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觀前街，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
往日這里多是文人雅士、商人掮客談詩論畫、交換行情之地，今日卻氣氛詭異。
二樓雅座，幾個穿著綢緞長衫、但面色惶惑的中年人，壓低聲音，激烈地爭論著。
他們是蘇州城內(nèi)外幾家不算頂級、但也頗有田產(chǎn)鋪面的“中等地主”和商人。
“完了，全完了，‘田產(chǎn)、資財逾制’？這‘制’是多少？誰定的？咱們這點家業(yè)，在蘇州府算個屁，可要按照北京那幫泥腿子定的規(guī)矩，保不齊就在‘逾制’之列，也要被遷到北邊喝風吃沙？”
一個胖子擦著額頭的汗，聲音發(fā)顫。
“李兄稍安。”
一個清瘦些的商人相對鎮(zhèn)定。
“文告不是說了嗎，‘普通士農(nóng)工商，各安其業(yè)’，咱們一沒功名，二沒當過官，三沒組織鄉(xiāng)勇對抗，就是本分做生意、收點租子，或許......或許不在‘豪右’之列？我看，這主要是針對那些占田千頃、家中出過進士尚書、在地方上一呼百應(yīng)的真正巨室，比如城西徐家、閶門外的王家......”
“哼，你想得美！”
旁邊一個眼神精明的地主冷笑。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黑袍軍打過來，要錢要糧要立威，管你是不是‘真正’豪右？只要家底比普通百姓厚，就是他們眼里的肥肉，況且，就算不遷你，那《均田令》一旦實行，你那些田，還保得住多少？佃戶們聽了這文告，誰還肯老老實實交租子？”
清瘦商人反駁。
“可文告也說保護工商業(yè)，或許......咱們可以多獻些‘助餉’，主動配合，表明心跡，爭取個‘安分商戶’的名頭？總比那些田連阡陌、樹大招風的強吧？我聽說，松江府那邊，已經(jīng)有幾家機戶，暗中派人往北邊接觸了，想用紡織技藝換條生路。”
胖子急了。
“那是與虎謀皮，再說了，咱們的田怎么辦？祖產(chǎn)啊！”
“祖產(chǎn)？”
精明地主陰惻惻道。
“現(xiàn)在是想保命，還是保田？依我看，咱們這些小蝦米，得趕緊找條大船，要么，抱緊那些真正豪強的大腿，出錢出力，慫恿他們跟官府聯(lián)合，武裝自保，或許能嚇住黑袍軍，逼他們談判。”
“要么......就得早做打算，變賣些不易帶的浮財，看看能不能往更南邊，或者海外......”
幾人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共同的恐懼是真實的。
他們的爭論聲雖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恐慌。
而一樓大堂和門外街上，更多的普通茶客、伙計、行人，也在交頭接耳，議論著那新鮮出爐的文告。
一個名下沒田產(chǎn)的窮酸秀才，正對著一群腳夫、小販，磕磕巴巴地講解著文告內(nèi)容，重點自然是“只懲首惡”、“均田分地”、“廢除苛捐”。
“......也就是說，那些平時欺壓咱們的老爺，這次要倒霉了，他們的田，要分給咱們種！”
秀才漲紅著臉，努力讓自己的話更有感染力。
“真的假的？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分田？能分多少？交了新朝的皇糧，還能剩下嗎？”
“要是真的，那敢情好，老子租種張舉人家十畝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三成，年年欠債！”
“可......那些老爺能甘心？他們有權(quán)有勢，還有家丁護院......”
