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的目光自呂龍泉身上移開,仿佛不經意般,掠過了迎接隊伍外圍那片陰影。
陰影中,那一直跪伏的身影終于動了動,隨即以膝代步,向前挪了幾尺,在距離秦墨尚有十丈遠時便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心神煎熬后的沙啞:
“罪臣幽無名,奉龍黿島圣教白教主之命,特來向楚王殿下、皇后娘娘,請罪!”
他碧眼紫髯,形貌特異,正是曾為晉王幕僚,亦是魔教新主白玉伶麾下之人。
此刻他姿態卑微至極,全無昔日魔道巨擘的半分氣勢。
“教主有言,圣教管教不嚴,致使教中敗類受外人蠱惑,竟行此膽大包天,人神共憤之事,驚擾鳳駕,損及殿下威儀,罪該萬死!
教主聞訊,震怒不已,已將涉事一干人等盡數嚴懲,并命罪臣攜薄禮,代圣教上下,向殿下與娘娘請罪,懇請殿下恕罪!”
身旁一名魔教執事,顫聲報出禮單:“特為殿下獻上赤金五千,深海寒鐵萬斤,上品靈晶三百車,南海珍珠百斛……另,敬獻我圣教秘藏寶庫中所出,可于深海遠航,攻防一體的虬龍級戰船三艘!”
這份禮單報出,周圍不少人眼中都閃過驚色。
赤金寒鐵是軍械根本,上品靈晶是硬通貨,而虬龍級戰船……是兵家殺伐重器,運動得當甚至能獵殺成年大蛟,這份賠罪禮,重得令人側目。
秦墨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白玉伶此舉倒是果斷。
刺殺之事雖非她主使,甚至她可能也是被利用的一方,但魔教嫌疑難脫。
她及時表明立場,奉上如此厚禮,姿態放得極低,既是為了洗清嫌疑,讓魔教能在十四州繼續活動,更是示好。
那三艘戰船,秦墨或許暫時用不到,卻可以當做賞賜,未來賞給別人。
他如今剛到滄瀾十四州立足,既缺人治理,更缺錢,哪怕有楊玉嬋的小金庫也不能只進不出,否則,難以為繼。
秦墨看著依舊匍匐在地的幽無名,淡淡道:“白教主有心了,此事真相,本王自會查明,若真與貴教無涉,自然無事,你,且退下吧。”
“謝殿下開恩!”幽無名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三個頭,才敢起身,躬身退到一旁,垂首肅立,心中卻是大大松了口氣。
楚王肯收禮,至少說明暫時不會對教中動手。
秦墨不再看他,轉向寧州州牧等人:“時辰不早,先進城吧。”
“殿下請!”眾人連忙讓開道路。
……
炎州,張炎澤大營。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身材魁梧、面龐有著典型北疆蠻族特征,留著濃密虬髯的張炎澤,正袒露半邊胸膛,與麾下幾名心腹將領大碗喝酒,欣賞著帳中舞姬充滿異域風情的舞蹈,氣氛熱烈喧囂。
一名親兵手捧一份加蓋了楚王大印的絹帛,快步進帳,單膝跪地呈上:“大帥,寧州急遞,楚王殿下詔令!”
帳內樂舞稍歇,張炎澤醉眼惺忪地接過絹帛,展開掃了幾眼,隨即嗤笑一聲,隨手將那詔令丟進旁邊的炭盆。
絹帛遇火即燃,迅速化為灰燼。
營中眾將還在驚疑,張炎澤已經大笑起來,“咱們這位新來的小殿下,還真把本將軍當三歲稚童哄騙了……去寧州述職,怕不是想摘本將軍首級,真是天真得可愛。”
帳中將領也紛紛哄笑起來。
一名絡腮胡將領甕聲道:“大帥說的是,那楚王乳臭未干,仗著身邊可能有一兩個高手,就敢對咱們指手畫腳?
也不打聽打聽,咱們麾下兒郎的刀快不快!”
