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暗的。
麥田里風很大。
樊茗舉著斧頭,緩步向林朦走去。楚青山大喊著,快步沖過去,想要阻止這一切,可卻當他伸出手臂,想要去攔住樊茗時,他卻一個踉蹌,從樊茗的身體里穿了過去。他再次轉過身,樊茗與林朦已只距咫尺,楚青山又一次撲過去,可仍舊是狠狠地摔在了麥田里,他反復如此,可卻怎么也阻止不了這一切,只得眼睜睜看著斧子高高地舉起來,懸在半空。斧子落下的瞬間,他失聲大叫。
“林朦!——”
楚青山圓睜雙目,從床上醒了過來。汗水從他的額頭流下,他不禁口干舌燥。定了定心神,他緩緩地坐起身來,知子站在床邊,端著一杯熱水,有些驚魂未定:“您最近,總是會做這樣的噩夢,而后突然驚醒,是有什么心事嗎?”
楚青山看向窗外,夜色朦朧。知子將熱水放到床頭柜上:“‘林朦’是誰,您好像總在呼喊這個名字。”楚青山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水杯了,小啜了一口熱水。知子道:“這聽上去,好像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您送我外出學習的時候,我曾輔修過一些心理學,據說夢中的呼喊,大都是出于思念或恐懼。這些年我沒見您恐懼過什么,那應該是思念吧,從山里回來之后,您擁有了思念。”
楚青山的眼眉低下,嘆道:“或許吧……”
知子微笑道:“恕我直言,我倒覺得,這不失為一件好事。思念和遺憾大都是無法完成的事,擁有了遺憾的人,恐會抑郁而終,而人若有了思念,或許為了這件思念,而更好的活下去,因為只有活著,思念才有實現的可能。”
楚青山看向窗戶,那玻璃上再次出現他的影子,那影子慢慢地變成了林朦的樣子,他恍惚道:“還有可能嗎?”林朦沒有回應他,轉身消失了。
知子看了看窗外:“離天亮還有些時間,不打擾您休息了,我就在門口,您若是有需要,及時叫我。”知子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對了,明天基金會還有一次活動,就在上次那個地方,這次是發放新年公益物資,您要去嗎?”
楚青山道:“我……”知子道:“我給您約了的,沒事情的話,就去吧,我看您自上次從山里回來,已好些日子沒有出門了,走走也是好的。”
2
舊收音機在柜臺上作響。
里面傳來一女一男的聲音。
“連環兇殺案的第六名受害者已經出現,可真兇仍未歸案,現在各家媒體都在討論這件事,相信各位聽眾也知道不少,我們問問專家怎么看。”
“其實現在社會上關于這件案子,主要有三種看法。”
“主要是哪三種呢?”
“其一是你要殺就殺,管我什么事,據說這些受害人生前都干過一些違法的勾當,有些人覺得這是上天對他們的一種懲罰,死了也沒什么。”
“那第二種呢。”
“其二就是兇手是在模仿多年前輪回壇的那件六道輪回案,要集齊六個受害者的身體部位,羽化飛升,這種想法的人我看還是占多數的。”
“最后一種是什么呢。”
“其三就是有小部分人認為,這完全是隨機殺人,所謂的取走身體部位,也不過是一種心理變態的結果,為了迷惑大眾,制造恐慌而已。”
“專家您支持哪種呢?”
