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心里清楚，影佐這是在送他一份人情。
既然大局已定，自已反對也無用，不如順水推舟，讓自已的親信在這些帝國大佬面前混個臉熟。
這是高明的政治手腕。
然而，林楓卻不打算領(lǐng)這個情。
他向前一步，從影佐身后的陰影里，走到了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
對著會議桌旁的眾人，標準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抬起頭，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諸位將軍閣下，我認為，帝國陸軍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做的，是立刻準備第三套作戰(zhàn)方案?！?/p>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表情看著他。
納見敏郎和田中的嘴角，已經(jīng)忍不住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影佐禎昭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在這種場合用如此極端的方式找場子，是最低級的表現(xiàn)。
“荒唐！”
納見敏郎第一個發(fā)出嗤笑。
他甚至懶得去看林楓，而是對著西尾壽造大將微微躬身。
“將軍閣下，制定第三套作戰(zhàn)方案，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將軍閣下，時間上根本不允許我們制定第三套方案！”
他的話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小林中尉恐怕是嫉妒田中君的功勞，才故意在這里嘩眾取寵，擾亂視聽！”
他的話音不高，卻將林楓的行為釘在了“小人妒忌”上面。
會議室里的其他將領(lǐng)們，看向林楓的視線也充滿了不屑與輕視。
一個中尉，在這種決定數(shù)十萬皇軍命運的會議上，說出如此幼稚的話，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華中派遣軍總司令官西尾壽造，那雙眼睛里也透出一絲不悅。
證據(jù)鏈已經(jīng)完整，現(xiàn)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將計就計，而不是推倒重來。
這個小林中尉，太想表現(xiàn)自已了。
影佐看到他的反應(yīng)，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
“諸位將軍，小林中尉考慮不周，胡言亂語，還請見諒?！?/p>
就在影佐起身打圓場時，一個始終沉默的身影，卻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
駐華派遣軍總參謀長，板垣中將。
這個戰(zhàn)爭狂人，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林楓，眼神里帶著一種疑惑。
板垣沒有理會影佐，他抬了一下眼皮，視線落在林楓的軍銜上。
“你是關(guān)東軍第23師團的小林楓一郎？”
林楓心中一動，立刻向前一步，挺直身體，猛地鞠躬。
“嗨！卑職正是！”
板垣征四郎的臉上竟然出現(xiàn)了一絲笑意。
他曾任關(guān)東軍參謀長，從某種意義上說，小林楓一郎，確實算是他的舊部。
他轉(zhuǎn)向西尾壽造，主動解釋道。
“西尾君，如果我沒記錯，那份震動了陸軍大本營的《關(guān)于諾門罕地區(qū)蘇軍戰(zhàn)術(shù)特點及我軍應(yīng)對策略之分析》，就是出自他的手筆?！?/p>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的空氣再次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座的所有人，都用一種全新的，帶著審視與好奇的視線，重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諾門罕的分析報告，他們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
那份報告對蘇軍的裝甲集群戰(zhàn)術(shù)剖析得入木三分，提出的很多分析，都被最后的戰(zhàn)役結(jié)果印證。
沒想到，作者竟然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莽撞的中尉。
一個二等兵，在短短時間內(nèi)，晉升為帝國陸軍中尉。
這個晉升速度，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田中健一站在納見敏郎身后，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臉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燃起一股妒火。
憑什么？
不就是寫了一篇狗屁文章嗎？
憑什么能得到板垣將軍的親自點名？
他只是運氣好而已！
