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黑風嶺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星子被烏云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林間偶爾掠過的夜鳥,發出幾聲短促的啼鳴。
隨即又沉入無邊靜謐。
林曉峰貓著腰,跟在趙剛身后。
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鞋底碾過枯枝的“咔嚓”聲被他刻意放輕。
幾乎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融為一體。
他身上穿的深色粗布褂子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
臉上也抹了些鍋底灰,既能防蚊蟲,又能在夜色中隱蔽身形。
這是他上輩子打獵時總結的經驗。
在深山老林里,藏得住自己,才能掌握主動權。
“峰哥,前面就是間諜住的小茅屋,往左五十步是黑煞的山洞,咱們潛伏在那棵老橡樹上,視野最好,還不容易被發現。”
趙剛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溫熱的氣息混著山林的潮氣,拂過林曉峰的耳廓。
林曉峰點點頭,目光掃過前方影影綽綽的輪廓。
那間小茅屋果然如趙剛所說,外圍挖著半人深的壕溝。
溝邊拉著細密的鐵絲網。
兩個穿著黑色短褂的哨兵正來回踱步。
手里的全自動步槍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而不遠處的山洞入口,藤蔓被人為撥開一道縫隙。
隱約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火光,還有人影晃動。
兩人手腳并用地爬上老橡樹。
樹干粗壯,枝繁葉茂,剛好能遮住他們的身形。
林曉峰坐穩身子,從懷里摸出一個自制的木質望遠鏡。
這是他用邊角料打磨的,鏡片是從舊眼鏡上拆下來的。
雖然清晰度一般,但在夜色中觀察近處的動靜足夠了。
他調整著望遠鏡的角度,目光先落在小茅屋前的哨兵身上。
那兩個哨兵顯然有些不耐煩。
其中一個叼著煙卷,時不時跺腳取暖。
“這鬼地方真凍死人,黑煞那伙土包子倒好,躲在山洞里烤火,讓咱們在這兒喝西北風。”
另一個哨兵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不屑。
“誰讓他們是土包子呢?要不是上頭有命令,咱們犯得著跟這群只會搶糧的蠢貨合作?”
“上次讓他們去摸農場的布防,結果呢?差點被人家的哨兵發現,還暴露了咱們的位置。”
“要我說,這群人根本靠不住。”
林曉峰心里一動,原來間諜早就對土匪不滿了。
他又把目光轉向山洞方向。
剛好看到黑煞帶著兩個手下從山洞里出來,徑直走向小茅屋。
黑煞臉上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狗日的,你們倒是舒服,老子的弟兄們凍得直哆嗦,你們庫房里的棉衣,就不能分幾件給咱們?”
小茅屋里很快走出一個高個子男人。
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與這山林的粗糲格格不入。
他應該就是間諜的領頭人,眼神陰鷙。
看著黑煞的目光里滿是嫌棄。
“黑煞,注意你的言辭。”
“棉衣是上頭調撥的物資,有定量的,咱們自己都不夠用,怎么分給你們?”
“再說,讓你們守著洞口,又不是讓你們去沖鋒陷陣,凍不著你們。”
“不夠用?”
黑煞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指著自己的手下。
“我這弟兄,昨天夜里站崗,凍得手都腫了,拿槍都拿不穩!”
“你們倒好,屋里燒著炭火,穿著暖和的中山裝,還嫌我們麻煩?”
“要不是你們需要我們帶路,需要我們牽制農場,你們以為老子愿意跟你們打交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高個子間諜臉色一沉,語氣也硬了起來。
“我們給你們提供武器,給你們提供情報,你們就該聽我們的指揮。”
“現在連這點小事都抱怨,要是耽誤了大事,你們承擔得起后果嗎?”
“后果?什么后果能比我弟兄的命重要?”
黑煞也來了火氣,攥緊了拳頭。
“上次劫糧,我們折了三個弟兄。”
“你們倒好,就給了幾桿破土槍當補償,說好的全自動步槍,影子都沒見著!”
“我看你們就是想利用完我們,再把我們一腳踢開!”
