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青石廣場上,前一秒還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后一秒,所有的聲音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風,沒有交談。
連不遠處幾個小孩手里舉著的紅色風車,也定格在了半空中,不再轉動。
數以千計的祈福者依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低著頭,閉著眼。
他們對周遭發生的變化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新年祈愿的虛幻安寧里。
只有那三尊巨大黃銅香爐里溢出的青色煙霧,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地面,蜿蜒著流向正殿的大門。
秦箏站在顧淵的左后方,神情緊繃。
她試圖抬起手,去按領口隱藏的微型通訊器,卻發現自已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僅是身體,連思緒都變得遲鈍。
像是有無形的重水,灌進了這片空間的每一個縫隙。
這就是高位格規則的絕對壓制,普通人在這種力量面前,甚至連恐懼的資格都沒有。
蘇文的情況也沒好到哪里去。
他額頭上掛著冷汗,拼命咬著舌尖,借著口腔里的血氣,才勉強守住靈臺最后一絲清明。
恍惚間,仿佛聽到無數聲音在被強行碾碎。
有大媽祈求兒子平安的聲音,有年輕人期盼事業順利的聲音…
所有帶著溫度的愿望,都在半空中被瞬間凍結,隨后被無情地碾成粉末,吸入那倒流的香火之中。
這是單方面的掠奪。
正殿大門處。
那個一直藏在城隍神像陰影里的模糊輪廓,終于動了。
它并沒有邁步。
而是像一張紙片,毫無厚度地越過了高高的門檻。
當它徹底暴露在廣場邊緣那些昏暗紅燈籠的光暈下時,顧淵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是一個極高、極瘦的人形。
身上罩著一件古老且腐朽的寬大長袍。
長袍的形制很古怪,不屬于任何一本歷史書上的朝代。
上面用暗金色的絲線,歪歪扭扭地繡著十二道殘破的紋章。
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皆已剝落大半。
長袍下沒有血肉。
只有一片灰黑色的絮狀物在緩慢蠕動。
那顆沒有五官的頭顱緩緩轉動。
豎著的漆黑裂縫掃過廣場上那些猶如木偶般的活人,最終,停頓了下來。
它看向了廣場的邊緣。
那里,是整片死寂廣場上,唯一沒有被它同化的地方。
顧淵單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神色平淡地站在原地。
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以他為中心,向外撐開了一個半徑數米的絕對領域。
將秦箏、蘇文,還有張揚等人,穩穩地圈在里面。
在這片被它強行接管,萬物皆需低頭納貢的領地里。
那點金色的煙火氣,就像是漆黑夜布上燙出的一個火星子,極其扎眼。
長袍下干枯的灰色手臂,緩緩抬起。
沒有陰風呼嘯,也沒有飛沙走石。
擋在它與顧淵之間的那些祈福者,身體突然變得像紙片一樣單薄,隨后被一股無形的排斥力撥向兩側。
一條筆直的通道,在人群中被硬生生分了出來。
它邁開腳步。
那雙只剩下灰色骨架的腳,踩在青石板上。
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它無視了周圍數以千計的口糧,徑直朝著那個散發著讓它排斥氣息的年輕人走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隨著距離的拉近,秦箏只覺得呼吸越發困難。
張揚和周毅等人雖然在顧淵的庇護下沒有失去意識,但此刻在這股窒息的壓迫感下,連咽口水都成了一種絕望的奢望。
最終,那個高大的灰黑色人形,停在了顧淵金色氣場的邊緣。
距離他,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它沒有發起攻擊。
那道豎著的漆黑裂縫,越過顧淵的肩膀,盯住了躲在顧淵身后的小玖。
顧淵的眼皮微微一抬。
他并沒有后退,也沒有去摸腰間的千煉菜刀。
只是將揣在兜里的手拿了出來,身體微側,將小玖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后。
“大過年的,這廟會辦得挺糙。”
顧淵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打量一個跑錯餐桌的流浪漢。
“吃別人的香火,竊別人的愿力。”
“偷吃野食就算了,吃相還這么難看。”
他看著那張沒有臉的皮囊,聲音微冷。
“怎么,現在還想把手,伸到我這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