西尾壽造大將點了點頭，重新看向林楓，態(tài)度明顯鄭重了許多。
“小林中尉，你對這個案子，有什么不同的判斷嗎？”
機會，再次降臨。
所有人都等著這位曾經(jīng)的“諾門罕戰(zhàn)略大師”，能發(fā)表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見解。
林楓迎著所有人的視線，再次鞠躬。
他抬起頭，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
“我認為，從‘漁夫’的死，到‘黃鸝’的滅口，這一切，都是軍統(tǒng)為我們設(shè)下的一個巨大圈套?！?/p>
嘩然。
如果說剛才的提議是幼稚，那么此刻的斷言，就是石破天驚。
西尾壽造大將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猛地坐直了。
如果這真是一個圈套。
那后果，不堪設(shè)想。
“你的理由。”
西尾壽造的聲音里帶著質(zhì)疑。
林楓理直氣壯地回答。
“沒有直接證據(jù)?！?/p>
“但從情報心理學(xué)的角度分析，這里面存在一個致命的悖論?！?/p>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諸位將軍請想，軍統(tǒng)為什么要費盡心機，犧牲‘漁夫’和‘黃鸝’，來讓我們相信第二套方案被盜，從而引導(dǎo)我們使用第一套方案？”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們真正掌握的，就是第一套方案！”
納見敏郎立刻反駁。
“這不合邏輯！如果他們已經(jīng)掌握了第一套方案，最穩(wěn)妥的做法是按兵不動，而不是多此一舉，暴露‘黃鸝’這條線！”
林楓斷然否定。
“不！”
“這恰恰是最高明的邏輯！這叫‘過度表演’！因為軍統(tǒng)的指揮官算準了我們會這么想！他算準了我們會認為他們‘不敢’這么做！”
“他利用了我們對情報戰(zhàn)的常規(guī)理解，制造了一個‘燈下黑’的陷阱！”
“他就是要用這種最不合邏輯、最瘋狂的方式，來證明他的邏輯是‘正確’的！這就是一場賭上國運的心理豪賭！”
“……”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比剛才更加詭異的死寂。
幾秒鐘后。
噗嗤。
西尾壽造大將被氣笑了。
他用一種看神經(jīng)病的眼神看了林楓一眼，然后徹底轉(zhuǎn)過頭，再也不看他。
心理學(xué)？悖論？豪賭？
這是軍事會議，不是瘋?cè)嗽旱牟∮呀涣鲿?/p>
板垣征四郎也是一臉的無語。
他甚至有些后悔剛才為什么要替這個年輕人說話。
把自已的猜測，包裝成一套聽起來高深莫測的“心理學(xué)理論”？
我給你創(chuàng)造了這么好的機會，讓你當(dāng)著派遣軍總司令官的面展示才華，你就給我這個？
影佐禎昭剛剛挺起的腰桿，又緩緩地塌了下去。
他默默地坐回自已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完了。
今天這個簍子，捅得太大了。
納見敏郎幾乎要放聲大笑，他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刻站了出來。
“將軍閣下！我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就在審訊結(jié)束后，小林中尉在審訊室里，毫無理由地毆打了本次行動的最大功臣，田中健一君！”
他指向田中那還未完全消腫的臉頰。
“他目無軍紀，公然毆打同僚，其心可誅！”
納見敏郎轉(zhuǎn)過頭，對著田中健一和藹地說道。
“田中君，你做得很好，帝國的勇士，不應(yīng)該被人如此羞辱?！?/p>
林楓站在那里，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他心里卻在冷笑。
說吧，繼續(xù)說。
今天你們駁斥得有多堅決，到時候，長沙前線的炮火，就會讓你們哭得有多大聲。
果然，納見敏郎這番話，徹底鎖死了結(jié)局。
一個憑著“心理學(xué)”臆測戰(zhàn)局，還肆意毆打功臣的狂妄之徒，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啟用第一套作戰(zhàn)計劃，不僅是理性的選擇，更是對這種歪風(fēng)邪氣的一種無聲駁斥！
“田中君，你的功勞，我記下了?！?/p>
西尾壽造開口，算是給這件事定了性。
田中健一激動得渾身發(fā)抖，連忙深深鞠躬。
“為天皇陛下和帝國盡忠，是卑職的榮幸！”
林楓徹底淪為了背景板，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西尾壽造的視線，最后一次落在了這個不服氣的年輕人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開口問道。
“小林中尉，你沒有去陸軍士官學(xué)校深造過吧？”
林楓愣了一下。
沒等他回答。
西尾壽造那慢悠悠的的嗓音，在會議室里響起。
“你的想法很有趣，但過于脫離實際，缺乏系統(tǒng)性的軍事素養(yǎng)。”
“我會親自向大本營為你申請，去陸軍士官學(xué)校，好好深造一下。”
“學(xué)會怎么成為一個真正的帝國軍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