“我們從理性的角度來分析,第一種是有可能的,說不定有人會化身為所謂的‘正義使者’去處理這些有罪之人。那么第二種呢,是……”
夏荷關掉了收音機,穿上鞋子,打開了按摩店的門。門外狂風呼嘯,今日聽起來要比昨日冷,她戴上手套,舉起了棗木棍,摸索著出了門。
日頭還沒有升得很高,她聽到兇猛的風聲中多了些人語,要到新年了,一切似乎都要熱鬧起來了。人是會讓冬天變暖的,其他動物卻不能。
這或許是因為人的感情很豐富吧。
3
楚青山站在發放物資的人群中,看著大小不一的東西在一雙雙手之間流轉,人聲嘈雜。從山里回來后,他明顯能感到比以前憔悴得更快了。
他時常出神發愣。林朦的影子總在他眼前出現,他怎么也無法相信,林朦真的死了,更無法相信,是樊茗親手殺死了林朦。他始終覺得,這好像一個荒誕的笑話,就像是有人告訴他,他其實沒病一樣。他想要證明這件事是假的,可他無從下手,于是他只能不斷地說服自己,林朦沒有死,樊茗也沒有殺人。
風大了,楚青山被這風一拍,咳嗽起來,知子急忙扶住:“您一定要小心的,醫生說了,這種病會讓您的免疫力下降,我去車上給您拿衣服。”
知子轉身,快步離去。楚青山抬起頭來,他頭一次感到他竟如此脆弱,一陣風就能讓他頭暈目眩,他這時候在人群中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夏荷用棗木棍敲打著地面,隨著排隊的人群緩緩移動,她沒有拿對聯和燈籠,也沒有去碰米和油,只是拿了兩根蠟燭,便轉身走了。楚青山看著夏荷離去的背影,越發覺得熟悉,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哪怕僅僅是像也好,他也想多看一會兒。
楚青山跟著林朦,一路穿過小巷,走在大街上,夏荷在紅燈前停下,他就站在夏荷后面。風迎面吹來,仿佛將夏荷身上的味道吹了過來,他不禁想起了那個山里的夏天,那個令他難以自拔的味道。他這些年見過很多女人,可卻沒有一個女人擁有那個味道。他看著夏荷的背影,幾乎要把身子湊上去。就在此時,綠燈亮了,馬路兩側的人群活動起來,往對面走去,夏荷也向著對面去了。
夏荷從大路入了窄巷,兩旁是民房,走了一段又入了土路,兩旁是麥田,可地里還沒有麥子,只有遠處不斷吹來的空曠的風。夏荷的頭發被風吹起,凌亂了,飛舞了,楚青山望著那飄動的發絲,想起了山里那些流水般涌動的麥子。
他不明白人為什么不能像麥子一樣,在最輝煌燦爛的時候結束,而要在最蒼白無力的時候死去,讓天地看到其最憔悴的一面。不知不覺間,他已跟著夏荷走出了很遠。夏荷打開門,走入了按摩店,楚青山也不自覺地跟了進去。
“你還要跟著我嗎?”
夏荷問道。
楚青山這才發現,他已不在大路上,他一時間不知道怎么開口。夏荷將東西放在柜子上,摸索著將褶皺的床整理了一下:“要按摩嗎?”
楚青山一愣,連忙道:“是啊,我就是來找你按摩的。”夏荷往爐子里添了些煤,用火鉗摁平了,放上一壺水燒著:“你跟了我很久的。”
楚青山道:“我……是啊,我知道你是按摩的,所以要跟著你……然后……”夏荷將外套脫下,疊好了,放在一旁的床上:“外衣脫了吧。”
楚青山將外衣脫下。夏荷將門關上:“躺著。”楚青山平躺在床上,側著臉,夏荷將圍脖摘了,站在床邊,彎下腰,按摩起來。楚青山感到有兩只手像是兩條細蛇一般,在他身上游走,讓他的皮肉火辣辣的,一點微微的痛感涌上。
他感到被那雙手按過的地方,都會在片刻之后,如緩緩綻放的棉花一樣,放松下來。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放松過了,每當那雙手一用力,夏荷的身子便會離他更近一些,他從那些垂下的發絲間,又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女人香。
風呼嘯著從門縫里鉆進來,將門吹得直晃。
“你的聲音,讓我感到熟悉……我的意思是,很像我曾見過的一個人……”楚青山忍不住道,“你身上的味道也是……我不是那種意思……”
夏荷道:“天底下相似的人有很多,我偶爾走在街上,也會遇到幾個聽上去相似的人。至于你說的味道,或許女人都有吧,對女人來說,聞到身上有種莫名的味道,有時候遠不如見到一個因這種氣味而陶醉的男人更有成就感。”
“砰!”
