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犼太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眸,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虎妖。
那雙眼睛里,依舊是一片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
“剔除妖族血脈?”
金犼太子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玩味:
“虎兄可知,孤前世便是妖仙?”
“種族天定,便是絕頂妖仙也無法逆轉。
便是奪舍了一具人族肉身,魂魄的本質卻改變不了。
魂魄是妖,便永遠是妖。”
他放下茶盞,目光幽幽:
“孤研究過無數典籍,訪過無數高人,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血脈可純化,可提純,但無法根除。
妖便是妖,人便是人,這是天道鐵則。”
秦墨淡淡點頭:
“不錯。”
金犼太子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秦墨抿了口茶,語氣依舊平淡:
“但你也應該知道,從一品突破圣涅,圣涅羽化登仙之時,都要度三道劫難。
其中業火劫,幽冥劫,便是兩次重塑自我魂魄的機會。”
金犼太子眸光微凝。
他當然知道。
業火焚盡業障,幽冥洗去鉛華,這兩劫確實是魂魄重塑的絕佳時機。
若能抓住,莫說改變血脈特性,便是將魂魄本質徹底扭轉,也不是不可能。
但問題是——
“這兩劫兇險萬分,能活著渡過的百不存一。
虎兄的意思是,讓孤在渡劫之時,分心去逆轉血脈?”
他搖頭笑了笑:
“孤豈會不知此法?實不相瞞,孤已經在準備了。
渡劫之時,以秘法護住心神,趁機洗去妖族烙印,此法孤籌備了十年,有三成把握。”
“三成。”
秦墨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若我說,能幫你提到五成呢?”
金犼太子沉默了。
他盯著秦墨,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五成。
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真有五成把握,他就不必在這葬龍谷里守株待兔,
不必費盡心機去收攏這些妖族大修。
他可以直接渡劫,修成純粹的人族之身。
未來便有希望彌補妖族異種無法突破絕頂的缺陷。
“虎兄此言當真?”
金犼太子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已泛起波瀾。
秦墨沒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那姿態,比金犼太子方才還要從容。
金犼太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不同,多了幾分認真。
“虎兄既然開出這等條件,想必也有所求,說說看,你想要什么?”
秦墨抬眸:
“蛻變成人之后,給我三道金犼族圣涅老祖的魂魄。”
話音落下。
金犼太子笑容微僵。
金犼族強大的就是魂魄,它們最擅長吞魂,歷代圣涅級的元老都有魂魄封存在大墓之中,秦墨的這要求可謂是大不敬,是癡心妄想,誅心之言。
但他卻加了蛻變成功之后這個前提條件。
便是他提供的幫助,沒有成功,也不需要履約。
金犼太子笑道:“虎兄如此自信,交易倒也不是不能做,但在立下天妖契之前,孤還想問虎兄幾個問題。”
金犼太子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輕輕晃著,目光落在茶湯的漣漪上:
“你覺得,這萬法天下,中神洲與古妖洲,能稱雄者都有誰?”
秦墨未答,金犼太子便先自顧自道:“萬龍巢的鱗族蛇母,算一位。”
“她以最低等的血脈起家,在鱗族那種惡劣環境中廝殺存活,殺出一條血路,如今大半鱗族都在其掌握之中。
麾下兩尊蠻荒大妖供其驅使,未來的萬妖國妖皇想要坐穩位置,必須得到她的首肯。”
“水族那個血蛟異種,也算一位,雖然年輕,但天賦異稟,背后還有幾個老不死的撐腰。”
“羽族九鳳、雷鳥,也皆妖仙之姿,殺伐手段不亞于蠻荒大妖,可為羽族巨擘。”
他說著,忽然嗤笑一聲:
“倒是獸族……空有最多的妖類,卻無一能入眼者,大多都是一群莽夫。”
他看向秦墨:
“虎兄以為如何?”
秦墨神色不變,依舊平靜。
金犼太子見狀,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
“虎兄,你不是古妖洲之人吧。”
他盯著秦墨的眼睛:
“你的魂魄,沒有我們腳下這片大地的血腥味。”
“既是中神洲來的,便說說中神洲能稱雄者有幾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悠然:
“想比這妖族腌臜之事,孤更喜歡中神洲的文化。”
秦墨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金兄是對中神洲五位人間神話的實力存疑,還是沒有將他們放在眼中?”
金犼太子搖頭:
“孤還沒有無知自大到那種地步。”
他放下茶盞,正色道:
“五位人間神話,皆非等閑之輩。大玄武道第一人的武無敵,不久前在西北之地發現古時武神殿遺跡,如今怕是已得幾株仙材,在籌備人仙大道的終極一躍。”
“其余四位,也都是絕頂之姿,各有各的造化。”
他沉吟片刻,又道:
“除此之外,大玄皇帝也算一位,逆活一世,算盡各方,逆斬得壽千年的老祖,這份手段與隱忍,當世罕見。”
說到這里,金犼太子忽然話鋒一轉:
“但他們在孤心中,都還差了一籌。”
秦墨挑眉,中神洲還有什么他不了解,且比武無敵、龍太子之流更強的人間修士?
“不知虎兄可知楚王?”
“數年前,橫空出世的那位大玄十九皇子……”
金犼太子目光幽深:
“孤研究過楚王的經歷。”
“從秋狩之后,一路高歌猛進,勢不可擋,便是外道界天的絕頂們年輕時,也沒有他這般迅猛提升的速度。”
“且如今整個滄瀾十四州都落入了他的手中,十四州的兵家修士實力大漲,未來甚至會成為我萬妖國的大敵。”
“孤不想與他為敵。”
“若過往我在大玄的皇子身份,還能值些香火情分,他的支持,不亞于多出一位蛇母級的元老支持我當妖皇。”
“若過往我在大玄的皇子身份,還能值些香火情分,得到楚王的支持……”
他看向秦墨,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不啻于多出一位蛇母級的元老支持我當妖皇。”
秦墨依舊不語。
金犼太子看著他,忽然問道:
“虎兄應該比我更了解中神洲之事。
你覺得,楚王是個好相處的人嗎?”
亭中安靜了片刻。
亭外,那些垂手侍立的金犼族護衛們,此刻看向秦墨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
方才還是冷漠與敵意,此刻卻多了幾分驚疑與困惑。
這虎妖究竟什么來歷?
金犼太子與他談笑風生,論天下英雄,甚至問他對楚王的看法。
這可是連龍獒都沒有的待遇。
龍獒趴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亭中那道身影,瞳孔中滿是復雜。
神霄洞天三人中,中年女修與年輕男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困惑。
若秦墨是個妖族也就罷了。
可他分明是人族。
金犼太子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
可為何……對他如此客氣?
亭中。
秦墨終于開口。
他放下茶盞,看向金犼太子,語氣依舊平淡:
“你廢話太多。”
金犼太子一愣。
秦墨繼續道:
“我還是那句話,可以幫你在渡業火劫時,增加五成剔除妖族血脈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金犼太子:
“若是相信,就拿出你的誠意來。”
金犼太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玩味,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的欣賞。
“虎兄果然爽快。”
他端起茶盞,敬道:“既如此,孤便直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