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
貝米將臺歷撕下來,露出下面最新的一張。
“已經是大寒了啊。”
孔華從一大堆資料里抬起頭來:“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跑哪兒去了,我們搜了那么多點,愣是沒找他人,查黑診所和醫院的線也沒個消息。”
貝米看向窗外,寒風正緊,嘆道:“這個人四處躲藏,換了那么多地方住,按理說應該會留下不少線索,可怎么搞得和人間蒸發一樣。”
“蒸發不起來。”霍天鴻推門而入。辦公室里的目光都聚了過去,貝米立刻問道:“有消息了?”霍天鴻道:“事情比我們想象得蹊蹺。”
霍天鴻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走吧,行動起來。”
2
醫院里充斥著一種哭聲。
這種哭聲貫穿了好幾層樓,霍天鴻快步上樓的時候,一直能聽到這種哭聲,這種哭聲太過悲傷和凄慘,他聽得心不禁擰了起來。
李小禾在三樓走廊里踱步,眉頭緊皺,霍天鴻迎面走來,看到旁邊的病房門口站著兩人,仔細看守著,李小禾見他來了,快步走了過去。
霍天鴻道:“情況怎么樣?”李小禾將霍天鴻拉到了樓梯間,這才開口:“相撞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叫白甫,也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嫌疑人‘冬苓’,現在已經基本脫離危險了,說話應該不成問題,但現在還不是問詢的時候。”
霍天鴻問道:“另一個呢?”李小禾嘆了口氣:“你來的時候,聽到哭聲了嗎?”霍天鴻不禁一怔,遲疑道:“難道說……不會吧……”
李小禾道:“誰也沒想到的事情,死者是一個很年輕的企業家,剛剛從海外歸國,報紙上前些日子還有他的消息,還是一個青年慈善家。”
“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
“接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外面摸排黑診所。來這兒之前,順路去了趟現場。車禍發生的時間很早,街上行人稀少,還沒找到目擊證人。”
“現場怎么樣?”
“兩輛車是一輛從西來,一輛從東來,然后撞在一起的,冬苓駕駛的是面包車,另一人是轎車。我看了現場,也問了相關方面的同事,他們說,看起來是一場普通的車禍,但奇怪的是,兩車都沒有轉向避讓和剎車的痕跡。”
“沒有避讓和剎車?”
“可以這么說,那條路修得不是很好,常走運貨的小車,還有些拉沙土的大車,也有可能是痕跡不明顯,但至少現在還沒有發現。”
李小禾站在窗邊思索道:“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些蹊蹺,按照我們現在的進展,如果沒有這場車禍,能不能抓到他,都是一個未知數。”
“如果不是意外,還能是什么……”霍天鴻思索之際,只看見一只鞋子從窗前落下,他立刻沖到窗邊,向上望去,只見一個女人半只身子耷拉在外面,要往下跳,一只手正在后面死死地拽著女人。霍天鴻快步上樓:“不好!”
霍天鴻沖到樓上,和護士一起用力,將女人往回拉。女人卻好似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一樣,硬要往下跳,霍天鴻沖上前去,將女人攔腰抱住,一下子拽了回來。兩人一齊摔在地上,護士連忙將窗戶關上。霍天鴻看著淚流滿面的女人:“你有什么問題,可以跟我說,我是警察。”女人抬起頭來,痛哭道:“你能讓死人復生嗎?”霍天鴻沉默了,一旁趕過來幾個女警,將女人扶出了樓梯間。
霍天鴻看著女人離去的背影,有種無力感,李小禾道:“死者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但不愿意來,這是死者的秘書,叫‘和賀知子’。”
3
大華煙花店里迎來了幾個警察,店鋪門口因此圍滿了人,貝米記錄,戚山詢問:“這個叫‘白甫’的送貨員,在你這兒干多久了?”
李豐兩手不停地對搓著:“大概有……有一段日子了,具體的我也一下子記不起來,一兩個月肯定是有了,一個車禍要查這么仔細嗎?”
