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兒強自鎮定，臉上擠出一絲慣常迎來送往的笑，下了腳凳，微微屈膝：
“宋班頭今日好大陣仗。可是衙門有什么差遣？春風閣一向奉公守...”
她說話時眼角余光瞥向宋旭，試圖從這張熟悉的臉上看出些端倪。
可宋旭此刻面如鐵板，全然不似往日帶人巡街時那副和氣模樣。
“奉公守法？”
宋旭抬起眼皮，扯了扯嘴角：
“柳掌柜，府衙新頒的《整飭風化令》貼滿九溪城了，你沒瞧見？”
“瞧...瞧見了...”柳媚兒咽了口唾沫，“可那不是說三日內閉歇么？這才頭一天...”
“寫倒是這么寫的。”
羊瑞忽然開口，聲音粗啞，臉上沒有半點平日里慣常掛著的笑意，只帶著股軍營里滾出來的燥氣。
“可主公還說了句‘即刻施行’。”
他表情頗為不耐，像是嫌這巷子里脂粉氣太膩：
“咱們這些跑腿的，聽的就是‘即刻’二字。”
巷口吹來的風帶著暮春的涼意，卷起柳媚兒靛藍布裙的下擺，此刻她攥著的拳指節已捏得發白。
宋旭、羊瑞、項瞳三人并排立在春風閣門前五步外，身后是黑壓壓的軍卒與捕盜，像是嚴密的鐵柵，封死了柳媚兒所有去路。
“柳掌柜。”
宋旭往前踱了兩步，鐵尺在他腰間輕輕晃動。
“奉大老爺令，稽查九溪城內各勾欄瓦舍。凡娼籍人等，一律暫押待審。你這春風閣——”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門楣上那三個描金大字，聲音平平無波:
“在第一批稽查名錄上。”
柳媚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她強撐著那點笑，聲音卻已經有些發顫:
“...宋班頭！我柳媚兒在這煙柳巷經營二十年，向來奉公守法，這些年，春風閣給衙門納的捐稅，一文不曾少過！如今府衙一紙令下，就要連鍋端了我們這些苦命人，連個轉圜的余地都不給，這算什么道理？！”
她說著，忽然轉向項瞳，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這位大人，您評評理！我們這些做皮肉生意的，難道就不是大老爺的子民？難道就活該被當賊一般防著、審著？！”
“是不是匪類，查過便知。”
項瞳還未答話，一旁的羊瑞便打斷了柳媚兒，只見他臉上那點倦怠的不耐之色更濃了，像是被這婦人尖利的聲音吵得頭疼。
“趕緊的，后頭還有七八家等著。這的脂粉味，還真沖鼻子。”
隨著羊瑞言語落下，身后的軍卒們已有人上前不管不顧的將柳媚兒反剪雙臂按住，她此刻就像一條離水的魚，徒勞地扭動。
項瞳也似乎對羊瑞的行為并不在意，只是皺著眉環顧望了望巷子中的沿街店面——巷子兩側緊閉的門窗后，隱約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縫隙往外瞧。
柳媚兒心中越來越沉。
她原看項瞳也是個女子，或許好說話些，沒想到也是個油鹽不進的。
“搜。”
宋旭揮手示意。
軍卒與捕盜如潮水般涌入春風閣。
樓內頓時雞飛狗跳，女子的驚叫、男子的喝罵、器物傾倒碎裂之聲混作一團。
柳媚兒見此一幕，瘋狂掙扎，嘴里只能發出嘶啞的嗚咽：
“你們不能這樣...我們春風閣可是吳...”
