一種獨特的感覺吧,我只要一踩到這片土地,就知道要往哪兒走。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一種錯覺。可無論如何,我們已經走在這路上了,只有往前,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樣的,不會變的。”
兩人歇息了片刻,又繼續往山上走去了。
2
天蒙蒙亮的時候,街上便有騎著三輪叫賣粽子的了。夏荷帶著帽子,從按摩店里出來,拄著棗木棍,出了街口,一直往東去,在公交車站等車。
車來了,門打開,售票員拿著一摞排好的票子,在上車口等著,嚷嚷著:“快上,快上,先來的往里面走,先上車后買票,都別忘了買票。”
夏荷上了車。公交車走了七八站,停靠在一個熱鬧的市場旁時,售票員大聲嚷嚷道:“花鳥市場到了啊,花鳥市場到了,要下車的趕緊的。”
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公交車像是卸貨一樣,卸下一大堆人來,這些人很快便與熱鬧的市場融為一體了。夏荷也下了車,站在公交站牌處,能聽到來自市場的喧囂。她拿出棗木棍來,小心地敲打著,順著市場的東西大道往東走。
夏荷緩緩地走著,離她不遠的后面,一個被口罩和圍脖裹得嚴實的男人慢慢地跟著,他的雙目緊盯著夏荷,兩手揣在兜里,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
3
清晨的濃霧籠罩著群山,知子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楚青山拄著拐杖,也有些累了。知子道:“現在已看不清方向了,我們停下來吧。”
楚青山道:“這里的坡很陡,再往上走一走吧。”
知子已不知道兩人身處何地,她背著行李,跟在楚青山后面,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著,山越到高處,知子越發覺得要喘不過氣來,她眼前只是黑了那么一下,身子便不受控制向后倒去,緊接著在地上翻滾起來,路上尖銳的石子上染了血,她伸出手來,想要抓住什么,慌亂之中卻什么也抓不牢,塵土飛揚一片。
楚青山見狀,急忙往坡下去追,可還沒追幾步,便覺得胸口一陣悶氣,拐杖掉落在地。他扶著樹,劇烈地咳嗽起來,這咳嗽好像帶走了他身體里的力氣,他緩緩地跪到地上,頂著樹木,徐徐倒下,他的眼睛先是睜著,然后閉上。
4
熱鬧的集市上有賣狗的,賣兔子的,還有賣鳥的,夏荷被一陣輕柔的樂曲吸引,停在了一個售賣隔著雜物的攤位前,問道:“是什么在響?”
圍著圍脖的中年老板拿下煙來,舉起手里的小八音盒:“手搖的小玩意兒,不貴的。”夏荷摸索著蹲下去,伸出手來:“可以給我摸一摸嗎?”
老板這才發現,這個女人好像是個瞎子,他本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把八音盒放到了夏荷手心里,夏荷摸著八音盒,男人道:“有個把,你搖。”
夏荷用兩根手指捏住搖把,緩緩搖動起來,輕柔的樂曲從里面就傳了出來,那聲音之中時而夾雜著一些鈍澀,但卻不影響其曲子的連貫性。
“是很好的東西。”
“你要的話,我便宜點給。”
夏荷將手臂上挎著的包放到地上:“還有別的嗎?我想再聽一聽。”老板道:“還有幾個,我再給你找找,不過這個應該是保存的最好的了。”
此時一個低著頭的少年來到了攤位前,蹲在地上,翻找著雜物,老板道:“喂,找什么呢,別給我翻亂了。”少年道:“有沒有免費的玻璃珠。”
老板搖頭道:“沒有了,你們天天來要,我早就給光了,我這里說是賣舊貨賣雜物,也沒有那么多的。”少年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離開了。
少年走后,一直跟在夏荷后面的男人,跟上了少年。夏荷在攤位前又聽了幾種八音盒,都覺得不合適,于是道:“還是要剛開始那個吧。”
“我給你裝起來。”老板拿出盒子來,給夏荷裝好,夏荷將包提起來,將手伸進里面摸索,可卻遲遲摸不到裝錢的布袋子,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板忽然道:“哎呦,你這包怎么漏了。”夏荷這才伸出手去摸包,發現包的側面開了一個大口子。老板驚詫道:“你這是叫賊給偷了啊。”
夏荷站起身來:“那您能幫我留一下嗎?我下次再來買。”夏荷轉身要走,老板猶豫了片刻,又把她叫住:“姑娘,沒多少錢的,送你了。”
夏荷回身道:“不用的,我有錢了再來吧。”
夏荷要走,老板快步出了攤位,將盒子放在她手里:“你就拿著吧,我不差這一個,有錢了下次再給我,這包以后記得看好了,別隨便放。”
夏荷點頭道:“謝謝。”
5
夜幕降臨的時候,山里閃爍著亮光,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三四盞油燈放在中間,旁邊還支著許多帳篷。一個中年人將一塊切好的豬肉罐頭,用刀子插著,遞給楚青山,楚青山接過來道:“這么說,你們是去這山里收購藥材?”
