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秦王宮失火,皇后遇刺之事,秦墨并未下令封鎖消息,反而讓一切順其自然地散播了出去,短短數日便激起千層浪。
不僅十四州震動,便是那些高居天外,以星象命理為棋盤的諸多存在,也借此勾勒出了事件大致的輪廓。
前往寧州城的寬敞馬車內,熏香裊裊。
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被厚實的車廂阻隔了大半,車內溫暖而靜謐,秦墨正慵懶地枕在齊暮雪豐腴柔軟的腿上。
從這個角度向上看去,視線恰好被那傲人的弧度和衣襟的陰影所阻隔,仿佛隔山望岳,難窺全貌。
齊暮雪微紅著臉頰低頭,柔柔的幫秦墨按著太陽穴,終于忍不住輕聲問道:
“殿下既已查清縱火焚宮,刺殺皇后的是魔教之人,為何不傳令十四州,將魔教高層緝拿問罪?如此,豈不是更能震懾宵小,安撫民心?”
秦墨搖頭笑笑:“魔教雖冠以‘魔’字,名冊卻在朝廷戶部掛著,是登記在冊、年年繳納‘道統稅’的正經門派。
刺殺皇后,對他們有何好處,除了招來滅頂之災,能換來什么?此次來的雖是魔教中人,背后指使者卻未必是他們那位新教主,至于他們現在到底有無反心……”
他頓了頓,才慢悠悠道:“到了寧州城,自然知曉。到時候再抓人,也不遲?!?/p>
齊暮雪冰雪聰明,立刻領會:“殿下的意思是……他們得知殿下親臨寧州,會主動前來請罪?”
“未必是教主親至?!?/p>
秦墨微微托住山巒,看著齊暮雪逐漸變紅的耳根,又呼了口熱氣道:“如今十四州,強權盤踞,各有心思。
魔教那位新教主眼光很高,在十四州沒有真正歸心之前,她不是真正的認朝廷,與他們打交道,不急在一時?!?/p>
他微微側頭,視線掠過正在小幾旁提筆書寫詔令的楊玉嬋:“小嬋兒,詔令擬得如何了?”
楊玉嬋擱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絹帛,聲音溫婉清晰:“回殿下,已按您的意思擬好,言明焚宮刺駕的賊人中,查有一人曾是炎州總兵張炎澤麾下客卿,且張炎澤本人近來與外道往來密切,有負圣恩,故詔令其即刻卸甲,回寧州述職,聽候發落,若抗命不遵……便以謀逆論處。”
她秀眉微蹙,流露一絲擔憂:“殿下,那張炎澤在炎州經營多年,帶甲十萬,驕橫跋扈,若他悍然帶兵前來,恐生戰禍。
即便順利擒拿,其余州的總兵難免兔死狐悲,若再有人背后煽動,抱團對抗,對殿下整合十四州計劃,恐有阻礙。
如今外有水族妖蠻虎視眈眈,鎮海王隱匿不出,呂家也按兵不動……”
秦墨未直接回答,目光投向對面正襟危坐,擦拭著一柄古樸短刃的蕭驚鴻,笑道:“驚鴻,你說呢?”
蕭驚鴻抬頭目光掠過秦墨,落在楊玉嬋身上,淡淡道:“軍中驕兵悍將,畏威而不懷德,殿下拿張炎澤問罪,名正言順,此人早年被武仙廟逐出,近年又與域外人仙勾連不清,擁兵自重,割據之勢已成。
若不以雷霆手段滅此獠首,其余十三州總兵見得有利可圖,又自恃背后有人,紛紛效仿,那才是真正的大亂之始。
雖動搖不了殿下根基,但戰端一開,十四州生靈涂炭,殿下治下子民首當其禍,復興大業亦將橫生波折,當斷不斷,反受其亂?!?/p>
齊暮雪聽著蕭驚鴻冷冽果決的分析,纖長的手指在秦墨太陽穴上微微一頓,柔聲道:“殿下,驚鴻姐姐所言自是正理,只是……那張炎澤畢竟是一州總兵,麾下十萬虎狼。
若詔令語氣過于強硬,直指其謀逆,恐會徹底激起他的反骨與僥幸之心,逼得他狗急跳墻,索性真個舉兵。
即便殿下最終能平叛成功,對炎州乃至十四州的軍民,都是一場無妄兵災,生靈涂炭,非殿下仁心所愿?!?/p>
她聲音愈發柔和,如春風化雨,說出的話卻條理清晰:“依暮雪淺見,或可在詔令措辭上稍加轉圜。
便說殿下初臨寧州,欲設宴與十四州文武共商邊事,體察民情,特請炎州總兵張大人前來述職,共襄盛舉。
他若心中有鬼,自然推脫不來,那時再以抗命不尊問罪,更為順理成章,他若自恃兵強馬壯,或存了窺探殿下虛實之心前來赴宴……”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秦墨也聽得很明白,翻譯一下便是鴻門宴,請君入甕,擒賊先擒王,總好過十萬大軍正面廝殺。
楊玉嬋眼睛微亮,撫掌輕贊:“齊姑娘此言甚妙,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或最小代價擒下首惡,對殿下威望和十四州安定都更為有利?!?/p>
她看向秦墨,溫聲詢問:“殿下以為如何?”
秦墨目光在齊暮雪泛著動人紅暈的臉頰和那雙清澈卻暗藏慧光的眼眸間流轉片刻,忽地輕笑一聲:“可?!?/p>
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石所雕的精致籌碼,屈指一彈,那籌碼便穩穩落在齊暮雪倒扣的玉碗之上。
“齊大家立功了,多賞一份籌碼,你們沒意見吧?”
秦墨語氣隨意,目光掃過車內諸女。
楊玉嬋以袖掩口,眉眼彎彎,顯然樂見其成。
蕭驚鴻只是瞥了那籌碼一眼,便繼續專注地擦拭手中短刃,仿佛外物不縈于心。
坐在角落安靜看書的月璃和擺弄著一件精巧機關器的林清淺,更是齊齊搖頭。
齊暮雪感受到膝上那枚籌碼微涼而沉實的觸感,耳根愈紅,卻還是落落大方地伸手將其拾起,小心收好,垂首低聲道:“謝殿下賞?!?/p>
然而,她心頭卻是微微一沉。這籌碼的分量,她如今再清楚不過。
前幾日,蕭驚鴻便是積攢夠了籌碼,直接向殿下換了一個實權一州總兵的許諾!足見這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兌換”價值何其之重。
她如今攢下的籌碼越來越多,反而有些無所適從,不知該用來換取什么……
或者說,心底隱約有些期盼,卻又不敢深想。
秦墨將她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卻不再多言,重新闔上雙目,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賞了顆糖果。
“便依暮雪所言,修改詔令,以述職赴宴為名,召張炎澤前來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