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硯初并未著急回答,而是從書架上找了《孟子》和《左傳》。隨后拿起《孟子》道:“其實很多讀書人最初,是從這本書上知道‘餓殍遍野’四個字的。其中《孟子?梁惠王上》有云: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p>
緊接著又拿起《左傳》繼續道:“《左傳?宣公十五年》中,楚圍宋國都城,宋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p>
他雖穿越而來,可前世也只是從影視中看過。即使如此,可于他而言,除了感慨之外并無其他。
而今,他心里清楚這八個字的沉重,“三郎,我自問學識不差,可對我而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八個字只在書中見過,我最遠所去之地不過是秋獵的圍場,說起來,見識未必及得上你?!?/p>
三郎沒想到二哥竟然說不如自已,這怎么可能,“二哥,我本來就不如你,不愛學習,文不成武不就的,哪里比得上你?”
封硯初拍著對方的肩膀道:“三郎,其實你的心胸比我更寬厚,很多事從不去計較,試問我做不到!僅這一點,不知強出多少人,現下更有能看得見百姓疾苦的善心,別瞧低了自已。許多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也未必如你!”
“二哥!”從來沒有人夸過自已,三郎一時之間,面上竟有些羞愧之色。
“好些人都高高在上,他們眼里看不見那些底層之人,以為百姓是最軟弱可欺的。可他們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脫離了百姓他們什么都不是!從夏商周到如今,多少王朝覆滅更替,可百姓們依舊在!所以無論身處何地,都不要忘了百姓!不要忘了自已的初心!二哥希望你能永遠記住今日的感受!”
封硯初長在武安侯府,對別人來說高不可攀的物品,望而卻步的房子,他唾手可得。要么家里早就備好送到跟前,要么自已攢幾年的零花錢也就夠了。
他享受著富貴的生活,亦承認舍不得這些,曾經甚至想就此過一輩子,當個富貴閑人也不錯。但內心卻很清楚,只要有機會,他愿意為百姓做些事情。
三郎聽了這些話,眼睛發亮,語氣中帶著期盼,“謝謝你,二哥。我知道自已讀不進去書,父親和大哥更希望我待在學塾里,不要給家中惹事??勺詮奈胰チ艘惶饲嘀莺?,就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能做什么?”
“你不想讀書,那么將來或是習武,或從商,或學醫都可以!”封硯初說完這些看向三郎,對方依舊迷茫,又道:“既然沒有主意的話,不如先和我去‘枕松閑居’住一段時間,好好想清楚,如何?”
三郎確實心中一團亂麻,不知如何抉擇,聽見這話點頭道:“我聽二哥的!”
此刻,封硯初內心十分感慨,便道:“以前你總惹張姨娘生氣,如今懂事了,也讓她少操些心。這段時間你去了青州,聽我姨娘說她很擔心你,只是嘴上不說罷了,回去好好陪一陪她!”
“知道了,二哥?!逼鋵嵲谌尚睦铮罡艘棠镆酝猓绱畈煌?,總能教導他懂得很多道理。
次日一早,眾人難得在一起吃了個團圓飯。
“三郎,看來這次青州之行,你也算是有了些長進。如此,明日就繼續去學塾里,但愿你就此能讀進去些書。”封簡寧對三子雖不抱希望,但對于這次的改變還是很滿意,不過還是準備讓對方繼續去學塾,免得添亂。
要是以往,三郎肯定就默默點頭應了,今日卻開口拒絕,“父親,兒子本就不喜歡讀書,不想繼續去學塾里浪費光陰?!?/p>
封簡寧聽及此處,將筷子猛地拍在箸枕上,斥責道:“你不去讀書還想干什么!原以為長進了,沒想到還是這么不成器,你若是能考個秀才回來,我絕不多說一句!”
大娘子瞧夫君生氣,連忙打圓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和孩子說,犯得著生這么大的氣,再說還吃飯呢,就是訓子那也要等吃完再說?!?/p>
封硯初見父親發怒,也趕緊勸著:“父親息怒。三郎本就不喜讀書,這么多年下來也未見成效,兒子覺得繼續待在學塾里,是白費光陰。雖然現在他還沒有確定將來做什么,但此次出門長進很大,就先暫時住到廣林巷,由我監管?!?/p>
封簡寧擰眉看向次子,搖頭道:“不妥,他要是惹出什么事,或者耽擱你可不行?!?/p>
封硯初笑道:“父親,兒子如今也不用讀書備考,只需每日上職,如何能影響,便讓他來吧?!?/p>
對于三郎的變化,老太太感受最深。她是看見這孩子,由最開始的活潑到最后的沉默,且這一路即使遇到過壞人,依舊不失善心,可見是個寬厚的孩子,十分難得。
見此也開口勸了幾句,“好啦,既然二郎都同意了,那就讓他去吧,正好想清楚自已究竟想做什么!”
封簡寧見大家都在為三郎說話,只得同意,不過還是警告對方,“罷了,那便去吧,只是你萬事要聽二郎的話,若是讓我知道你行為不妥,可小心些!”
三郎立即應道:“是,父親。”
二叔封簡言見哥哥同意了,這才說道:“哥,孩子也長大了,有自已的想法也正常?!碑吘挂运砸训挠H身經歷而言,確實如此。
說到孩子長大,溫氏很著急自已的兒子。只是前頭大郎還未成親,言語中有些催促的意思,“是啊,都到了快成親的年紀了。大哥平日忙著,幸虧嫂嫂回來了,也好為孩子們相看相看。一會兒,我去嫂嫂那里說話,正好將管家鑰匙還回去。”
大娘子并未拒絕,反而跟著嘆道:“可說呢,本來按時間,今秋就能給大郎把婚事辦了,否則他沒成親,后面的弟弟妹妹可怎么辦?”
大郎封硯開原本安安靜靜的吃著飯。沒想到眾人說著說著,竟說到自已身上了,感受到投來的目光,難免有些不好意思。直到長輩們吃完飯,這才匆忙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