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剛踏出大門，瞳孔便微微一縮。
好家伙，這陣仗可真不小。
一機部部長正了正帽檐，臉色緊繃得如同拉滿弦的弓。
旁邊，林副部長負手站立，眼神深邃，然而不斷摩挲指關節(jié)的動作卻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再往后，段文華這位司長正低聲對秘書叮囑著什么，額頭上竟?jié)B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幾位，隨便拿出一個，都能讓國內(nèi)工業(yè)界為之震動，可如今，他們卻像一群等待放榜的學生，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臺階之下。
劉宇深吸一口氣，打算悄無聲息地挪到隊伍末尾。
在他看來，在這種場合，自己這個“處級總工”老老實實當個背景板，才是明智的生存之道。
“劉宇！往哪兒躲呢？”還沒等他邁開步子，林副部長那標志性的煙嗓便響了起來。
劉宇身體一僵，干笑著說：“林部，我這身份，站后面給各位領導遞個水就成。”
“胡鬧。”一機部部長也轉(zhuǎn)過臉來，平日里威嚴的目光此刻竟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親切。
“大領導在電話里專門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說，要見見那個能把‘九軸’當積木玩，還要給國家變出‘超級工廠’的小同志。”
“你站后面，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林副部長徑直走過來，一把拽住劉宇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到了自己和部長中間的位置。
“站這兒。”林副部長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老狐貍般的得意，“今天你才是主角，我們這幫老頭子，都是來給你搭臺的。”
段文華在后面看著這一幕，眼皮狂跳，心里那點羨慕嫉妒恨早已化作了濃濃的敬畏。
【這小子，真是深得大領導器重啊。部里兩位大佬親自‘護法’，這待遇，一機部建部以來還是頭一遭吧？】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傳來一陣，低沉而有節(jié)奏的引擎聲。
三輛黑色轎車呈箭鏃陣型緩緩駛入大院。
沒有鳴笛，沒有開道車，卻自帶一種讓萬物噤聲的氣場。
中間那輛轎車平穩(wěn)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部長帶頭，所有人屏住呼吸，微微欠身。
車門推開，一位身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下車。
他身形略顯清瘦，但脊背挺得筆直，那雙睿智的眼睛仿佛蘊含著千山萬水，只是一掃，便讓人感受到如沐春風的溫暖，與排山倒海的威壓交織在一起。
部長正要上前致歡迎詞，老人卻擺了擺手，目光直接越過一眾高層，精準地落在了劉宇身上。
“這位，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劉宇同志吧？”老人的聲音溫和而清亮，帶著一絲親切的方言口音，讓人聽了心頭一熱。
劉宇沒有怯場。他上前一步，不像段文華那樣緊張得手足無措，而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目光清澈地看向老人。
“大領導，我是劉宇，歡迎您來檢查工作。”
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劉宇能感覺到老人手心里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批閱文書、操勞國事留下的痕跡。
“好，好啊。”老人端詳著劉宇，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比照片上看著更年輕，更精神，盧海那個老學究沒騙我，咱們種花家，真出麒麟兒了。”
劉宇看著老人清瘦的面容，心里沒來由地一陣酸澀。
這位老人，為了這個國家的工業(yè)化，為了讓那點微薄的家底翻身，幾乎耗盡了心血。
“大領導，您清瘦了。”劉宇輕聲說道，這完全是下意識的關心，不帶半分職場套話。
周圍的部長們心頭都是一震，這種話，他們是萬萬不敢說的。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格外爽朗。
“清瘦點好，走路輕快！”老人拍了拍劉宇的手背，目光灼灼。
“聽說了你的好消息，九軸通了電，自動化生產(chǎn)線也運轉(zhuǎn)起來了，我這心里啊，就像喝了一碗熱騰騰的米酒，精神頭十足，胃口都比平時好了不少！”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一旁的一機部部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帶上了一絲長者的威嚴。
“你們幾個啊，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搞這種形式主義。”老人指了指這黑壓壓的人群。一片領導班子。
“現(xiàn)在正值上班時間，這么多司長、處長都站在這兒吹冷風，那實驗室里的機器由誰來盯著？圖紙又由誰來畫呢？”
部長的老臉瞬間一紅，吶吶地說道：“這不是……這不是聽說您要來，大家心里都特別激動嘛。”
“激動的話就去搞生產(chǎn)！”
老人揮了揮手，語氣雖然嚴厲，但卻透著務實的態(tài)度：“劉宇同志在前方?jīng)_鋒陷陣，你們要在后方當好‘后勤部長’。”
“要是讓我知道誰在經(jīng)費、材料方面給劉宇同志使絆子，我可要親自找你們談話了。”
深秋的寒風被厚重的車間大門隔絕在了外面，一機部通用機械司的研發(fā)車間內(nèi)，此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大領導在部長的陪同下，緩緩地走向那臺，宛如鋼鐵巨獸一般的九軸五聯(lián)動機床。
他沒有立刻聽取匯報，而是繞著機床轉(zhuǎn)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導軌，交錯縱橫卻又井然有序的電纜上，停留了許久。
“劉宇同志，這個大家伙，就是能夠加工航母螺旋槳的寶貝？”
大領導停下腳步，指著機床的主軸問道。
劉宇側身落后半步，語氣沉穩(wěn)且自信：“報告領導，不僅能加工螺旋槳。”
“航空發(fā)動機的葉片、潛艇的精密推進器，只要是涉及復雜空間曲面的核心構件，它都能在毫秒級的誤差范圍內(nèi)完成加工。”
“以前我們依靠老師傅手工打磨，磨一個月可能都不合格；現(xiàn)在，只要輸入代碼，這臺機器幾個小時就能交出完美的成果。”
大領導微微頷首，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機床的控制臺。那上面，簡潔的系統(tǒng)界面正閃爍著綠光，充滿了超越時代的科技感。
“盧海跟我說，這臺機器有‘靈魂’。”大領導轉(zhuǎn)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劉宇，“這個‘靈魂’，是你賦予的？”
一旁的林副部長心頭猛地一跳，這評價，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