“閉嘴。”
宋旭厲聲打斷。
“死到臨頭，還要胡亂攀咬！來人，塞了她的嘴！”
兩名捕盜上前，不由分說將一塊麻布塞進柳媚兒口中。
她瞪圓了眼睛，喉中發出嗚嗚的聲響，臉上脂粉被汗水和淚水沖開，露出底下蠟黃的皮膚。
“今日奉主公令整飭風化，凡有不法，一概嚴懲。與何人牽連，皆按律辦，豈容你胡言亂語，擾亂視聽？也罷...便讓柳掌柜曉得緣何落得此般下場。”
看著柳媚兒此刻的丑態，宋旭皺了皺眉，從懷中取出一卷冊子，就著巷中天光展開。
那冊子紙質硬挺，墨跡簇新，顯然制成不久。
“春風閣，甲字十七號案。”
宋旭念得平平板板，像在念米鋪的進貨單子。
“春風閣。掌事柳媚兒，原籍天和郡，約二十年前入九溪，后得資開設此館。
現有娼籍女子三十二人，其中八人為近年自流民中誘拐或強買而來。閣中龜奴、雜役等計十五人，有三人曾在外領涉嫌盜竊、傷人之事。另...閣中暗自經營印子錢，盤剝女子所得，通有賬簿三冊，藏于后堂東側床底第三塊活磚之下。”
每念一句，柳媚兒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無人色。
她嘴唇哆嗦著，想辯，卻發不出聲音——那冊子上記載的字句太細了，有些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細節！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搜查，這是早有人把春風閣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宋旭合上冊子，目光落在柳媚兒慘白的臉上，心中亦是一凜。
這冊子是今早天未亮時，與主公手令一同送到他手中的。
除了春風閣，還有長長一串名錄，九溪城內大小勾欄暗門，凡有些齷齪的，竟無一遺漏，樁樁件件，時間、地點、涉事人、甚至藏匿贓證之處，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份洞悉力，令人骨髓發寒。
宋旭不由得想起今早主公親隨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和那句平淡的囑咐：
“大老爺要的，是除惡務盡，也要個名正言順。”
此刻，他徹底明白了。
今日抓人是其次，更要緊的，是把這些陰私勾當全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讓滿城百姓都看看，主公要鏟除的，究竟是些什么貨色！
“宋班頭！找到了！”
一名捕盜抱著一摞泛黃的賬簿從后堂奔出，將賬簿呈給宋旭。
宋旭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賬簿，只掃了幾眼，便合上了，另外一名捕盜急匆匆跑來，低聲稟告著：
“弟兄們在后院地窖中發現暗室，內囚禁兩名女子，身上帶傷，似是近日被強擄而來！還...還發現一處淺坑，內有數具殘缺骸骨，看土質應當是掩埋不久！”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身旁二人的目光。
“好你個蛇蝎毒婦！”
宋旭聞言，高聲厲喝：
“誘拐良家、盤剝重利、藏匿匪類、草菅人命，這樁樁件件的罪行...就算活剮了你也難抵其萬一！”
柳媚兒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里射出絕望與瘋狂的混雜光芒，猛地掙脫了按著她肩膀的一只手，硬是將口中麻布頂出一角，嘶聲尖叫道：
“這些都是...嗚...”
“找死！”宋旭臉色一沉，不等她說完，一步上前，閃電般伸手扼住她下頜，力道之大，幾乎能聽見骨骼摩擦的輕響，硬生生將她后續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眼中寒光一閃，低喝道：
“拖下去！嚴加看管！再敢胡言亂語，掌嘴！”
兩名捕盜不敢怠慢，連忙重新將麻布塞緊，幾乎是拖死狗般將癱軟的柳媚兒拽向后門。
項瞳眉頭皺得更緊，看向宋旭。
宋旭似有所覺，轉頭迎上她的目光，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神色，微微搖頭，低聲道：
“沐大人，瘋婦攀咬，做不得數。
主公早有明示，此次整飭風化，旨在肅清市井污濁，導民向業，非為牽連其他，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他這話聲音不高，但一旁的羊瑞顯然也聽到了，只是撇了撇嘴，卻也沒說什么。
項瞳默然頷首。
來之前，黎珩便和她交代過，少說，多看，莫生枝節。
她忽然想起前日在府衙與黎珩的對話。
那番關于“秩序”和“規矩”的言語。
此刻親眼所見，心中卻有了莫名的滋味。
巷子兩側的門窗后，偷看的眼睛越來越多，低低的議論聲像水下的暗流，開始涌動。
“看！那是春風閣的柳媽媽！被抓了！”
“活該！早聽說她家專拐外鄉姑娘！”
“那兩個女娃子真是慘啊...看著才多大一點...”
“唉！真是造孽哦！”
“......”
宋旭耳力好，隱約聽到些議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要的，就是你們看，就是你們議論。
他感覺自己已經完完全全領會了主公的意圖，這次的差事想來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都給我看仔細點！讓衙里仵作過來查驗尸骨...春風閣諸人犯案累累，證據確鑿，按律當先行收押，待呈報總捕與府衙后，依律定罪處置。”
指揮著捕盜和軍卒們將一眾人等押出來，宋旭側過頭，看向羊瑞和項瞳。
“沐大人、羊大人，這樣安排...如何？”
羊瑞睨他一眼：
“宋班頭，這差事辦得...嘖，夠利索。主公只是讓我帶人來協助捕盜司辦差，鎮鎮場子，旁的，具體怎么個章程...按規矩來就好。”
項瞳臉上也沒什么表情，輕聲道：
“人既已拿住，便按章程辦吧，主公吩咐過，凡事皆有法度。”
“好！留下一隊弟兄把前后門都給我守嚴實了。”
宋旭展開那份名錄，指尖在“翠竹樓”三個字上一點。
“走。”
三人帶著剩下的人馬，轉向巷子另一頭。
那里，另一家掛彩綢的樓閣，已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瑟瑟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