“沒聽文告說嗎？黑袍軍大軍就在后面！專治這些老爺！”
“可是......換了新朝，會不會又有新老爺？”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地分了再說，總比永遠當?shù)钁魪姡 ?/p>
彼時，無錫鄉(xiāng)下，一處低矮破舊的茅草棚里。油燈如豆，光線昏暗。
老佃戶孫小虎和他兒子，以及同村幾個最窮的佃戶、赤貧農(nóng)戶，擠在狹小的空間里，聽著村里唯一一個讀過兩年蒙學、在城里做過伙計的遠房侄子阿貴，壓低聲音念一份揉得皺巴巴、不知傳了多少手的文告抄件片段。
阿貴識字也不多，連蒙帶猜，結(jié)合自己聽來的傳聞講解。
“......‘計口授田，永為世業(yè)’......就是按家里人口，分地給你，以后這地就是你自己家的了！”
阿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自己家的地？”
孫小虎的兒子，一個二十出頭、面黃肌瘦的青年，眼睛猛地睜大。
“不用交租子了？”
“文告說‘廢除一切前明苛捐雜稅，田賦從輕’！肯定比交給東家的租子少多了！”
阿貴肯定地說。
“那......那東家的地，真能分給咱們？”
年邁的孫小虎顫聲問，粗糙的手緊緊攥著破衣角。
他給城里的周老爺當了一輩子佃戶，父親也是，祖父也是，從未想過“地”這個字能和“自己”聯(lián)系在一起。
“文告說了，‘徙遷豪右’，周老爺家田產(chǎn)超過......嗯，反正很多，肯定在‘徙遷’之列！他家的地，要被充公，重新分！”
阿貴指著文告上模糊的字跡，雖然自己也不完全確定，但語氣無比確信。
草棚里瞬間一片粗重的呼吸聲。
幾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眼里迸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和不確定淹沒。
“這話......能信嗎？官字兩張口......”
“萬一是騙咱們的，等咱們真去占東家的地，官府......不，黑袍軍回頭再把咱們當反賊辦了咋辦？”
“可......萬一是真的呢？”
孫小虎的兒子喉嚨發(fā)干，看向自己父親。
“爹，咱們苦了一輩子，還不夠嗎？妹妹是怎么沒的？不就是交不起租，被周管家逼的......”
孫小虎渾濁的老眼里，滾出兩行熱淚。
他想起了餓死的小女兒，想起了累死的老伴，想起了年年歲歲面對周家管事那副嘴臉的卑微與絕望。
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混合著血淚的期盼，如同地火，在他死寂的心底慢慢復蘇。
“等......”
孫小虎抹了把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看看風聲，如果......如果真有黑袍軍的人來，如果真有人開始分周老爺?shù)牡?.....咱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棚里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盡之意。
文告的威力，最先在經(jīng)濟最發(fā)達、消息最靈通的蘇、松、常等地顯現(xiàn)出來。
蘇州閶門外，昔日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的巨商潘家的宅邸，一連數(shù)日大門緊閉，側(cè)門不時有馬車匆忙進出，裝載著箱籠細軟。
有膽大的街坊傳言，潘家老爺正在連夜變賣店鋪、存貨，籌集現(xiàn)銀，準備舉家前往福建投親，甚至聯(lián)系了海商，想走海路。
松江府上海縣，幾家擁有大量棉田、雇有眾多織工的大戶，內(nèi)部吵翻了天。
年輕一輩主張主動與北方接觸，獻上部分織機、匠人，換取“安分工商”的資格，甚至想借此將生意做到北方去。
老一輩則痛斥此為“資敵”，主張聯(lián)合鄉(xiāng)里，募勇自保，或南遷浙閩。
常州無錫，以周老爺為首的幾個占田最廣的士紳，試圖串聯(lián)本地致仕官員、在籍生員，擬寫“抗辯公呈”，并暗中與留守南京的某些官員聯(lián)系，希望能施加影響，甚至請求應(yīng)天府殘余的勛貴出兵“保境安民”。
但應(yīng)者寥寥，更多人托病不出，態(tài)度曖昧。
更令人玩味的是，在運河沿線一些城鎮(zhèn)，當黑袍軍的宣慰船只停靠、文吏登岸宣講時，竟有零星百姓遠遠圍觀，非但沒有四散逃跑，反而在士兵宣講到“均田分地”、“廢除苛捐”時，發(fā)出壓抑的喝彩聲。
盡管很快被同伴拉走，但這細微的動靜，足以讓隨船的閻狼和文吏們心中有數(shù)。
抵抗的意志，尚未經(jīng)歷戰(zhàn)火，便已在文告抵達之處，發(fā)生了微妙而深刻的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