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被戴雨農寄予厚望的林易，卻在西安新城大樓一處戒備森嚴的房間內，陪著光頭下棋。
房間寬敞，陳設簡單，一張床，兩張椅子，一張方桌，便是全部家具。
窗戶被封死，只留高處一扇氣窗透入昏沉的天光。
門外走廊，士兵的腳步規律而沉重地來回響起。
他倆被軟禁在此，與外界徹底隔絕，沒別的事可干，更不可能傳遞消息。
開頭兩天，張漢卿或許是為了顯示“禮遇”，或許是為了施加心理影響，
還會每日派人送來幾份經過嚴格篩選的報紙，上面只有一些無關痛癢的國外消息或舊聞。
但后來，這“優待”也突然停了。
光頭對這變化顯得十分煩躁。
他本就心緒不寧，對外界信息渴望至極。
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斷絕，如同將他投入更深的黑箱，讓他坐立難安。
他背著手在房間里踱步的次數明顯增多，有時會長時間盯著緊閉的房門，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它，看到外面的世界。
林易卻知道原因。
兵變消息早已傳開，全國各界在最初的極度震驚過后，輿論迅速發酵。
除了少數地方實力派和激進學生團體態度曖昧或表示同情。
主流聲音，無論是國民黨內部各派系、知識界、金融實業界，還是國際社會，大都對張楊二人的“犯上作亂”表示震驚、譴責和反對。
此時的報紙上，恐怕連篇累牘都是聲討檄文、譴責聲明、要求保蔣救蔣的呼吁，以及南京政府“戡亂平叛”的決議報道。
張學良為了不再給光頭增加談判的底氣和心理優勢，不讓他看到全國洶洶的反對聲浪和南京“討逆”的決心，自然不會再給他看報。
這是心理戰的一部分，意在讓被囚禁者感到孤立、無助，從而在后續談判中更容易妥協。
于是，無奈之下，百無聊賴又內心焦灼的光頭，雖然對林易這個“下屬”的棋藝評價不高，但也只好將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棋盤上。
他借此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排遣那無所不在的焦慮和越來越沉重的未知恐懼。
林易則配合地扮演著一個棋力尚可、但總在關鍵時刻“惜敗”的對手，既不讓蔣贏得太輕松感到無趣，也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下屬”應有的分寸。
一局終了，光頭以微弱優勢險勝。
他舒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臉上卻并無多少喜色。
勝利是虛擬的，困境是真實的。
“委座棋藝精妙，卑職又輸了。”
林易適時地奉上一句，開始收拾棋子。
光頭擺了擺手，沒說話，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窗外——雖然什么也看不到。
林易見狀，便道：“委座，卑職去一下洗手間。”
光頭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
林易起身，走向與房間相連的狹小而簡陋的專用洗手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房間壓抑的寂靜，里面一時間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冰涼的感覺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靠著冰涼的瓷磚墻，出神地思考著。
困在這里已經好幾天了，完全與軍情處失去聯系。
戴老板那邊會如何動作？
南京是戰是和？
張楊內部情況如何？
中共方面是否已經介入？
委員長的心態正在發生何種變化？
無數問題盤旋在心頭，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蟲子，能看到模糊的外界光影，卻動彈不得，無能為力。
必須想辦法，必須找到一絲縫隙……
就在他心念電轉，反復推敲各種可能性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
“嗒……嗒嗒……”
很輕微，像是某種硬物輕輕敲擊金屬的聲音。
來自……洗手池下方那截老舊的鑄鐵排水管？
還是隔壁房間？
聲音停了。
林易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繃緊，側耳傾聽。
是錯覺嗎？
是建筑本身的熱脹冷縮？
還是守衛無聊的舉動？
過了約莫十幾秒，就在他幾乎要確定是幻聽時——
“嗒、嗒嗒、嗒……嗒嗒……”
敲擊聲再次響起！
而且，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似乎還帶著某種節奏？
這下，林易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似乎加速流動起來。
不是錯覺！
是有人在通過這個管道，嘗試傳遞信息！
在這銅墻鐵壁般的軟禁中，竟然有一絲來自外界的主動聯絡？
是誰？
怎么找到這里的？
是敵是友？
是戴老板的人，還是……其他方面？
是希望，還是新的陷阱？
無數念頭瞬間涌過腦海，但長期的訓練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無論是什么，這都是多日來第一個變數！
他必須回應，也必須確認。
他迅速掃視狹小的空間，尋找可以發出聲響又不引人懷疑的東西。
最終，林易的目光落在了搪瓷漱口杯上。
他輕輕拿起杯子，遲疑了一瞬，沒有立刻敲擊。
他需要先進行確認。
他彎腰，將杯子當成擴音器，按在管道上，耳朵貼近冰冷的杯底。
敲擊聲又響了一次，這次節奏更明顯，三短一長，停頓，再三長兩短。
是摩爾斯電碼！
林易又聽了一遍，終于確認了對方傳遞的消息：“林哥，石頭。”
石頭？
他們摸到這里來了？
林易臉色一喜，假如這真是石頭敲擊的響聲，那三人肯定得知了自己和光頭被軟禁在此的消息，而且設法混了進來。
可假如不是呢？
也有可能是石頭等人被俘虜后，對方設下的一個套。
林易思考了一瞬，決定還是先設法回應。
畢竟，從這個熟悉的稱呼來看，應該是石頭本人而非陷阱。
林易不再猶豫，他在管道上，按照記憶中的摩爾斯編碼表，輕輕敲了回去。
篤、篤篤、篤。
——我在，都好。
管道那邊陷入了沉默。
但這沉默反而讓林易更加確信，那邊有人，而且在確認或者在思考。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洗手間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門外的房間里，傳來光頭輕微的咳嗽聲和踱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