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入一處相對安靜的倉庫背風處。
遠處碼頭的喧囂和海浪聲變得模糊,只有風在金屬貨架間穿行的細微嗚咽。
刻晴停下腳步,轉過身。
身后是璃月港璀璨的萬家燈火和港口連綿的船燈,如同撒在海灣的星辰。
她的眼眸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顯得越發深邃,直視著旅行者和派蒙。
“聽出蹊蹺了嗎?”
刻晴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
“蹊蹺?知易的名聲不是挺好的嗎,咱們問的兩個老板雖然說了些別的,但也都夸他能吃苦,人踏實呀?”
派蒙歪著頭,小臉上滿是困惑。
“問題就在這里。”
“這極好的名聲來得太過迅猛集中,反而顯得有些刻意了。”
刻晴微微頷首,神情嚴肅。
“迅猛集中?刻意?我不太明白……”
派蒙更加困惑的圍著刻晴繞圈,而此時少女伸出修長的手指,條理清晰地分析:
“以直報怨,家境貧寒,這些個人特質和經歷,能在鄰里間為他贏得口碑和同情,這很正常。”
“但老孫卻說,連他那些常年漂泊在外的船員朋友都聽說過知易的這些光輝事跡……這就超出了常理。”
“普通人對他人經歷的關注度有限,即便是在信息流通相對較快的璃月,如此廣泛且遠超地域的傳播,也很不尋常。”
刻晴的語氣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洞悉的光芒,指尖在空氣中虛點。
“更為關鍵的是,這些關于他早年艱辛和鄰里評價的美談,恰恰都是集中在最近這兩三個月內,也就是天樞星遴選最關鍵的白熱化時期,這時間點卡得也過于精準了。”
聽到這句話,派蒙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小腦袋:“啊,你這么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古怪!”
“當然。”
刻晴的語氣稍緩,但眼神中的審視絲毫未減。
“如果僅僅是知易本人為了競選,投入畢生積蓄甚至舉債進行宣傳,雖然手段稍顯浮躁,但仍在規則之內。”
“但你們剛才也親耳聽到了老高的描述了,知易的生活至今捉襟見肘,微薄的收入都填進了求學深造的無底洞和沉重的歷史債務里。”
“他哪里來的摩拉,去支撐一場覆蓋璃月乃至輻射外地,高效且聲勢浩大的形象工程?”
“而且…凝光之前給了你們一大筆摩拉,我記得你們也進行過一番采購吧,其中就有不少希古居的古董。”
刻晴目光有些復雜的看著旅行者和派蒙,她顯然是不太理解,以冒險和戰斗為生的旅行者,怎么會去希古居買一些用不上的古董。
不過刻晴也沒打算深問。
她知道兩人的消費情況,還是因為掌管商務稅收的和記廳官員每月都會一絲不茍地核對各商鋪繳稅額的真偽。
希古居這樣歷史悠久,交易貴重商品的名店,營業額出現突兀的激增,自然如同夜海中的燈塔般醒目。
這種異常數據層層上報至璃月七星案頭,只需將那份款項記錄與希古居同期賬單一對照,資金來源便昭然若揭。
凝光發放給旅行者的摩拉,就這樣清晰地指向了希古居柜臺上的交易。
但刻晴顯然并未掌握交易的全部細節,她的目光主要停留在旅行者和派蒙身上,并未意識到那些購買古董的摩拉并不是兩人主動花費出去的。
而是在法瑪斯慫恿下進行的消費。
“你們應該也知道,希古居的茶具堪稱奢貴,知易又是哪兒來的摩拉去購買茶具,替他所謂的朋友慶生?”
刻晴朝著旅行者和派蒙揚了揚下巴,旅行者立刻領悟了其中的關鍵,接口道:“有人在暗中資助他?推動這一切?”
“不錯。”
刻晴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寒潭般冷冽,周身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凜然氣場。
“事情的性質在此刻就發生了質的改變,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個人競選,而極有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滲透……有一股我們尚未察覺的勢力,隱藏在暗影之中,企圖通過扶持知易這個代理人,來間接染指璃月七星的權柄,操縱未來的璃月。”
“這是基于現有線索做出的最壞推測,但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最壞的推測往往最接近冰冷的真相。”
刻晴的語氣透著幾分凝重。
若不是天叔之前提醒她,要將每位候選人調查清楚,她就要直接推薦知易進入月海亭的既定流程了。
“染指七星的權柄……”
“天哪,聽起來好可怕,刻晴,我們該怎么辦?現在就算去找知易對質,他肯定也不會承認的吧?”
