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寧州城。
作為滄瀾十四州中最為富庶繁華,地處中樞的雄城之一,寧州的排場遠非暫居的并州府可比。
城門外十里,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早已黑壓壓地候著一大片人。
為首的是寧州州牧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
他身旁,赫然是須發皆張、渾身散發著沙場悍烈氣息的楊家老侯爺,以及那位在軍中素有“小龍象”之稱,身形卻有些消瘦的楊家少將軍楊少羽。
齊暮雪之父,當代齊家家主齊景明,亦身著儒雅常服,面帶溫和笑意立于一側,目光卻不時飄向緩緩駛近的車隊。
最引人矚目的,卻是站在齊景明身旁稍前位置的一位老者,他一襲紫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如水,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膽。
若有呂家弟子在此定嚇得納頭便拜,此人正是呂家七佬中排名第二,手握實權,跺跺腳便足以影響十四州的實權家老,呂龍泉。
他親自在此迎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跟隨呂龍泉一并來的世家代表、權貴領袖還有很多。
排場比秦墨暫居并州時大了十倍不止,
幾乎匯聚了寧州乃至影響十四州的頂級門閥與權貴。
遠遠地,秦墨就看到了這些人,楊玉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報出身份和來歷。
這群人,唯獨缺了個寧州總兵,只派來兩個義子前來,自身告病,卻非托大。
而是這位寧州總兵年歲已高,舊傷復發,時日無多。
除了這些明面上的大人物,在迎接隊伍的外圍,靠近城墻陰影處還靜靜跪著一人。
此人秦墨見過,魔教三長老,幽無名,轉投到晉王麾下后,不知怎么輾轉來到了十四州境內,聽令白玉伶。
在寧州城外眾人的視角中,龐大的車隊緩緩停下。
掀開車簾。
秦墨的身影出現在車轅之上,一襲玄色常服,玉冠束發,面容平靜無波。
以寧州州牧為首,城外黑壓壓一片人,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般,齊刷刷躬身行禮,聲音匯成一片恭謹的浪潮:
“恭迎楚王殿下駕臨寧州!”
秦墨走向人群,沒有看那些低頭垂目的官員,目光徑直落在了最前列的幾位身上。
“臣等,參見楚王殿下。”州牧、楊老侯爺、齊景明、呂龍泉等人亦是躬身見禮。
“諸位免禮。”秦墨虛扶了一下離得最近的寧州州牧,“老州牧辛苦了。”
州牧連道不敢,心中卻是苦笑,今日這場合,他這名義上的寧州父母官,倒真成了個點綴。
秦墨的目光隨即轉向那位宛如猛虎蟄伏般的楊老侯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晚輩禮敬之色:
“這位便是楊老侯爺?本王在京時便久聞侯爺‘龍象’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嬋兒在本王身邊,常念及祖父與少將軍。”
楊老侯爺虎目精光一閃,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親王。
關于秦墨的種種事跡:如秋狩獨占鰲頭、冒犯天威換養龍蓮救下自家孫女、箭誅武平王、得封王紫袍相助……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心頭閃過。
最重要的是他家小孫女的來信中對楚王也是贊譽有加,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讓年輕人做主。
楊家雖是開國勛貴,但比起如今名正言順的十四州之主,鎮國親王,連門當戶對都算不上,反倒是些許高攀了。
還有一點,連齊景明都去請了鎮道石,這位亞圣可不是糊涂人,還有未能來到十四州的神武侯,那可是出了名的女兒奴,若是看不上楚王,圣旨怕是都敢抗了。
心思電轉,老侯爺面上卻豪爽一笑,聲若洪鐘:“殿下過譽了,老朽一介武夫,當不得殿下如此稱贊。
小嬋得蒙殿下照拂,是她之幸,也是我楊府之幸,這孩子從小便嬌慣,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侯爺言重了,小嬋兒蕙質蘭心,幫襯本王良多。”
秦墨微笑頷首,目光又落到楊老侯爺身旁那身形雖略顯消瘦,但站姿如松如槍的青年身上,“這位便是少將軍?小嬋兒常提起阿弟英武,今日得見,幸甚。”
他身穿而來,本無根基班底,但如今隨著跟紅顏知已的‘聯姻’,已然聚起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且還都不是一家獨大,相互之間自成制衡。
楊少羽連忙抱拳,聲音沉穩:“末將楊少羽,參見楚王殿下!”
他抬起頭,眼中好奇與審視之色一閃而過,這就是阿姐信中贊譽有加……心有所屬之人?果然氣度非凡。
他不由想起在龍象真宗時結交的那位被宗門上下寄予厚望,甚至得了大師姐青眼的兄弟‘林凡’。
他那林凡師弟何等驕傲之人,每每提及楚王,卻總自嘆弗如,推崇備至,若有旁人詆毀,他必第一個翻臉。
能讓那等‘命數子’心折至此,這位姐夫……楚王殿下,應是被所有人低估了。
秦墨與楊家祖孫簡單寒暄兩句,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度。
接著,他便轉向了齊景明,語氣更親近了幾分:“齊先生也來了。”
齊景明笑容溫潤,拱手道:“殿下駕臨,景明豈敢不至。暮雪那孩子,沒給殿下添麻煩吧?”
“齊大家才情卓絕,心思縝密,一路幫了孤許多。”秦墨語氣誠懇,“有她在,孤省心不少。”
齊景明眼中笑意更深,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
最后,秦墨的目光落在了始終面帶微笑、手中玉膽緩轉的呂龍泉身上。
呂龍泉適時上前半步,躬身行禮,姿態比其他人更顯恭謹幾分:“老朽呂龍泉,代呂家上下,恭迎楚王殿下。殿下遠來辛苦。”
“呂閣老客氣了,勞您親自相迎,孤愧不敢當。”秦墨神色平淡,聽不出喜怒。
呂龍泉笑容不變:“應當的,應當的,說來慚愧,此前家中有些不成器的子弟,與殿下生出些誤會,尤其是呂狂人那廝,行事魯莽荒謬,死有余辜。
他那支脈,如今已從族譜除名,再與呂家無干。
至于那兩件仙寶……實不相瞞,王爺早有言,呂狂人難堪大用,那寶物本就是備下,欲以恰當方式贈予殿下,以表呂家恭順之心。
不想那蠢材自作主張,反生事端,險些誤了王爺與殿下情誼,此等‘送禮’之法,實屬荒唐,萬望殿下海涵,勿要因此等小人介懷。”
他輕描淡寫地將呂家與秦墨先前的恩怨說成了“送禮方式不當”的誤會。
秦墨聽著,臉上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看不出信或不信,只是順著話頭道:“哦?竟是如此,呂公有心了。
過去之事,本王亦不愿多提,只是……”
他話鋒微轉,似隨口問道,“呂公如今身在何處?”
呂龍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王爺的下落,老朽也不甚清楚,只知已深入古妖洲,至今還無音訊傳來。
不過王爺離開之前特意囑托老朽,若殿下在十四州有何需用之處,無論是錢糧兵甲,還是其他,呂家定當傾力相助,絕不推諉。”
秦墨笑了笑,不置可否。
呂家的小輩們一個比一個跋扈,可到了真正掌權的大人物這里卻是比其他人都謙虛。
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秦墨也不會全信了他的話。
就算呂家有意投誠,一個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內部的聲音也不會統一,總歸有不同的派系,歸根結底,還是要看鎮海王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