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皇上圣明啊!”接完旨后,趙世勛得意大笑,甩著袖子便上了馬,連招呼都不跟兩人打一個,直接走人了。
留下陳凡和曾鳳鳴兩人面面相覷。
前來傳旨的人是兵部一位郎中,曾鳳鳴拉著他問了好些個問題。
那郎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卻帶來了一個讓曾陳二人震驚不已的消息——皇帝病重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陳凡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離京時,陳凡還見過弘文帝。
弘文帝正值壯年,雖然不說身體有多么多么好,但看起來總還是健康的。
可這才半年,怎么皇帝突然就病情加重了。
但那郎中閉口不言,用眼睛的余光看向陳凡,陳凡立刻起身,說是有事處理,去了隔壁。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曾鳳鳴找了過來,臉色很差。
“到底出了什么事?”陳凡見到他,立刻開口詢問道。
“據京中傳言,陛下……,陛下這兩年頗好女色,腎水乏虧,找了一個名叫楊元一的道士煉藥,恐怕陛下這身體,就是服用這些虎狼之藥才如此崩壞的。”
“楊元一?”陳凡驚呼出聲。
“怎么?文瑞你認識?”
何止是認識,若是同一個人,這楊元一不就是海陵贊化宮的那個觀主?
當年自己的弟子張祖胤得了異食癖,自己在姜老發姜叔的帶領下,前去贊化宮求藥方,這楊元一答應救治,但要陳凡在贊化宮開設的道學里教書作為條件。
最后被陳凡給否了。
再后來,海陵百姓認清了這個楊元一的真面目,這道士在海陵混不下去,有一天突然消息后便不知所蹤了。
沒想到這幾年,楊元一竟然搭上了宮里的路子。
不過陳凡想了想也正常。
這個楊元一可是陸西星的弟子。
陸西星是什么人?
那可是天下有名的得道“神仙”。
有這個身份背景,這人混入宮中也就不是那么不可思議了。
“沒想到文瑞竟然還跟這個道士有過節!”曾鳳鳴感嘆道:“但我聽那同僚說,這圣旨確實是陛下親自叫人草擬的,畢竟陛下還沒有到那種不能視事的情況。”
陳凡皺眉道:“那就更奇怪了!”
……
一連僵持了十多天,各方面的消息終于匯總了過來。
先是曾鳳鳴接到了次輔唐胄的信,信里進一步確定,這圣旨確實是皇帝自己的意思。
然后在信里也證實了京中的傳言,說弘文帝確實病勢沉疴,每日藥石不斷,皇后已經伺候了五六日。
部閣大臣要求探視,但只允許首輔韓鸞、次輔唐胄和三輔苗灝覲見。
唐胄是親眼看到皇帝身體已經大不如前,甚至連喝藥都要人喂了。
不過這件事京中雖有傳言,但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皇帝的身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目前這件事還屬于絕密。
緊接著,陳凡的信也到了。
這次來的是三封信。
一封是首輔韓鸞通過侄子韓輯轉給陳凡的,一封是自己的鄉試座師苗灝的親筆,最后一封則是跟自己關系頗好的太仆寺卿車純的來信。
車純的信很簡單,跟唐胄的信內容大差不差,只是他作為小九卿竟然也不知道皇帝的身體具體情況。
韓鸞則是告知陳凡,跟隨他們三人上的折子一起進宮的,還有趙世勛寫的一封密信。
密信的具體內容不知道,但聽說皇帝是看完這封信后,才決定否定陳凡的想法,新武舉不準加入火器考試這個項目的。
而自己的座師苗灝顯然說得就深入多了。
他先是贊賞勉勵了一番陳凡在松江的政績,接著就是對陳凡的一通批評。
信里是這么說的:
松江之事,你辦得都不錯,為師聞之,喜不自勝。
然近日聞你力主武舉增設火器之考,為師夜不能寐,憂心如焚。
《孫子兵法》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火器者,兇器也,其力之猛,遠勝弓馬。
若令民間遍習火器,無異于授柄于亂民。
昔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陳勝吳廣以斬木為兵,揭竿為旗,遂亡強秦。今若火器泛濫,一旦有奸人煽動,百姓持火器而起,朝廷何以制之?
為師知你有革新之志,然革新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昔者王安石變法,急于求成,終致天下大亂,前車之鑒,不可不察。望你三思而后行,勿以一時之念,遺禍身后,誤了國家大事。
現如今,京師局勢晦暗莫名,為師唯愿朝廷安定,百姓樂業。
你乃為師門生,素有大志,老夫不希望你重蹈王安石之覆轍。
三思三思!
看完這封信,陳凡猶如被九天玄雷擊中一般,整個人恍然大悟。
他終于知道弘文帝為什么變卦,反對火器加入武舉考試了。
也知道趙世勛的那封信里究竟寫了些什么內容。
陳凡想到苗灝對他的批評,是啊,自己急功近利,還沒有政治眼光,以為皇帝對火器感興趣,會全力支持自己改革。
卻忘了帝王心術,從來不是那么簡單的。
皇帝考慮的,不僅僅是強軍,不僅僅是驅逐倭寇,他的行蹤,皇權的穩固、朝堂的平衡才是第一位啊。
在這些面前,陳凡的改革主張,不過是一個隨手可以拋棄的棋子罷了。
還有一點,這是苗灝在信里沒有明說的,但陳凡也能推導出一二來。
如今皇帝身體不好,他也要權衡朝臣和勛戚之間的關系。
趙世勛是老臣,更是皇帝信重的親戚。
若是有一天有不忍言之事發生,趙世勛作為勛戚,是可以左右朝廷局勢發展的。
雖然搞明白了這一切,陳凡的心情卻更加沉重了。
一方面是為了皇帝的病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這個還沒有推出,便胎死腹中的武舉考試項目。
尤其是后面這一點,陳凡當然知道,未來世界是火器的天下。
若是為了一家一人之私,而讓華夏故步自封,陳凡的心實在難安。
事情沒有進展,陳凡在松江還有一大攤子事,只能跟曾鳳鳴告辭,先回松江處理公務,之后再行返回。
可就在他在下江碼頭準備乘船時,卻沒想到,自己的官船卻被巡檢司的船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