兩人越吵越兇,聲音也越來越大。
山洞里的土匪和茅屋里的間諜都涌了出來。
圍成一團,互相瞪著眼。
氣氛劍拔弩張,仿佛隨時都會打起來。
林曉峰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趙剛,用口型示意。
“看到了?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趙剛眼中也閃過一絲興奮,輕輕點頭。
他總算明白林曉峰為什么非要親自過來偵查了。
這敵營內部的矛盾,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林曉峰靠在樹干上,腦海里飛速運轉。
上輩子他在深山打獵,最擅長的就是利用獵物之間的爭斗,坐收漁翁之利。
有時候遇到兩只熊搶地盤,他就躲在暗處。
等它們斗得兩敗俱傷,再出手收拾殘局。
既省力,又安全。
現在這情況,跟那時何其相似?
間諜和土匪,就像兩只為了利益暫時湊在一起的野獸。
一旦利益分配不均,或者互相猜忌,就會反目成仇。
“這些間諜,看著人五人六的,其實骨子里比誰都自私。”
林曉峰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們嫌棄土匪魯莽,怕土匪壞了他們的大事。”
“可又離不開土匪,畢竟土匪熟悉黑風嶺的地形,還能幫他們牽制農場。”
“而黑煞這群土匪,貪得無厭,又沒什么腦子。”
“只想著多撈好處,一旦滿足不了他們,就會翻臉不認人。”
他抬眼再次看向下方。
只見高個子間諜似乎怕把事情鬧大,終于松了口。
“行了,別吵了。”
“棉衣我可以分你們十件,但是你們必須保證,接下來的行動,絕對聽從我的指揮。”
“要是再出一點紕漏,別說棉衣,就算是一粒糧食,你們也別想從我們這兒拿到。”
黑煞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個結果并不滿意。
但也知道再吵下去也沒什么用,只能咬牙答應。
“行,十件就十件。”
“但我丑話說在前頭,要是行動成功了,好處必須分我們一半。”
“不然咱們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沒問題。”
高個子間諜敷衍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茅屋里走。
嘴里還低聲罵了一句。
“一群貪得無厭的蠢貨。”
黑煞聽到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卻也沒再發作,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間諜的背影。
帶著手下轉身回了山洞。
林曉峰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
他輕輕拍了拍趙剛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下去。
兩人小心翼翼地從橡樹上滑下來。
落地時悄無聲息。
“趙哥,你現在立刻回去,讓二柱子挑選幾個口才好、膽子大的社員,再帶上幾桿獵槍,潛伏在山洞和茅屋之間的樹林里。”
林曉峰壓低聲音,快速布置任務。
“等下半夜,我會想辦法制造點動靜,讓黑煞以為間諜要黑吃黑。”
“到時候你們就趁機喊話,挑撥他們的關系。”
“峰哥,你是想讓他們內訌?”
趙剛眼睛一亮。
“沒錯。”
林曉峰點頭。
“咱們人少,硬拼肯定會有傷亡。”
“要是能讓他們先打起來,咱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既能減少傷亡,又能提高剿匪效率,何樂而不為?”
“好主意!”
趙剛忍不住贊了一聲。
“那你怎么辦?一個人太危險了。”
“我自有辦法。”
林曉峰拍了拍腰間的獵槍。
這是他親手改裝的,射程遠,威力大。
“我去茅屋附近看看,想辦法偷一份他們的情報,最好能找到他們的發報機位置。”
“你放心,我打獵多年,藏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趙剛知道林曉峰的本事,也不再多勸。
只是鄭重地說。
“峰哥,你一定要小心,有情況隨時發信號。”
“放心吧。”
林曉峰揮了揮手。
看著趙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轉身朝著小茅屋的方向摸去。
此時的山林,除了偶爾的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林曉峰的腳步輕盈得像一只貍貓。
每一步都踩在落葉堆積最厚的地方,最大限度地減少聲響。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如同鷹隼一般銳利。
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耳朵也豎了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音。
離小茅屋越來越近,他能清晰地聽到屋里傳來的說話聲。
一個聲音說道。
“隊長,真要給黑煞那伙人分好處?”
“我看他們根本就是一群扶不上墻的爛泥,遲早會壞了咱們的大事。”
“沒辦法,現在還不是跟他們撕破臉的時候。”
高個子間諜的聲音傳來。
“等咱們拿到農場的機密,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再收拾他們也不遲。”
“到時候,他們手里的那些地盤和糧食,還不都是咱們的?”
“還是隊長想得周到。”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不過,咱們的發報機最近信號不太穩定,會不會被農場那邊察覺到?”