戚山打量著李豐:“你們怎么認識的?”李豐思索道:“是他自己找上門的,那天他來我這里買東西,看我到了年關挺忙的,說應該缺一個伙計幫忙。他說他臉干活時候燙傷了,上個老板不要他了,現在正愁沒有活兒干,吃飯難,我一看他長得像個干活比較利索的樣子,又覺得他可憐,就讓他幫著我送貨。”
“見過他正臉嗎?”
“這個……還真沒有,他一直戴著口罩,說怕嚇著我。我問具體怎么燙的,他說是灌鐵水的時候,鐵水濺了出來,弄了一臉,都毀了。”
“車是你的?”
“是,他開的車是我的,買了有幾年了,我平時拉貨一直開著,他來了我這兒以后,我就讓他開著,每天給我來回送貨,有進有出。”
戚山問道:“車禍是在賓鄰路和興傳路的交叉路口發生的,他平時經常走這條路嗎?”李豐道:“是經常走,因為我這里店鋪比較大,很多小商小販的,都從我這里拿貨,趕集的時候他們好去賣。一般的話,他們不會一下拿很多,怕賣不完,都是賣一點,拿一點,反正近一個月,他每隔三天就要跑一趟。”
“你知道他走這條路。”
“是,因為汽車加油的錢是我出,我讓他走固定的路,這樣能防止他公車私用,以前有伙計偷摸開我車干別的,所以我才一段時間沒有招人,都是自己干。他每次送貨走的路線都是最短的,還車后我都查表,看他有沒有偷用。”
“他除了告訴你名字,還有別的嗎?”
“這個……沒有了好像,每次結賬,我都是給他現錢,我給起來方便,他說他花起來也方便,警察同志,他是出了什么事了嗎?”
4
“你是說,他得了絕癥?”桌子前的李小禾有些詫異,知子點了點頭:“是的,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放棄了國外的生意,回到這里的。”
霍天鴻問道:“車禍發生之前的情況,你能說一下嗎?”知子回憶道:“他應該是今早五點之前出去的,因為我通常會五點起來,給他做早餐。我起來之后,找不見他,我起初以為他是去散步了,也沒多想,我沒想到后來……”
李小禾將手帕遞給知子:“他經常這么早散步嗎?”知子搖了搖頭:“他……他最近忽然變得很奇怪,他得了病之后,其實很少一個人的,而且不喜歡出去,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家里,即便出去,也是坐車。他的身體并不好,他不愿意治療,只是吃一些簡單的藥。不知道為什么,他最近突然喜歡一個人出去。我問他去了哪里,他只是說開車出去兜兜風,他死了就體會不到那種感覺了。”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他似乎早已料定了自己的死期,他剛回來的時候,拿出了大半積蓄去做慈善,用他的話說,他想求得一個‘好死’。可后來有一天,他突然說要去一個地方,我便陪他去了,是一座山,他說他是從那里出來的。可從那里回來之后,他就變了個人似的,總是把死去掛在嘴邊,還總在睡夢中呼喊一個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林朦。”
“哪兩個字?”
“我,我不清楚。”
“之后呢?你有沒有在他身上發現什么特別的事情,或者說,他是從哪一刻哪一件事開始,變得讓你覺得他相比以前不再‘正常’了?”
“說起來的話,確實有那么一件事,不久前,我們在參與基金會的活動時,他看到了一個女人,久久注視,并讓我上去詢問,我不知為何。后來有一次他走丟了,我十分著急,差點就報了警,最后問來問去,在一家按摩店找到了他。是一家盲人按摩,按摩店里的那個女人,就是上次他讓我問的那個女人。”
“你知道那個女人嗎?”
