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年的深秋，風里帶著一股干燥的涼意，卷著枯黃的楊樹葉在清河縣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打著旋兒。
對于清河縣公安局的人來說，這個秋天顯得格外沉悶。
曾經(jīng)轟動一時的“10·12專案組”就像是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璀璨之后迅速歸于沉寂。局長馬衛(wèi)民雖然背了個黨內(nèi)嚴重警告的處分，但他依然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里，每天開會、視察、講著“抓隊伍、促廉政”的官話。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局里的風向變了。
以前馬衛(wèi)民說話是一言九鼎，現(xiàn)在大家聽了，面上點頭，心里卻都在打鼓。那是因為他的“含權(quán)量”——那個能夠調(diào)動利益分配、能夠給人安全感的核心指標，已經(jīng)隨著錢大寶的入獄和趙瑞公司的被查，出現(xiàn)了巨大的裂痕。
而那個一手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齊學斌，卻在風暴過后，極其識趣地遞交了一張“腰椎間盤突出復發(fā)”的病假條，徹底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有人說他慫了，有人說他被馬衛(wèi)民整怕了。
但只有極少數(shù)人知道，這只年輕的老虎，正趴在草叢深處，一邊舔舐爪牙，一邊注視著更廣闊的獵場。
……
清河縣，“極速網(wǎng)吧”VIP包廂。
這里的空氣并不比公安局好多少，同樣充斥著煙味和泡面味，但在齊學斌看來，這里卻是最自由的天地。
電腦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財富的數(shù)字還在閃爍。
【賬戶余額：485，元】
加上之前的一筆稿費和存款，他卡里的可用現(xiàn)金流已經(jīng)逼近了100萬大關(guān)。
齊學斌靠在有些掉皮的真皮沙發(fā)椅上，手里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香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一百萬……”
在2007年的清河縣，這筆錢足以讓他過上土皇帝般的生活。買幾套房，換輛好車，甚至可以辭職下海，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但在齊學斌的棋盤上，這僅僅是個開始。
他很清楚，在這個權(quán)力與資本交織的時代，沒有經(jīng)濟基礎(chǔ)的清官，往往最后都會變成悲情的英雄，或者被體制異化的庸人。他要做的，是用這筆錢，撬動更大的杠桿，為自己鑄造一副誰也打破不了的金身。
“滴滴滴——”
QQ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曼寧（責編）：【大大！大大！你上次讓我留意的房子，我有眉目了！我家老爺子有個老戰(zhàn)友，手里正好有一套什剎海附近的四合院想出手。雖然面積不大，只有150平米左右，而且比較破舊，屬于那種需要大修的‘大雜院’騰退出來的，但勝在產(chǎn)權(quán)清晰，位置絕了！就在后海邊上的胡同里！】
曼寧：【不過……價格有點貴。房主咬死了要350萬，少一分都不賣。他說現(xiàn)在北京的院子一天一個價，尤其是后海那塊，單價都奔著2萬5去了。大大，這價格……是不是太高了？】
350萬。
看到這個數(shù)字，齊學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根據(jù)他前世的記憶，2007年確實是北京四合院價格起飛的前夜。隨著奧運會的臨近，核心區(qū)的院子已經(jīng)成了稀缺資源。350萬買一套后海附近的獨門獨院，雖然現(xiàn)在看著貴，但放到十幾年后，這套院子的價值起碼是按“億”來計算的。
這不僅是投資，更是占位。是他在未來京城頂級圈子里的一張入場券。
只是，350萬，他手里只有100萬，缺口很大。
一夜秋風：【房子我要了。但我現(xiàn)在沒那么多現(xiàn)金。曼寧，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聯(lián)系一下銀行，我想辦按揭貸款。】
電腦那頭的沈曼寧愣了一下。
貸款買四合院？這年頭，大家買房都習慣全款，尤其是這種老宅子，貸款手續(xù)非常麻煩。而且這位大大不僅要把手里的錢全砸進去，還要背上兩百多萬的巨額債務(wù)？這膽子也太大了！
