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點(diǎn)到名的,無論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擠出恭敬的笑容,口稱“站長”。
林易也逐一頷首致意,態(tài)度既不疏離也不過分親熱。
輪到行動組三位隊(duì)長時(shí),氣氛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張彪是第一個(gè)。
他依樣畫葫蘆地站起來,抱了抱拳,動作幅度頗大,聲音粗糲:
“行動一分隊(duì)張彪,見過林站長!”
說話間,他的目光卻飛快地在林易臉上身上掃了一圈。
尤其是在林易那身看似普通料子卻不錯(cuò)的棉袍上停了停,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似乎覺得這位新站長過于文氣,甚至有些“公子哥”的派頭。
趙鐵栓緊接著起身,他身材壯實(shí),動作有些莽撞,差點(diǎn)帶倒了身后的椅子,弄得哐當(dāng)一響。
他渾不在意,嗓門比張彪還大:
“三分隊(duì)趙鐵栓!站長好!”
說完,等林易寒暄了兩句他便一屁股坐下。
趙鐵栓自顧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睛瞟向桌上的冷盤,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吳奎是最后一個(gè)。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動作倒是規(guī)整,微微躬身:“二分隊(duì)吳奎,恭迎林站長?!?/p>
語氣平平,聽不出什么情緒。
但他那雙微微瞇著的眼睛里,卻帶著一絲審視和估量,像是在掂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坐下時(shí),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那袖口磨損得有些厲害,與他刻意挺直的腰板形成對比,仿佛在無聲地強(qiáng)調(diào)著什么。
王天木仿佛沒看見這些細(xì)節(jié),熱情地招呼林易在主位坐下,自己緊挨著坐在左手邊。
陳恭澍則很自然地坐在了林易右手邊稍遠(yuǎn)一些的位置。
方辰和其他隨員被安排在靠門的下首位置,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方辰,盯著那三位隊(duì)長的后腦勺,眼神像刀子一樣。
“來來來,林站長遠(yuǎn)道而來,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王天木親自執(zhí)壺,給林易斟茶,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熱氣氤氳。
“這是吳裕泰的上等香片,咱們北平的老字號,您嘗嘗。”
“有勞王副站長?!?/p>
林易接過,抿了一口,贊道:“果然香氣濃郁,回味甘醇。”
“您喜歡就好!”
王天木顯得很高興,隨即舉杯:
“這第一杯茶,我代表北平站全體同仁,歡迎林站長蒞臨指導(dǎo)!
今后,咱們北平站就在林站長的帶領(lǐng)下,精誠團(tuán)結(jié),再創(chuàng)佳績!
大家舉杯,敬林站長!”
眾人紛紛舉杯,嘴里說著“敬林站長”、“歡迎站長”。
聲音倒是整齊,只是那三位隊(duì)長的動作卻顯得格外敷衍。
張彪是敷衍地晃了晃杯子,趙鐵栓是跟著大流舉起來又很快放下,吳奎則舉著杯子,目光卻低垂著,不知在想什么。
茶水過后,很快便開始上熱菜。
王天木不愧是地頭蛇,點(diǎn)的菜式既豐盛又有特色。
烤鴨片得薄如蟬翼,海參燒得軟糯入味,其他諸如清蒸鰣魚、油燜大蝦、芙蓉雞片等等,擺滿了桌面。
王天木談笑風(fēng)生,不斷給林易布菜,介紹著北平的風(fēng)土人情和各處名勝。
他絕口不提站內(nèi)任何具體的事務(wù),只是一個(gè)勁地敬酒。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也變得熱烈融洽起來。
這時(shí),王天木再次舉起了酒杯。
他臉上泛著紅光,語氣更加懇切:
“林站長,我知道,我老王是個(gè)粗人,只會埋頭干活。
這大半年代理站務(wù),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出錯(cuò),辜負(fù)了處座和總部的信任。
如今您來了,我這心里真是……真是踏實(shí)了!
總部英明,派您這樣的青年才俊來主持大局,咱們北平站定然氣象一新!
這杯酒,我敬您。
一來為您接風(fēng),二來,也是我表個(gè)態(tài),今后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您指東,我絕不往西!”
他說得情真意切,幾乎要站起來,仰頭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桌上眾人神色各異。
陳恭澍慢條斯理地吃著菜,仿佛沒聽見。
總務(wù)、會計(jì)幾位低頭不語。
張彪和趙鐵栓交換了一個(gè)眼神,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不以為然。
吳奎則輕輕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酒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林易也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下杯中酒。
他臉上依然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尤其在王天木那張因酒意和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上頓了頓。
“王副站長言重了?!?/p>
林易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gè)人耳中:
“您是老資格,經(jīng)驗(yàn)豐富。
這大半年勉力維持著北平站的局面不易,勞苦功高。
處座和總部都是知道的,也曾在我耳邊提及。
我年輕,初來乍到,很多地方還要仰仗王副站長和諸位同仁鼎力相助。
這杯酒,我敬王副站長,也敬在座各位。
往后的日子,還望各位不吝賜教。”
說完,他也仰頭飲盡。
動作干脆,并無絲毫拖泥帶水。
王天木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聲道:
“站長太謙虛了!太謙虛了!”
他親自又給林易滿上,話題一轉(zhuǎn):“對了,站長,您初來北平,住處可安排妥當(dāng)了?
站里在絨線胡同有一處小院,還算清凈,就是有些窄小。
要不……”
“不必麻煩?!?/p>
林易放下酒杯,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應(yīng)道:
“住處已經(jīng)安排好了。
朋友幫忙,在東交民巷尋了一處舊公寓,暫且供我落腳。
離站里也不算遠(yuǎn),很是方便?!?/p>
他當(dāng)然不敢住王天木安排的屋子,天知道里面有多少監(jiān)聽器。
聽他這么干脆地回絕,王天木的眼神閃了閃。
東交民巷?
那是使館區(qū),環(huán)境復(fù)雜,但也相對安全特殊。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其他神情,笑道:
“那便好,那便好。
站長有什么需要,隨時(shí)吩咐管后勤的老周?!?/p>
席間又恢復(fù)了看似熱鬧的氣氛,但張彪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趁著酒意,夾了一大塊鴨肉塞進(jìn)嘴里,嚼了幾下,含糊地對著林易方向大聲道:
“林站長,您從南京來,那邊花花世界,見識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