“我記得的,她好像是叫‘夏荷’。”
5
夜黑了,病房里亮著燈,四處站著四人看守著,病房門外也總是有兩人輪班值守。孔華搬過椅子來,坐到病床前,看著床上的冬苓。
冬苓的眼睛微微睜著,呼吸微弱,孔華道:“別裝了,早晚能把你查個底朝天的,你不如主動交代,醫生說你開口說話沒問題的。”
冬苓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孔華道:“怎么,裝失憶啊,你這種我們見多了,你說話的零件一個沒壞,怎么就不說。”
冬苓的臉依舊平靜和沒聽到這些一樣,孔華這時候聞到一股子臭味,他四下搜尋,最終將目標落在了床上,他掀開被子一角,只見一團污穢在床上鋪張開來,又稀又臭,他不禁愣住了:“不應該啊,有意識怎么會拉床上……”
孔華回頭道:“叫醫生!”
6
天光大亮,是個冰冷多云的日子。按摩店內,李小禾和夏荷對面而坐,貝米在一旁記錄。李小禾問道:“你和楚青山是什么關系?”
夏荷手里握著一杯熱水,緩緩道:“只是認識罷了。”李小禾問道:“只是單純的認識嗎?”夏荷道:“算不上朋友。他來我這里按摩過,我給他按摩,他付給了我工錢。”李小禾問道:“你確定,按摩之前,沒有交集嗎?”
夏荷的雙手攥緊了杯子:“沒有的。”李小禾盯著那雙略有緊張的手:“你所說的,都會有所記錄,對警察應該說實話,而不是假話。”
“沒有交集。”
“他為什么會來你這按摩?”
“他是自己跟來的,那天我出去拿公益組織發放的東西,我經常去,回來的路上,他便跟上了我,一路跟我到店里來,讓我給他按摩。”
“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單純的想知道,你看不見,怎么知道他在跟你,而且你說是一路跟著,你怎么能知道他一直在跟呢?”
“聽。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時而近時而遠,但一直在我身后,我詢問路人得知路口紅燈時,會停下來,他的腳步也會隨之停下來。”
李小禾點了點頭:“他知道你是按摩的?”
“也許吧,附近的人都認識我,我的手藝很好,聽說過我的名字也不奇怪,而且我也很好辨認,據我所知,這附近看不見的人很少。”
“你如何得知他的名字?”
“他告訴我的,他留下了他的名字,還留了一個我的電話,他說我按得很好,告訴我如果方便的話,以后要請我每周去家里給他按摩。”
“那天他來店里,你們都說了些什么?”
“那天……”
7
醫院的一間空病房里,幾人聚在一起,正討論著什么。孔華的眉頭緊皺:“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醫生說,他可能是腦部受傷,傷到什么不該傷的地方了,也有可能是受了車禍的刺激,現在神志不清了,反正就是一句話,他現在精神上有問題,甭說正常溝通,可能連說話都難,接近植物人,但卻又不是。”
站在一旁的戚山懷疑道:“這……能是真的嗎?”
孔華兩手一攤道:“我也不信啊,可你說,正常人會拉尿都在床上,一動不動嗎?我們村口那傻子,也知道拉屎不能兜褲襠里啊。”
霍天鴻道:“有解決方案嗎?”
孔華點頭道:“有的,醫院里昨夜連夜開會,結論說,腦部受傷這個東西,有的能查出來,有的就是查不出來,只能當植物人養著。咱們這里醫療水平有限,這種病的話難做,可能查不出來,要轉院,大城市保不齊能查出來。”
霍天鴻思忖道:“轉院……這不是件小事……”戚山道:“依我看,咱就按兵不動,他能裝一天兩天,他能裝一輩子嗎?”戚山看向孔華:“老同志應該有經驗,我還記得你給我講過呢,以前有裝傻子的,沒裝幾天就漏了。”
孔華嘆道:“這……這個和那個不一樣啊,這個案子關系重大,他是個關鍵人物,如果我們不給他轉院,導致治療延誤的話……”
霍天鴻在房內來回踱步:“不急,再想想,再想想,一定有辦法的。”
8
按摩店里,李小禾站起身來:“謝謝你的配合。”
夏荷也站了起來:“應該的。”
李小禾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對了,你認識冬苓嗎?”
夏荷一愣,腳步止住了。
“不認識。”
李小禾點了點頭。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