男人道:“對啊,我們常來常往,一直走這條路,沒想到今天還能遇到同路的。”楚青山搖了搖頭:“說來慚愧,我們也是不熟悉,多虧了你們。”
男人拍了拍楚青山的肩膀,笑道:“不要緊的,大家互相幫助。我們做這生意,一般去了山里,不是當天走,一般要住個一兩天,我看你們倆對這路都不是很熟悉,如果愿意等的話,等我們走的時候,你們也跟著我們一塊兒。”
楚青山點頭道:“這當然是好的,麻煩你們了。”男人大口嚼著肉:“不要緊的,我是他們的隊長,你就叫我‘老藥’,以后咱們就是朋友了。”
這時候帳篷里走出一個女采藥人,對著老藥道:“那個人醒了。”楚青山一聽,急忙站了起來,向帳篷里走去,只見知子晃晃悠悠地坐了起來。
楚青山問道:“你感覺怎么樣?”知子揉了揉腦袋:“有點疼,還有點暈,再沒別的了。”楚青山將知子扶躺下:“你先好好休息,我們現在已經安全了,這些藥商救了我們,等明天一早,我們跟著他們出發,就能到山里了。”
知子問道:“讓您為我擔心了。”
楚青山道:“沒什么的,多虧了你,要不然我自己,恐怕都走不到這里。”知子不禁道:“您真是又救了我一次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6
路燈下,幾個少年聚在一起。
其中一個少年拿出一個裝錢的布袋子來,緩緩將袋子解開,看到里面的一張張鈔票,幾個少年像是嗷嗷待哺的幼鳥一樣,爭先恐后地往前湊。
拿著錢的少年道:“這個錢要分的公平,我負責下手,我拿大頭。”有一少年不服:“不行,是我挑的目標,那人要不是個瞎子,你能那么好下手?”又有一人道:“你們說的都不對,我才是該拿大頭的人,如果不是我熟知市場這里,你們得手后,怎么能逃的掉。”幾人比拼誰的功勞大,幾乎要打在一起。
拿錢的少年趁著幾人吵得熱火朝天,從人群中偷著溜走了,他拐了幾個街角,來到了一個黑暗的角落里,他將錢拿出來,一張張地數著,臉上洋溢著笑容。他忽地聽到腳步聲,而后回頭一看,只見一只手襲來,扣在了他的脖頸上。
他感到嗓子憋得慌,要喘不過氣來,黑暗中男人將口罩往下一拉,那張恐怖的臉幾乎要將少年嚇個半死,他從未見過那樣一張臉,像是抹得不均勻的漿糊一樣,他倒吸一口涼氣,一下子噎住了。男人將他手里的錢奪過來,轉身離開。少年嚇得蹲在地上,面色蒼白,有液體從他的褲襠里一滴滴地滴下去。
7
山里的冬天還是那么的熟悉。
當楚青山再一次看到那熟悉的麥田時,他怔住了,他站在凍僵的土地上,遲遲不肯離去。他看到這里的天還是天,這里的地還是地,仿佛什么都沒有變。知子走過來道:“我想,您一定對這里充滿感情吧,您很少這樣思考。”
楚青山的嘴角微顫,感慨道:“人很少有什么都不想的時候,我渴望擁有這樣的時候,可這些年來,卻未曾一刻擁有,直到我又站在這里。”
楚青山看向腳下:“你知道嗎。你所站的這個地方,叫麥田,是一個養活了很多人的地方,它雖言語,但功績卻不亞于一個出色的醫學專家。”
知子看著腳下的土地,心中生出一種敬畏來。楚青山抬起頭,看向遠處:“你看到那里了嗎?”知子道:“看到了,好像是一個集會的地方。”