派蒙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地靠近了旅行者。
“關鍵在于揪出幕后那只手。”
刻晴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沉著冷靜,那份凝重迅速化作了行動派的堅定鋒芒。
“不用擔心,我已經有了方向。”
“考察中的時事方略,你們還都記得吧?那份規劃書是競選者未來施政的藍圖承諾,一旦當選就必須推行。”
“因此這是一份公開的契約,更暗示著制定者背后可能的立場與期許。”
刻晴的思路十分清晰。
“暗中資助和支持知易的人,必然在他上臺后索求回報,那么,從知易那份精心準備的規劃書的字里行間,就能窺探出幕后勢力所圖謀的利益所在,以及他們介入的根源。”
刻晴抬頭仰望,深沉的夜幕已完全籠罩璃月港,唯有群星與燈火交相輝映。
“不過此時夜色已深,今晚到此為止吧,明日,我們再去看看知易的規劃書。”
刻晴的身影立于燈火闌珊與浩瀚星海之間,挺拔而堅定,如同守護璃月港的磐石。
“除了知易,乾瑋和明博的調查報告也應該出來了。”
刻晴的聲音在漸起的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旅行者和派蒙。
“這兩人的背景調查,我也要回去仔細看看,確認有無紕漏。”
旅行者頷首,派蒙也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嗯!明白啦!刻晴你也辛苦了!”
刻晴望向璃月港內城的方向,萬家燈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嗯,時候不早了,你們也早些休息吧。”
“好吧!那我們走啦,刻晴明天見哦!”
派蒙在空中揮了揮手。
旅行者也向刻晴示意告別,兩人轉身,身影很快融入碼頭通往城區的燈火闌珊處,朝著白駒逆旅的方向走去。
而刻晴并未立刻離開,她獨自佇立在倉庫區的暗影里,身后是巨大貨箱堆疊成的沉默壁壘,眼前是繁華漸歇卻依舊光影流動的港口。
海風拂過,撩起刻晴紫色的鬢發和衣袂,她靜靜地望著旅行者離去的方向,眼眸中此刻卻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思緒。
知易的背景,七星的責任,隱藏在暗處的陰謀……千頭萬緒纏繞心頭,而在這些紛亂的線索之上,一個更為古老的身影,悄然浮現在她的意識深處。
那位曾是塵世七執政之一的存在。
哈爾帕斯。
刻晴抬手,一柄布滿裂紋的翠綠色長劍出現在她的手中。
這柄劍曾如一塊絕世的美玉,象征著巖王帝君賦予她的責任與權柄,但在熾烈到極致的戰爭面前,亦是不堪一擊。
刻晴仍然記得那瀕臨死亡時的感受,也記得那道救下她的巖光。
與知易這類需要抽絲剝繭去調查的凡人不同,法瑪斯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橫亙于歷史長河中的巍峨山岳。
他的力量,他的意圖,他與現今璃月的關系……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之中,刻晴深知,任何涉及到這等存在的考量,復雜性和潛在的危險性,都遠非調查一個競選者所能比擬。
夜風帶著更深露重的涼意,吹拂在刻晴的臉上,也仿佛吹進了她的思緒深處。
港口燈塔的光束規律地掃過海面,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短暫的光影變幻。
考慮到旅行者與法瑪斯的關系,或許不應該讓她參與太深的調查。
片刻后,刻晴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的清涼空氣,眼神中的復雜漸漸沉淀,重新凝聚成慣常的堅定與冷靜。
無論前方是凡塵的陰謀還是神魔的棋局,守護璃月的職責,她從不曾卸下。
刻晴最后看了一眼燈火璀璨的城市,紫色的身影隱入倉庫區更深的陰影,朝著月海亭的方向,步伐沉穩地走去。
夜色如墨,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唯有港口的風聲,兀自在空寂處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