另一名文士打扮的幕僚則謹慎些:“大帥,楚王畢竟名分在此,且并州之事……”
張炎澤大手一揮,打斷他的話:“名分?嘿,在這十四州,名分頂個鳥用。
鎮海王還沒發話呢,至于并州那點事……本將軍十萬大軍在手,陣法森嚴,便是真有人間神話來了,想取本將軍性命,也沒那么容易。”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漬,眼中閃爍著狠厲:“本將軍早已與其他幾州的將軍們通了氣,不管楚王召見誰,都拖著,讓他先明白,這十四州,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想要咱們聽令,光靠一張紙可不行。”
帳內再次響起附和的笑聲。張炎澤表面豪邁不羈,心中卻是一片冷靜,甚至有一絲后怕。
刺殺皇后之事,他確實知情,甚至那個被楚王揪出來的客卿,就是他派去與魔教和外道人仙牽線搭橋的。
事情敗露,楚王轉眼就送來這么一封詔令,分明是來者不善,要拿他這個近年來行事最為跋扈的總兵開刀立威。
但他張炎澤能從一介邊軍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蠻勇。
他早已尋好了退路。
“陳大人回來了嗎?”
張炎澤揮退舞姬,沉聲問身邊的心腹親衛。
親衛搖頭:“回大帥,尚未。”
張炎澤眉頭微皺,揮揮手讓帳內諸將退下:“都散了吧,加強戒備,沒有本將軍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眾將應諾離去,大帳內很快只剩下張炎澤一人,對著跳動的火焰,面色陰晴不定。
足足枯坐了將近兩個時辰,帳外天色已近黃昏,一道略顯瘦削,穿著普通文士青衫的人影,才慢悠悠地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深邃,仿佛蘊藏著旋渦。
張炎澤立刻起身,態度恭敬了許多:“陳大人,您回來了。”
他注意到對方臉色似乎不太好看,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被稱為“陳大人”的文士隨意在炭盆旁坐下,伸出雙手烤火,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陰郁:“今日運道不佳。
本來已快擒住那禍亂我陳家門庭的妖女,不想半路殺出個妖魔行走,硬生生讓她走脫了,晦氣。”
張炎澤心頭一跳,試探著問:“陳大人說的妖女……莫非是楚王身邊那位,執掌陸陳兩家的陸夫人?”
陳道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除了她,還有人配讓老夫親自出手,怎么,你怕了?
怕楚王因此遷怒于你,或者怕她們在外道界天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他不等張炎澤回答,便繼續道:“這點你大可放心。陸家是夏皇遺脈不假,但早已沒落,真正的強者早隨著夏皇一起湮滅了,沒什么靠山。”
張炎澤稍稍安心,但眉頭仍未舒展:“大人若是對楚王身邊親近之人出了手,這仇便算是結下了。
今日他剛好送來詔令,邀末將去寧州述職赴宴,原本末將打算隨便找個借口推脫,他一時也拿末將沒辦法。
可如今既然結了梁子,再去寧州,怕是……”
“怕是什么?”陳道打斷他,輕笑道,“讓你去,你便去,他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你不成?
你好歹也是準一品,身邊還有仙傀相助,尋常一品都奈何不得你,何況那個安平王如今正在雷州閉關,查收不了寧州的事,至于其他……有老夫在此坐鎮,你十萬大軍難道是紙糊的,有何可懼?
你此去,正好替老夫看看楊家是何態度,沈家是否有人暗中與楚王接觸,還有……試探一下慈航宮那位的虛實。
有些事情,下面的人辦不好,你親自走一趟,看得更清楚,也方便許多。”
張炎澤疑惑:“楊家?楊家雖是將門,可如今勢力大不如前,老侯爺獨木難支,手下兵馬也多老弱……”
“眼界放遠些!”陳道斥道,“讓你看楊家,是讓你看他們身后!長生域五族,楊家居其二,勢力盤根錯節。
若他們也派人下來了,插手十四州之事,老夫少不得要跟他們談談。”
張炎澤恍然,隨即又問:“以陳大人通天手段,莫非此事……天機蒙蔽,難以推算?”
提到這個,陳道臉色明顯沉了沉:“近來推算十四州命數因果的人太多,魚龍混雜,天機早已被攪得一片混沌。
如今已無人能窺破所有迷霧,看清全貌,否則那妖女豈能逃脫?”
聽到連陳道這等人物都直言推算受阻,張炎澤心底最后一絲疑慮反而打消了。天機混亂,對誰都一樣,反倒是他這種手握實兵、腳踩多條船的人,更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他臉上重新露出獰笑:“既如此,末將便走這一趟,去寧州城,會一會咱們這位‘禮賢下士’的楚王殿下,順便……好好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