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堅的實驗室里，空氣中漂浮著燒焦電路板和濃縮咖啡混合的古怪氣味。他死死盯著那尊由灰西裝男人扭曲而成的金屬雕塑，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熔化。
“‘絕望’是密鑰……”趙立堅像夢囈一樣重復著，雙手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連串火花，“這幫瘋子……他們居然成功了！”
“成功什么了？”K部長不耐煩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
“把情感當柴燒！部長！”趙立堅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們用‘絕望’做鑰匙，打開了‘虛無’的后門！這套算法能把負面情緒轉化成最純粹的，用來抹除存在的能量！”
K部長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你能破解嗎？”
“能！但需要一把反向的鑰匙！”趙立堅指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我需要足夠純粹的，與‘絕望’對立的情感樣本！不是希望，不是快樂，是更底層的……‘求索’！就是小李上課時用的那種！”
“你他媽還想抽他的血？”K部長罵道。
“不！不用！”趙立登時搖頭，“我只要旁聽他的課就行！”
第二天，京州大學的階梯教室。
趙立堅破天荒地混在學生堆里，占了個前排座位，面前擺著一臺超算終端，屏幕上跳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周圍的學生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但他毫不在意。
李信搖著輪椅，滑到黑板前。他沒有看趙立堅，只是舉起指揮棒，在黑板上隨意地寫下了一行微積分公式。
∫f(x)dx= F(b)- F(a)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牛頓-萊布尼茨公式。
物理系尖子生周明皺起了眉頭，這公式他閉著眼睛都能默寫出來。教授今天這是要干什么？教幼兒園小朋友數數嗎？
他忍不住舉手：“教授，這個公式……有什么特殊含義嗎？”
李信看了他一眼，平靜地回答：“它正在修正北美大陸的空間坐標系。”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周明愣住了。他立刻打開自己的全息板，調出全球法則波動圖。就在一分鐘前，北美五大湖區域還是一片代表著空間法則紊亂的紅色，現在，那片紅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恢復成代表穩定的綠色。而法則網絡自我修復的核心算法節點，赫然就是黑板上那個簡單的微積分公式。
周明感覺自己的大腦被重錘砸了一下。他飛快地在自己的模型里輸入公式，試圖理解其中的邏輯。這怎么可能？一個最基礎的宏觀數學公式，怎么可能直接作用于最底層的微觀法則？
“噗——”他還沒想明白，就感到喉頭一甜，一口血沒忍住噴在全息板上。法則反噬再次襲來，比上次更猛烈。
“你又在用邏輯，去解構直覺。”李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趙立堅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看著黑板上的公式，仿佛看到了世間最美的藝術品，雙手在鍵盤上敲得快出了殘影。“我懂了！我懂了！他不是在寫公式！他是在定義！他在用這個公式，給北美的法則網絡定義了一個‘起點’和‘終點’！”
他的超算終端上，一段全新的“反絕望算法”雛形，正在飛速成型。
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教室最后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學生悄悄用終端拍下了黑板上的公式，然后迅速將其加密，發送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太陽系邊緣，柯伊伯帶。那些在“歸零”事件后沉寂下來的“看守者”殘骸碎片，其中一塊十二面體，突然亮起微弱的幽藍光芒。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情感的邏輯指令在其中生成：【解析高階定義：∫f(x)dx= F(b)- F(a)。鎖定定義源坐標：地球-京州。啟動低頻掃描。】
一股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掃描波，跨越遙遠的距離，悄無聲息地鎖定了京州大學。
地下指揮大廳。
“部長！”情報官的聲音突然響起，“全球暗網和幾個公開的學術論壇上，有人正在傳播李教授的課堂筆記！”
K部長立刻調出畫面。那正是李信剛剛寫下的公式，被人整理成圖文并茂的“法則公開課”教材，以驚人的速度在全球傳播。下面還有無數“歸零”模仿者留下的狂熱評論。
“這是神的語言！”
“我們正在接近終極真理！”
趙立堅的通訊猛地切入：“K部長！我檢測到一股極微弱的掃描信號，源頭是柯伊伯帶！他們在逆向解析小李的‘課本’！他們在找我們法則網絡的漏洞！”
“小李！”趙立堅對著教室的方向大吼，“快停下！你這是在給敵人送武器！”
教室里，所有學生都緊張地看著李信。
李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轉過輪椅，在剛才那個公式下面，又寫下了一行新的公式。
lim(1→∞)(1+ 1/n)^n= e
一個關于自然常數e的極限公式。
“真理可以被看到。”李信的聲音傳遍教室，也通過趙立堅的終端傳到了指揮大廳，“但無法被抵達。”
就在他寫完這行公式的瞬間。
柯伊伯帶，那塊十二面體殘骸發出的掃描波，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它的解析程序陷入了一個無限遞歸的死循環。它能“看”到那個最終的答案“e”，卻永遠無法通過有限的計算步驟，從“1”抵達那個結果。
【邏輯悖論。啟動備用方案。重新評估“藝術品？”標簽。】
冰冷的指令閃爍了一下，掃描波悄然退去。
趙立堅看著自己的終端，愣了半天，才爆出一句粗口：“我操……還能這么玩？”他看著李信的背影，眼神里除了狂熱，又多了一絲敬畏。
李信沒有再理會外界的紛紛擾擾。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能量諧振器，突然毫無征兆地發出一陣低沉厚重的震動。
“嗡——嗡——”
那聲音不響，卻像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
李信的眉頭第一次緊緊鎖了起來。他的感知穿透了教室的墻壁，穿透了京州的天空，瞬間抵達了遙遠的西伯利亞。
在那片被冰封的廢墟之下，那座比京州地心遺產更古老的暗金色建筑群里，一股沉睡了億萬年的意志，正在蘇醒。它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在……呼救。
一個坐標，像烙印一樣，直接刻進了李信的意識里。
K部長在指揮大廳里，通過加密線路看到了李信異常的反應。“怎么了？”
“西伯利亞。”李信的聲音很低，“那個老家伙，醒了。它想見我。”
“坐標？”K部長的神經瞬間繃緊。
李信點了點頭。
“不能去！”K部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太可能是陷阱！‘虛空之眼’剛退，誰知道這是不是它們唱的雙簧？目的就是引你離開京州！”
他很清楚，李信現在就是整個地球法則網絡的“定海神針”。他一動，整個防御體系都可能崩潰。
深海醫療艙里，陳菁的眉心，那道幽藍色的印記也開始微微閃爍。她同樣感知到了那個來自西伯利亞的古老呼喚。那呼喚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愴和孤獨，像一個被囚禁了無數歲月的囚徒，終于看到了第一縷光。
她沒有參與K部長和李信的討論。她只是默默地打開了一個私密通訊頻道。
“雷霆。”
另一頭，正在阿爾卑斯山脈收拾殘局的雷霆，聽到這個聲音，立刻挺直了身體：“陳菁顧問！有什么指示！”
“帶上你的人，去一趟西伯利亞。”陳菁的聲音很平靜，“找到那個坐標，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K部長那邊……”雷霆有些猶豫。
“我授權。”陳菁打斷了他，“保護好他，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但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未知。”
雷霆沉默片刻，隨即低沉地應道：“是！獅鷲小隊，即刻出發！”
他掛斷通訊，看著遠處雪山上那些新立的墓碑，握緊了手里的法則共鳴棒。這一次，無論地下埋的是神還是鬼，他都得去刨出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