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號，李公館。
李世群用一方上好的蘇繡絲帕，反復(fù)擦拭著一尊和田白玉的彌勒佛。
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細(xì)，可惜底座沾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泥。
他擦了很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昨天在林楓那丟的面子，就和這塊泥點一樣，讓他渾身不舒服。
一個沒了后臺撐腰的毛頭小子，憑什么在自已面前囂張？
拿起電話。
“嘯林兄，幫我個小忙，給小林楓一郎找點小麻煩。”
電話那頭的張嘯林聲音發(fā)虛，透著一股猶豫。
與小林楓一郎交手的這幾次，都沒有占到便宜，而且他的背景不簡單。
“李主任，那個小林瘋子……不好惹吧？”
李世群對著玉佛呵了口氣，繼續(xù)擦拭，輕笑一聲。
“嘯林兄多慮了。小林中將已經(jīng)回國。”
“他現(xiàn)在，不過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崽子，還能翻起什么浪？”
電話那頭，張嘯林最后的顧慮也煙消云散。
沒了天皇特使當(dāng)靠山，還不是任由他們這些地頭蛇拿捏？
“李主任放心，惡心人的事，我最在行。您就瞧好吧！”
……
小林會館。
會館門口，原本光潔的石階和門廊，此刻被潑滿了黃白之物，幾只蒼蠅嗡嗡地盤旋著。
幾名負(fù)責(zé)看門的浪人保安鼻青臉腫地縮在門后，其中一人額頭破了個口子，血順著眉角往下淌，樣子狼狽不堪。
林楓站在門內(nèi)，面無表情。
“說。”
一個浪人低著頭，咬牙切齒的說道。
“一輛糞車……突然沖過來，對著門口就倒！我們沖出去，胡同里就鉆出來十幾個地痞，拿著磚頭石塊朝我們猛砸……”
話音未落，一塊板磚呼嘯著從胡同口飛來，“砰”的一聲砸在門框上，碎石四濺。
幾個小混混的身影在胡同口若隱若現(xiàn)，嘴里還罵罵咧咧，滿是挑釁。
林楓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回屋。
再出來時，手里已經(jīng)多了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
他沒有對準(zhǔn)人，而是朝著混混們腳前的地面。
“砰！”
“砰！”
兩聲槍響，干脆利落。
林楓抬手，準(zhǔn)備開第三槍。
“咔。”
撞針空響，卡殼了。
什么破槍，林楓心里暗罵。
胡同口的叫罵變成怪叫，幾條人影屁滾尿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楓收起槍，轉(zhuǎn)身對保安隊長吩咐。
“他們再來，不要理會，關(guān)好門就行。”
說完，他便走回了會館。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林楓上前拿起電話，里面?zhèn)鱽砹艘粋€熟悉的聲音，影佐的侍從官。
“小林中尉，影佐蘭子小姐將于今日下午抵達(dá)會館向您報到，請您做好接待準(zhǔn)備。”
掛斷電話，林楓的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遠(yuǎn)處76號的方向。
這位蘭子小姐，來得正是時候。
76號，李世群放下望遠(yuǎn)鏡，端起茶杯，愜意地哼起了哼起了京劇《定軍山》。
槍聲？
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
在這上海灘，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也得臥著！
背景再大，強(qiáng)龍也難壓地頭蛇。
果然，沒過多久，那幾個小流氓又探頭探腦地摸了回來。
見會館里再沒動靜，膽子更大了，撿起磚頭繼續(xù)往里扔。
見會館大門緊閉，再無動靜，膽子愈發(fā)大了。
這一次，他們不再滿足于扔磚頭。
李世群的笑容愈發(fā)張揚(yáng)。
他不知道，林楓此刻已經(jīng)發(fā)動汽車，從后門悄然駛離，一路疾馳，直奔上海陸軍憲兵隊司令部。
司令部門口，衛(wèi)兵持槍肅立。
身穿軍裝的林楓搖下車窗，遞出自已的證件。
站崗的兩個士兵探頭一看，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小林閣下！”
“敬禮！”
其中兩人正是上次跟著林楓去掃蕩張嘯林賭場的老兵，對這位出手闊綽的中尉印象深刻。
他們連證件都沒仔細(xì)看，便立刻抬桿放行。
車子直接開進(jìn)院內(nèi)。
松本中尉和崗村少尉早已等候在此，影佐機(jī)關(guān)長已經(jīng)提前打過招呼。
“小林中尉，請！”
松本的態(tài)度比上次更加恭敬。
他那位在陸軍省任職的叔父特意來電提點，要他無論如何都要和這位小林中尉經(jīng)營好關(guān)系。