曼寧：【大大，你確定嗎？首付就要100多萬，加上稅費，你手里的錢可能剛夠。而且每個月的月供可不少啊……萬一書的數(shù)據(jù)波動……】
一夜秋風：【我確定。書的成績我有信心，稿費只會越來越多。這筆投資，值得賭。曼寧，你在京城人脈廣，銀行那邊還得麻煩你幫我疏通一下，我這周末就飛過去辦手續(xù)，順便……請你吃全聚德。】
沈曼寧看著屏幕上的字，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崇拜。
這個男人，不僅才華橫溢，而且這種在關(guān)鍵時刻敢于下重注的魄力，簡直太迷人了。
曼寧：【好！包在我身上！我有個表哥就在建設(shè)銀行個貸部，肯定給你辦得妥妥的！等你來！(≧≦)】
關(guān)掉對話框，齊學斌長長吐出一口煙圈。
雖然背上了兩百多萬的債，但他心里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叫“負債經(jīng)營”，也是那個年代最快的財富積累方式。用銀行的錢，買未來的核心資產(chǎn)。等到這套院子漲到天價的時候，馬衛(wèi)民、梁雨薇之流在他眼里，不過是隨時可以碾碎的螻蟻。
……
處理完國內(nèi)的資產(chǎn)布局，齊學斌并沒有離開網(wǎng)吧。
他打開了那個全英文界面的郵箱。
寫給蘇清瑜的信，已經(jīng)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動的習慣。
>清瑜：
>見信如晤。
>今天清河降溫了，街上的烤紅薯攤子開始冒熱氣了。記得以前在學校，你最愛吃這個，每次都要把手弄得黑乎乎的。
>告訴你個瘋狂的消息，我準備在京城買房了。一套什剎海邊上的小四合院。雖然錢不夠，我貸了款，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但我相信我的眼光。等以后你回來了，那里可以作為我們在北方的家。院子里可以種棵石榴樹，或者搭個葡萄架。
>另外，我又往那個賬戶里匯了一筆生活費。別拒絕，我現(xiàn)在雖然背了債，但收入也高了。你在那邊別太辛苦，去買幾套像樣的職業(yè)裝，既然要在法律援助中心實習，就得拿出我們中國人的精氣神來。
>還有，你上次提到的關(guān)于古董洗錢的案例，我仔細研究了。那個洗錢模型非常精妙，利用拍賣行的估值漏洞進行跨境資產(chǎn)轉(zhuǎn)移。這給了我很大的啟發(fā)。
>我們這邊的案子雖然暫時告一段落，但我總覺得，那只是冰山一角。你提供的這些知識，或許在未來某一天，會成為我手中的利劍。
>照顧好自己。勿念。
>愛你的，學斌。
點擊發(fā)送。
齊學斌看著屏幕上那個旋轉(zhuǎn)的沙漏，心中充滿了柔情。
蘇清瑜不僅僅是他的愛人，更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靈魂伴侶。他在前方?jīng)_鋒陷陣，她在遠方為他提供知識與精神的補給。這種并肩作戰(zhàn)的感覺，讓他無所畏懼。
……
與此同時，清河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馬衛(wèi)民正陰沉著臉，聽著趙大雷的匯報。
“局長，齊學斌這幾天一直沒露面，聽說是在家養(yǎng)病，但他家里人說他經(jīng)常出門，不知道去哪了。”
趙大雷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馬衛(wèi)民的臉色，“倒是三中隊那幫人，最近有點不太安分。老張帶著那幾個老油條，雖然專案組解散了，但他們私底下還在查。尤其是那個新來的女法醫(yī)顧闐月，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技術(shù)科，也不知道在搗鼓什么。”
“而且……我發(fā)現(xiàn)局里有些年輕警員，私下里對齊學斌很是推崇，甚至有人偷偷管他叫‘神探’。局長，這風氣不對啊。”
“神探？哼！”
馬衛(wèi)民將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
“一個得罪了省里梁家，躲在家里裝病的膽小鬼，也配叫神探？這就是典型的個人英雄主義！是無組織無紀律！”
馬衛(wèi)民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那雙浮腫的眼睛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不能讓他這么舒舒服服地‘養(yǎng)病’了。他在外面躲清靜，卻還能把人心給收買了，這還了得？”
“趙大雷，你去安排一下。等齊學斌銷假回來，別讓他回三中隊了。”
“那讓他去哪？”
