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董事會成員的認可，大衛(wèi)克羅斯也就多了一分底氣，便不再隱瞞。
他啞著嗓子，開始敘述幾樁與華都資本旗下的離岸平臺合作，進行復雜的跨境并購往事，其中涉及利益輸送，以及為某些特殊人物在海外隱匿資產提供通道。
安德維奇在一旁補充細節(jié)，提到了一些關鍵的文件代號、中間人姓名和在瑞士某銀行的共管賬戶線索。
秦云東默默聽著，沒有做回應。
克羅斯提供的內容很敏感，他非常謹慎不愿進行表態(tài)。
孫雅手指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線索。
她強作鎮(zhèn)定，不讓自己的神情顯露出來。
但她內心卻已經掀起驚濤巨浪，她正在記錄的不只是證詞，很可能是一部將震動整個東大金融的歷史開篇。
晚上，萊星酒店。
華燈初上，一片璀璨繁華。
談判歸來的秦云東反復審閱孫雅的記錄，確認無誤后才點頭同意上報。
秦云東知道，觸及俞新巖及其背后的網絡，才是最艱難的戰(zhàn)役。
而他，已經站在了新的陣地前沿。
一個小時后，秦云東拿起電話，單獨向鐘超凡進行了加密通話匯報。
“鐘書記，我是云東。我奉命和赫石資本的談判已經告一段落，各項議題基本已經達成共識。”
秦云東簡要匯報了談判最終達成的諒解備忘錄框架，包括赫石資本認罪認罰、配合調查追贓、以及初步經濟處罰的數額區(qū)間。
鐘超凡耐心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和專案組的同志們在一線的艱苦工作和取得的突破，上級是充分肯定的。我已經看過談判紀要。關于經濟處罰的具體數額和支付方式，尤其是關于對赫石資本配合行為予以保密、并推動其部分業(yè)務正常化的條款，與最初常委會討論時設定的底線，以及社會輿論的預期，恐怕……是有些出入的。”
鐘超凡說語氣是領導特有的那種溫和中帶著審視，明顯有些不滿意。
但他沒有直接批評，但“有些出入””這四個字，已經充分表達出來。
秦云東能想象到，此刻在京城某間辦公室里，鐘超凡書記面前的煙灰缸里，大概又多了幾個煙頭。
“鐘書記，我們如果堅持通過司法訴訟來完成追贓追逃和處罰，結果難料，過程曠日持久，且可能被對方利用法律漏洞和技術手段阻撓，最終效果大打折扣。我考慮是否可以在法庭之外以和解的方式處理。不但可以大大提高效率，還可以一次性解決諸多難題。”
秦云東直言不諱地陳述自己的考量。
如果堅持完全通過公開的國際司法訴訟程序，來追索贓款、執(zhí)行處罰，赫石資本必然會調動其全球頂級的法律團隊，利用各國法律差異、程序漏洞，進行全方位的司法阻擊和輿論反制。
東大很可能陷入一場耗時數年、耗資巨大、且最終只能取得象征性勝利。
而真正的蛀蟲——那些隱藏在赫石資本交易記錄背后的國內腐敗分子——反而可能趁此機會，湮滅證據、轉移資產、甚至潛逃海外。
所以，秦云東才考慮是否可以采用一種在法庭之外，以國家背書的形式達成戰(zhàn)略性和解的方式。
這并非妥協(xié)，而是在確保達成核心任務的前提下，以戰(zhàn)術靈活性換取戰(zhàn)略主動權。
秦云東認為，可以放棄短期內難以到手的天價罰單等措施，換來赫石資本必須立即實質性合作。
只要他們交出證據，提供全球資產線索，以及配合對俞新巖等人的調查，其價值，可能遠超一筆停留在紙面上的罰款。
而且，通過這種相對低調的處理，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打草驚蛇，為國內深挖調查贏得時間和空間。
秦云東冷靜地把自己的邏輯清晰地傳遞過去，電話那頭卻是長久的沉默。
鐘超凡不是優(yōu)柔寡斷之人，顯然是在認真掂量秦云東這番話的每一個字。
秦云東匯報的內容不只是案件本身，而是涉及國家外交、經濟、司法等多重利益的重大戰(zhàn)略抉擇。
良久，鐘超凡的聲音再次傳來：
“云東同志，當前形勢下，效率和時間確實至關重要。司法訴訟的不可控因素也很多。你這個思路，算是在原則性框架下，探索了一種解決跨國復雜案件的新路徑。”
鐘超凡雖然肯定了秦云東的思路，不過，茲事體大，涉及國家層面的問題也不是他能做出決定的。
他表示會把秦云東的完整報告和戰(zhàn)略建議，向上級提交，由更高層面進行討論和決策。
至于和赫石資本達成的備忘錄，需要移交給相關部門推進，專案組還需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追逃和追贓上。
秦云東很快表示服從組織決定，他也知道，正式談判需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以至于專業(yè)人員，而且也需要更高層級的直接指揮。
專案組的權限不夠，本身也很難繼續(xù)談下去。
“鐘書記，我還有一件事想要請示……”
秦云東的變得更為凝重。
鐘超凡直接打斷他的話：“你想問的是，赫石資本指控華都資本俞新巖的事吧？”
“是的，鐘書記，根據現(xiàn)有線索，俞新巖很可能深度卷入此案，涉案金額和性質都極其嚴重。專案組下一步是否可以直接對華都資本及相關人員展開調查，權限和程序上應該如何把握？”
秦云東面對提攜過他的老上級，沒有那么多顧慮，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問題。
當初他作為省處置組的組長追查中安市金融亂象時，有一些線索指向華都資本，當時他就認定這家超大型國資金融機構存在問題。
現(xiàn)在赫石資本無異于證實了他的判斷，這讓秦云東對華都資本的金融安全產生了擔憂。
如果俞新巖真的存在重大問題，華都資本不可避免會被卷入經濟案件中，那就會給國家?guī)砭薮髶p失。
如果不早些堵住破口，損失就無法徹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