“那是所學校,跟我走吧。”楚青山邁開了步子,知子也跟了上去,兩人穿過麥田,走過土路,跨過河溝,踏過石板橋,來到了學校門口。
楚青山朝里面望去,只見原本的學校已成了一座廢墟,只有幾間屋子仍立著,他要靠近看一看,剛要往里走,只聽見有激烈無比的狗叫傳來。
他一低頭,循聲看去,只見草叢里躥出一只大斑點狗來,那狗嘴邊上掛著血,頭上還插著許多雞毛,知子嚇得不禁倒退數步,護住楚青山。
“不用怕,這是一個人。”楚青山道。知子這才細細看去,發現那真的是一個人,只不過那人是趴著的,和狗一樣,而且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漏了洞,看起來和斑點一樣。知子有些恐慌道:“人,人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啊?”
“他叫‘二子’。”楚青山看著二子,二子也望著楚青山,露著牙齒,不停地嘶吼著,卻無法向前,只因他的脖子上拴著一根生銹的很粗的鐵鏈。
知子道:“二子,好奇怪的名字,我聽說,在您的文化里,只有某一樣事情做到極致的大德之人,才能夠被稱為‘子’。”楚青山道:“‘子’不是這樣用的,不過你若這樣理解,或許也不算是錯,二子的確是個能把一樣事情做到極致的人。”
知子含糊地應著,看著嘶吼的二子,還是有些害怕。楚青山領著知子,繞過二子,往學校里面去。原本的學校,現在已是斷壁殘垣,僅剩的幾間屋子里,仍傳來讀書的聲音,楚青山站在窗口,朝里面望去,只見一個頭發半白的老人,正拄著拐杖,在教學生們念書:“這個念‘歲。’”學生們一齊喊道:“歲。”老師又道:“這個念‘根’。”學生們復誦道:“‘根’。”老師道:“好,生字念完了,現在我讀上聯,你們要把下聯給我對出來,否則,要打手板。”
老師大聲道:“歲老根彌壯。”
學生們異口同音:“陽驕葉更陰。”
楚青山認得這個老人,老人現在的眼睛里不像多年前那么有光澤了,他好似累了一樣,可他還是保持著文人的風范,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王青松。他就像是一棵青松,此生就算是累了也不會彎腰改變,哪怕他一開始就長歪了。
楚青山站在沒有窗戶的窗口,看著站在沒有講臺的教室里的王青松,王青松似乎在某個回眸的瞬間,也看見了他,于是兩個人的眼光交織在一起。王青松不禁愣住了,他無法確信,面前的這個人是否是真的,他有些恍惚地喊了聲。
“下課。”
8
夜深了,按摩店的燈還沒有熄。
夏荷正要關門。
她聽到一個腳步,很輕的腳步,像是風一樣。那陣風沒有打招呼,夏荷也沒有攔,風就這么進了屋子,將一個裝著錢的布袋子,放到了柜子上。
那陣風要走。
夏荷問。
“你要走嗎。”
那陣風沒有回答。
風出了按摩店,卻并沒有走得很遠,而是站在不遠處樓房的陰影里,看著按摩店的門拉下,又看著二樓的燈光開啟又熄滅,這才消失在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