“城西水庫派出所，是不是缺個副所長？”馬衛(wèi)民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笑，“那里位置偏僻，只有幾個老弱病殘，平時除了管管偷魚摸蝦的破事，連個像樣的案子都沒有。而且……”
馬衛(wèi)民壓低聲音：“那邊最近不太平，聽說有幾股勢力在爭奪水庫的經(jīng)營權(quán)，還涉及到一些以前的老賬。那地方水深得很，把他扔過去，正好讓他去趟這渾水。
要么，他在那兒默默無聞地爛掉；要么，他得罪了那邊的地頭蛇，被人打悶棍扔進水庫里喂魚，那也就是個‘因公殉職’。”
趙大雷眼睛一亮：“高！實在是高！這就叫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馬衛(wèi)民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齊學斌，你想韜光養(yǎng)晦？我偏要讓你在爛泥坑里打滾！我倒要看看，你那點本事，到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
三天后，清河縣城西，碧波蕩漾的水庫大壩上。
秋日的陽光灑在寬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風景如畫。
但在這美景之下，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一個穿著破舊皮夾克、背著魚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大壩下的蘆葦蕩里，似乎在垂釣。但他手里的魚竿半天沒動，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不遠處的一個隱蔽的排水口。
那個排水口被雜草和亂石遮掩，平時根本沒人注意。
但就在剛才，一陣風吹過，帶來了一股極其微弱、但又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那種味道，對于在水邊長大的人來說，太熟悉了。
不是死魚爛蝦的味道。
是死人。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沒人后，壯著膽子，用魚竿撥開了那叢茂密的蘆葦。
“嘩啦。”
蘆葦分開。
只見在那渾濁的死水灣里，漂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編織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被一根粗麻繩系著，另一頭拴在水底的石頭上。
而那袋子的口并沒有扎緊，一只慘白、浮腫、甚至已經(jīng)被魚蝦啃食得殘缺不全的人腳，正靜靜地伸在水面上，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媽呀！！！”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水庫的寧靜，驚起了一灘鷗鷺。
……
半小時后。
剛從京城辦完購房手續(xù)回來，準備去城西水庫派出所報到的齊學斌，接到了老張打來的電話。
“齊隊！你在哪？出事了！”
老張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急，“城西水庫大壩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拋尸袋！派出所的人剛到，馬衛(wèi)民還沒收到消息。你現(xiàn)在離那兒最近，要不要過去看看？”
齊學斌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城西水庫。拋尸。
前世的記憶碎片再次在腦海中閃回。
2007年深秋，確實有一具女尸在水庫被發(fā)現(xiàn)。當時馬衛(wèi)民為了所謂的“平安縣城”評比，草草定性為自殺結(jié)案。直到多年后，才被翻出來，牽扯出了一個盤踞在城西多年的涉黑團伙。
而這個團伙的幕后老板，和趙瑞，甚至和梁雨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這哪里是爛泥坑？”
齊學斌掛斷電話，看著前方通往水庫的蜿蜒山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馬衛(wèi)民啊馬衛(wèi)民，你以為你是把我發(fā)配邊疆？殊不知，你這是親手把一把尖刀，插進了你們自己的心臟。”
“轟——！”
齊學斌一腳油門踩到底。
破舊的桑塔納發(fā)出一聲咆哮，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獵豹，朝著那片隱藏著罪惡的碧水沖去。
蟄伏結(jié)束。
新的獵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