操場上，一個小隊的憲兵已經(jīng)列隊完畢，個個身姿筆挺。
松本中尉恭敬地說道。
“小林中尉，這些人都是隊里的精銳，您隨便挑！”
林楓點點頭，緩步走向隊列。
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停留，而是從第一個士兵開始。
“手。”
那士兵伸出雙手。
他看的不是手相，是手上的老繭和指甲。
“你，出列。”
第一個士兵被淘汰。
他手上的老繭過于粗糙厚重，那是農(nóng)具留下的痕跡，不是武器。
“你，出列。”
第三個士兵也被淘汰，指甲縫里還有污垢，過于邋遢。
一個對自已儀表都疏于管理的人，無法被信任。
林楓用這種看似古怪的方式，一連淘汰了五六個，林楓的目光落在一個士兵身上。
那士兵的手掌干凈，虎口和食指處有持槍磨出的標(biāo)準(zhǔn)硬繭。
“身高。”
“報告！一百七十公分！”
“很好，你留下。”
用這個標(biāo)準(zhǔn)，他篩掉了大半，只剩下十五人。
接下來，是提問。
林楓走到第一個留下的士兵面前。
“如果我下令，讓你獨自沖向敵人的機(jī)槍陣地，你會怎么做？”
那士兵挺起胸膛，滿臉狂熱。
“報告！為天皇盡忠，是帝國軍人至高的榮耀！我會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命令！”
林楓點點頭。
“很好，出列。”
士兵當(dāng)場愣住。
周圍的憲兵也都懵了。
這回答不是標(biāo)準(zhǔn)答案嗎？
怎么還被淘汰了？
林楓走到第二個人面前，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名士兵明顯遲疑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
“報告！我會先評估命令的戰(zhàn)術(shù)價值，如果確認(rèn)是無謂的犧牲，我會嘗試向長官提出更合理的建議。”
他深吸一口氣，補(bǔ)充道。
“如果長官堅持，我……會執(zhí)行命令。”
“你叫什么名字？”
“報告！我叫田中信。”
“你，留下。”
林楓繼續(xù)往下走。
“如果發(fā)現(xiàn)同僚偷竊平民的財物，你會怎么做？”
一個士兵立刻回答：“報告！我會立即制止并上報！”
林楓搖了搖頭。
“出列。”
另一個則回答。
報告！私下警告，令其歸還。若不聽，再上報，并記錄其行為，以防他反咬一口。”
“你，留下。”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
淘汰一批又一批。
林楓的邏輯很簡單。
他不需要狂熱的瘋子，那種人是柄雙刃劍。
他也不要滿嘴口號的蠢貨，那種人毫無價值。
他要的，是能獨立思考、懂得變通、權(quán)衡利弊的聰明人。
這樣的人，才懂得如何將命令的價值最大化，也更懂得該真正忠于誰。
最終，隊列里只剩下了八個人。
每一個，眼神里都透著精明和冷靜。
林楓的指令簡短有力。
“你們八個，帶上你們最好的裝備，跟我走。”
“嗨！”
八名憲兵齊聲應(yīng)諾，動作飛快地跑向軍械庫。
帶著這支精悍的小隊，林楓沒有走正門，而是開車帶著他們，悄悄地從小林會館的后門潛入。
此時，會館正門外。
此刻，會館正門外，那群小流氓的狂歡已經(jīng)達(dá)到了頂峰。
起初，他們只是扔磚頭，砸壞了幾扇窗戶。
后來，他們開始用污言穢語叫罵，內(nèi)容從問候林楓的祖宗十八代，到編排各種不堪入耳的段子。
會館里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沉寂，在他們看來，是徹底的認(rèn)慫。
“操，還以為是什么硬骨頭，原來是個慫貨！”
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伙，得意的啐了口濃痰在會館大門上。
“就響了兩槍，八成是槍走火嚇尿了褲子，躲在里面哭娘呢！”
見里面徹底沒了反應(yīng)，這群人的膽子已經(jīng)大到?jīng)]邊，甚至提來一桶不知從哪弄來的糞水，準(zhǔn)備給會館大門再“添點彩”。
就在那個滿臉橫肉的家伙著提起木桶的瞬間。
吱呀。。。。。
會館的大門猛地向兩側(cè)拉開！
沖出來的，不再是那幾個鼻青臉腫的浪人保安。
而是八名頭戴鋼盔、身穿黃呢制服、手持三八大蓋的帝國憲兵！
黑洞洞的槍口和雪亮的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不許動！舉起手來！”
小流氓們腿肚子一軟，手里的木桶“哐當(dāng)”落地，污穢濺了一褲腿。
一個個高舉雙手。
憲兵？
這里他媽的怎么會有憲兵？
他們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八名憲兵已經(jīng)撲上前來。
這不是抓捕，是攻擊。
槍托精準(zhǔn)地砸在他們的關(guān)節(jié)、膝蓋、手腕上。
撕心裂肺的慘叫，瞬間響徹整條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