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京郊,金光山。
自從榮公公將此地的拜神教分壇覆滅后,昔日香火鼎盛的佛光寺也被連根拔起。
如今,遺址上立起了一座名為“青蓮觀”的道觀。
這道觀在大玄聲名全無,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野路子,清冷破敗得不著煙火。
若非此地曾因得罪楚王而滿門滅絕、兇名在外,這等京郊靈山絕輪不到一處籍籍無名的小道觀來占山立戶。
觀中除了一群剛開蒙的小道童,便只有一位嗜酒如命的老道。這老道不僅愛酒,且給錢便收徒,平日里只教些尋常的吐納筑基之法。
這一日,一名身形消瘦,骨架卻極大的錦衣青年,抱著一壇泥封嚴(yán)實的陳年佳釀,熟門熟路地踏入觀門。
他叫李異,數(shù)月以來,每日風(fēng)雨無阻,必攜好酒而來。
李異自已也不太明白自已為何如此執(zhí)著。只記得離家前,祖父李乘風(fēng),那位名動天下的劍宮長老,談及此地老道時,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敬重:
“我教不了你劍道,你若還想在這條路上走,便去跟著那位老人家,磨他,求他。記住,萬不可有絲毫得罪。”
李異從未見過祖父對誰這般態(tài)度。即便是談及當(dāng)世五位人間神話,祖父也是那般淡然超脫的模樣。
畢竟,劍宮背后是讓仙佛都忌憚的頂級界天“無上劍域”,底蘊深不可測。
李異將酒壇輕輕放在老道人身旁的青石上,恭敬行禮:“道長,給您送酒來了。”
老道人眼皮都未抬,只擺了擺手中破舊的蒲扇,慵懶道:“李公子,老道說過多次了,你天賦異稟,筋骨強健,體內(nèi)真炁如大江奔流,此乃修習(xí)上乘武道的絕佳根骨。
偏偏劍修入門,講究的是將一口‘炁’凝練成絲,操控飛劍如臂使指。
你這般寬闊的經(jīng)脈,磅礴的氣血,學(xué)劍事倍功半,無異于讓巨象繡花,可惜了材料,也難有大成,還是改換門庭吧。”
李異苦著臉:“道長,可我我不想當(dāng)只會耍力氣的粗鄙武夫,我家長輩,我?guī)熼T上下,個個都是風(fēng)采卓絕的大劍修,我要是回去成了個掄拳頭的,我……我沒臉見人啊!”
老道人恍若未聞,將蒲扇往臉上一蓋,細(xì)微的鼾聲已然響起。
李異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將酒壇輕輕推到老道手邊,轉(zhuǎn)身欲走,準(zhǔn)備明日再來“磨”。
剛走到院門口,卻與一位正步入觀內(nèi)的青年迎面相遇。
來人身材頎長,身著一襲不染塵埃的月白錦袍,樣貌生得清俊無儔,卻無半點陰柔之氣,正不疾不徐的踏入小院。
行走間,仿佛山間清風(fēng),林中明月,令人見之忘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也提著一壇酒,那酒壇樣式古樸,壇身沒有任何標(biāo)記,卻隱隱散發(fā)著一縷極其清冽,仿佛能滌蕩神魂的奇異藥香。
正是秦墨。
秦墨剛步入這清靜的小院,那原本已響起輕微呼嚕聲的老道人,竟倏地移開了臉上的蒲扇,眼睛瞬間睜開,目光精準(zhǔn)地落在秦墨手中的酒壇上,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這位小公子,此酒……從何處得來?”
秦墨將手中酒壇遞上:“從岳父家中取來。至于出處,晚輩亦不甚明了,道長……認(rèn)得此酒?”