門一下子被風沖開了。
這股風卷了進來,連帶吹掉了夏荷遮目的黑布,她蹲在地上摸索著,尋找那條布:“我剛才便該把門閂插上的,今天真是個風大的日子。”
“我來幫你吧。”楚青山走下床,將門關了,又插上了門閂,風一下子小了,只聽得見嗚嗚聲,等他轉過身來,要去尋那塊黑布時,他清楚地看到了夏荷的臉。不會錯的,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面容。他不禁有些恍惚,幾乎要大叫出來。
“真的是你……”
4
山北大街,內春小區。
“十二號樓,五層中戶。”
李小禾手持槍支,領著幾人鉆入了樓棟。他們飛快地上樓,集結在五層中戶的門外,透過門上的鐵網能夠看到,門有兩層,外層是防盜門,內層是木門。李小禾一使眼色,一人站了出來,伸手敲門,“有人嗎?物業的。”
門內無人應答,敲門的人再次重復。
“開。”李小禾說完,一提著箱子的人從后面走了出來,那人掃了眼鎖,打開箱子,從里面拿出一個細長的拐形工具來,深入門鎖中,手一緊一松,外門應聲而開。李小禾回頭一個手勢,沖上前去,一腳將內門踹開,沖入屋內。
屋內較為空曠,東西不多,窗簾拉著,地上散亂著一些雜物,能看出有生活的痕跡,搜索過后,幾個房間內傳來信息,均為:“沒有發現。”
李小禾拿出對講機。
“一組,山北大街,沒有發現嫌疑人。”
幾乎在剛剛李小禾踹門而入的同時,新蕊街道修車鋪旁的一間平房外,也聚集著幾個人。孔華持槍,一下子將門撞開,領人沖入了屋內。
平房內只有兩間屋子,窗戶開著,寒風從外面沖進來,吹得人心寒,搜索過后,孔華舉起了對講機:“二組,新蕊街道,沒有發現嫌疑人。”
與此同時,幾個人涌入了中云街道的一條胡同,他們在中間一戶的門外停住,門環已生銹了,上面橫掛著一架鎖,貝米回頭道:“門鎖著。”
戚山拿來一把鉗子,一下將門鎖夾開,踹門而入。一番搜索過后,他站在院子里,拿起了對講機:“三組,中云街道,沒有發現嫌疑人。”
5
夜幕緩緩降下。
按摩店內,爐火微熱。
兩人對面而坐。
楚青山看著面前這個是林朦,但現在卻叫夏荷的女人,他忍不住道:“這一切真的就像是一場噩夢,就在不久前,我剛剛知道你……”
林朦道:“天底下說不出緣由的東西有很多,這么多年了,看來你還沒有習慣。你剛剛說,你這些年在國外經商,為什么又突然回來。”
“我……”楚青山將頭低了下去,“我想回來,所以就回來了,國外畢竟是國外,呆不習慣,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就回來了。我沒想到,我當年從山里走了之后,還發生了這么多事,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你真的活著……”
楚青山說完后,連忙又道:“我的意思是,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其實我去山里,就是為了找你的,可是……可是我聽說,你……”
“過去的事情,無法面對。”林朦將頭微微仰起,“我至今都無法想象,如果當初我沒能從那柄斧頭底下逃出來,結果會是怎樣……”
“他為什么要……”楚青山看著林朦的臉龐,將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兩人靜靜地面對面坐著,屋內安靜,只聽得爐子燒得很旺,很響。
“砰!”
門一下子開了。
這次不是風。
知子沖了進來,看到楚青山后,一下子撲了上去,激動得要哭出來:“原來您在這兒啊,我差點以為,我把您弄丟了,對不起……”
楚青山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到林朦的臉上露出一絲恍若釋懷的微笑來:“聽起來,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楚青山遲疑道:“她……”
林朦站起身來:“天已黑了吧,我燒的水也開了,我給這位先生的服務已經結束了,報酬他付過了,我想,或許這里很快就要關門了。”
知子連忙道:“謝謝您。”知子拉起楚青山來,給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外套,小心地扶著他:“您知道嗎?我真的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里。”
兩人往外走,楚青山微微扭回頭去,用余光看著林朦的背影,風一打在他的臉上,他不知怎么的,嗓子一下子緊了起來,連一句再見都說不出來,又或許是,他不知道會不會再見。人最可悲的情感便是,想要說話的人就在對面,可卻說不出話來。林朦將水壺拿起來,爐子里的火焰映著她臉上默默流下的淚珠。
楚青山走了。
走在了冷風中。
天色暗了下來,夜色將大地上的光彩吞噬得一干二凈,按摩店對面失明的路燈下,走出來一個人,他緩緩地摘下了口罩,他是白甫,是冬苓,可當他踏入這間按摩店的時候,這些他都不是了,他只是樊茗——一個永遠的膽小鬼。
樊茗道。
“他來了。”
林朦道。
“他走了。”
“他知道嗎?”
“他不知道。我跟他說,你已經死了的,我僥幸逃了出來。”林朦將熱水倒入了燃燒的爐子里,里面發出尖銳的爆鳴,“火滅了。”
林朦轉過身。
“夜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