“應該不會。”
高個子間諜說道。
“我已經把發報機藏在了茅屋后院的地窖里,用厚厚的木板蓋著,還鋪了一層干草。”
“就算有人靠近,也未必能發現。”
“而且咱們每次發報都選在深夜,時間很短,不容易被監測到。”
林曉峰心里一喜,沒想到這么容易就得到了發報機的位置。
他悄悄繞到茅屋后院。
果然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地窖入口,上面蓋著木板,鋪著干草。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在草叢里,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有哨兵。
才慢慢靠近地窖。
他輕輕掀開木板,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地窖不深,里面果然放著一臺小型發報機。
旁邊還堆著幾箱電池和電報稿。
林曉峰沒有貿然下去,而是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
里面裝著他提前準備好的硫磺粉和干辣椒面。
這是他打獵時用來對付野獸的,一旦撒出去,能讓人瞬間睜不開眼,咳嗽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放在地窖入口附近,又用干草蓋住,做好標記。
心里盤算著:等會兒挑撥他們內訌時,說不定能用上這個。
做完這一切,他悄悄退了回來,藏在不遠處的草叢里,繼續觀察。
此時,他的心里既興奮,又有些緊張。
興奮的是,他已經掌握了敵人的關鍵信息,還找到了挑撥他們關系的突破口。
緊張的是,接下來的行動容不得半點差錯。
一旦失誤,不僅自己會有危險,還會連累農場的社員們。
“一定要成功。”
林曉峰在心里默念。
“為了農場的社員,為了家人,為了咱們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
“絕不能讓這些間諜和土匪得逞。”
時間一點點過去,轉眼就到了凌晨四點。
按照約定的時間,林曉峰從懷里摸出一個自制的信號彈。
點燃后,朝著天空發射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在夜空中炸開,格外醒目。
信號彈剛落下,山洞方向就傳來了一陣騷動。
黑煞以為是農場的人打過來了,立刻帶著手下沖了出來。
手里的槍都上了膛。
“怎么回事?是不是農場的人來了?”
而小茅屋里的間諜,聽到動靜后也立刻戒備起來。
高個子間諜沖出茅屋。
看到黑煞帶著人亂哄哄的樣子,忍不住罵道。
“慌什么慌?不過是一顆信號彈,說不定是農場的人在試探,都給我冷靜點!”
“試探?”
黑煞本來就對間諜不滿,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我看根本不是試探,是你們故意放的信號彈,想引來農場的人,把我們當炮灰!”
“你胡說八道什么?”
高個子間諜怒道。
“我們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我胡說八道?”
黑煞冷笑一聲。
“剛才我還聽到你們屋里說,等拿到機密就收拾我們。”
“現在又放信號彈,不是想害我們是什么?”
就在這時,樹林里傳來了二柱子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驚慌。
“黑煞大哥,快跑啊!間諜跟農場的人勾結了,要把你們都殺了,獨吞好處!”
“我們剛才看到他們偷偷給農場發信號了!”
“什么?”
黑煞臉色大變,轉頭看向高個子間諜。
眼神里滿是殺意。
“好啊,你們果然想黑吃黑!老子今天跟你們拼了!”
“你別聽他們胡說!這是離間計!”
高個子間諜急忙解釋。
可黑煞根本不相信他。
“離間計?老子看你就是心虛了!”
黑煞大喊一聲。
“弟兄們,給我上,殺了這些狗日的間諜,為咱們的弟兄報仇!”
隨著黑煞一聲令下,土匪們紛紛舉槍朝著間諜射擊。
“砰砰砰”的槍聲在寂靜的山林里響起,格外刺耳。
間諜們也沒想到黑煞真的會動手,一時之間有些措手不及。
只能倉促還擊。
林曉峰躲在草叢里,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知道,他的計劃成功了。
敵人內部的矛盾,在他的挑撥下,終于徹底爆發了。
子彈呼嘯著穿梭在林間,打在樹干上濺起細碎的木屑。
有的土匪沒來得及躲閃,中槍后發出凄厲的慘叫,倒在地上抽搐。
間諜那邊也有傷亡,一個小個子間諜被流彈擊中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衣服。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停下還擊,只能咬著牙躲在茅屋墻角。
林曉峰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定著戰場局勢。
他清楚,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要等雙方消耗得差不多,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