秦墨是第一次親臨這金光山青蓮觀,但在《登仙》世界,他不止一次“來過”。
劇情中,佛光寺被滅后,此地必立一道觀,觀中老道嗜酒,每日送酒可學(xué)一招劍法。
而他更還發(fā)過一個隱藏機緣,若送上一種唯有歷代神藥堂堂主才會秘制的特殊藥酒,便可與這位被尊為“劍道子”的老道人結(jié)下一段善緣。
原因便是數(shù)百年前,劍道子化凡歷劫,九死一生之際,被楊玉嬋祖上那位懸壺濟世的醫(yī)仙所救,二人引為知已。
滄海桑田,故人早已作古,那酒……也再難品出當(dāng)年滋味。
老道人接過酒壇,并未立刻拍開泥封,只是放在鼻端深深一嗅。
那清冽中帶著歲月沉淀的藥香,他眼中閃過一絲恍惚,仿佛穿透了數(shù)百載光陰,看到了那位摯友采藥、釀酒、笑談生死的模樣。
良久,他抬起頭,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了秦墨一番,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貧道身無長物,能給小公子的回禮不多。”
老道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溫潤、瑩白如脂的玉葫蘆遞了過來,“此乃觀中供奉真武帝君時,隨香火受了些年月熏陶的‘養(yǎng)劍葫’,算不上什么法寶。
不過葫蘆里,機緣巧合,蘊生了一縷……嗯,算是祖師爺當(dāng)年留下的一絲極微小的劍氣殘韻吧,閑暇時,或可借其演化劍招,聊以參悟。
若遇強敵,危急時或也能擋上一擋。只要不是對上那些在外道界天稱圣作祖的無上存在,想來應(yīng)不成問題。”
秦墨知道老道沒有說謊,他口中的祖師是劍道至高。
一縷極小極小的劍氣已經(jīng)是當(dāng)下萬法天下法則所能容納的極限,與太陽神鳥圓盤中的天火一樣,都是能降維打擊,滅殺強敵的底牌。
他倒是沒客氣直接就收下了那養(yǎng)劍葫,又道:“晚輩來尋道長,還有另一件事。”
老道人此刻心情極佳,拍開手中藥酒的泥封,陶醉地嗅著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大手一揮:“但說無妨!”
“我想從道長手上買下青蓮觀旁的那座無名山。”
“好說。”老道人笑道,“這整片山頭,本就是因小公子之故,才機緣巧合落到貧道手中,算是沾了你的光。
你不拿走一座,貧道晚上睡覺都不踏實,那座無名山,自此便歸小公子了,地契文書稍后便讓小童送去府上。”
這一百八十度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讓一旁駐足觀望,尚未離去的李異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俊朗青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讓爺爺提及都肅然起敬的劍道大能如此和顏悅色,幾乎是有求必應(yīng),自已辛辛苦苦送了幾個月的酒,前不久才勉強能跟老道士搭上話,這差距……簡直比人和狗都大。
“難道……問題出在那壇酒上?”李異盯著秦墨帶來的酒壇,若有所思。
“如此,便多謝道長了。今后每月,我都會差人送來十壇此酒。”
“那貧道就卻之不恭了。”老道人笑著一路送秦墨離開,態(tài)度之熱情,與方才對李異的判若兩人。
李異心思活絡(luò),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頭。
待秦墨走出觀門不遠,他連忙加快腳步湊上前,臉上堆起笑容,拱手道:“道兄留步,在下李異,祖父是劍宮李乘風(fēng)。方才見道兄風(fēng)采,心生仰慕,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秦墨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他的樣貌體型,實在不像仙風(fēng)道骨的李乘風(fēng)。
還沒等李異繼續(xù)開口,秦墨就猜到他想說什么。
此人跟青蓮觀的道長有師徒緣分,只是還沒開竅。
“秦墨。”秦墨聲音平和,“你想跟道長學(xué)劍,光送酒沒用。”
李異眼睛一亮,拱手道:“還請秦兄指點!”
“明日,你帶把劍來。”
“劍?我?guī)Я税。 崩町惷难g解下一柄裝飾華美,輕巧纖細(xì)的長劍。
秦墨搖頭:“不是這種,去找一把門板寬的重劍。”
“重……重劍?”李異一愣,看著自已手中輕靈的長劍,又想象了一下門板寬的重劍,臉色有些古怪。那不還是像武夫多于像劍修嗎?
“劍道并非只有輕靈迅捷一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你的體質(zhì),正適合此道。
能否開竅,便看你自已的悟性了。”
說罷,秦墨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沿著山徑向無名山行去。
李異站在原地,咀嚼著秦墨的話,眼神從疑惑逐漸變得明亮,沖著秦墨遠去的背影激動地喊道:“秦兄,等我成了,必不忘今日點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