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紅發出尖銳爆鳴聲,但根本攔不住,小姑本就是軍人,跑得特別快,封華墨那是之前逃命練出來的,應白貍自不必說。
小姑本來想直接出發,封華墨說還有干糧,于是他們繞回花紅跟封父的院子卷走了東西再去拿車,花紅都沒追上。
三人呲溜就從四合院跑掉了,上路之后小姑沒直接去隔壁市,而是先去加油。
“四嫂什么都好,就是當老師當慣了,愛嘮叨,估計等我們回來,還得嘮叨呢。”小姑油門踩得瘋狂,嘴上還不忘嘀咕。
后座的封華墨一個勁提醒:“小姑小姑,限速限速!”
小姑開車實在不靠譜,在加完油之后,封華墨說什么都不讓她開了,自已上手,讓小姑跟應白貍坐后座。
“你開就你開,什么毛病,別人給你當司機你還不舒服了。”小姑不是很高興地坐到后座,并且十分嫌棄封華墨慢吞吞。
封華墨哭笑不得,他要開車,不會這個時候跟別人頻繁說話的。
他們出來得急,卻沒忘記把吃的喝的都帶上,跟出門踏青似的,小姑已經喝完了拎出來的那半瓶可樂,又摸了瓶新的,這才想起來問:“對了,你們說去隔壁市做什么來著?救人?”
應白貍解釋:“救人是媽說的,其實是這樣的……”
隨后應白貍將這次的事情告知小姑,之前給爺爺治病,也沒隱瞞過應白貍的本事,所以不用遮掩。
小姑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么回事,不過這么遠的關系你們都能找到,看來真得是緣分,還有,你開店了?”
“嗯,主要是固定一個位置,讓人可以找到我,走賬也方便。”應白貍覺得,開店就跟老家她住山上是一個意思,方便讓人找到的,就是錢不夠多,房子小了點。
“也是,那你生意好嗎?”小姑好奇地問,平時在軍中也難免會遇見些好像不對勁的事情,但火力充足的話,恐懼都能打散,她就很好奇像應白貍這樣單人作戰的,會不會老遇見單子從而很忙。
應白貍搖頭:“生意其實很不好,大頭都來自林納海隊長,他是刑警隊長,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要是不認識他,估計我一年也接不到幾個單子。”
小姑悶了一口可樂:“這樣也挺好的,至少說明現在冤案少,國泰民安嘛。”
確實如此,怨魂厲鬼少,說明幸福程度是上升的,就算真有,也都聚集在公安局那邊,遇見了是緣分,幫忙處理沒什么。
因為大雪,路不如往常好走,他們下午出發,本來應該夜里就到隔壁市的,結果路上雪封了好幾段路,小姑還得跟封華墨換著開,等到地方,已經后半夜了。
他們不熟悉這邊的路,大半夜的小姑只能去街頭找公共電話,給自已的戰友打電話求助。
要是沒有小姑,封華墨跟應白貍人生地不熟,就得在車里待一.夜了。
小姑有個戰友同樣回家過年,是個女人,比她小五歲,穿著軍大衣就出來了,性格脾氣跟小姑很像。
“封姐,你怎么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啊?你要是提前打,我還能給你準備飯菜。”女人是開車過來的,短頭發,停車后大步流星走過來。
“我逃出來的,沒來得及,對了,這是我十一侄子封華墨和他媳婦應白貍,你叫他們名字就行,大侄子,白貍,你們喊她雀姑姑就行。”小姑給兩邊介紹。
雀姑姑掃過兩個嫩小孩,點點頭說:“行了,別磨蹭打招呼了,外面凍得要死,你們跟我后面,先回家。”
這趟小姑姑沒跟應白貍他們一起坐車,而是上了戰友的車。
回家路程不遠,過兩條街就到了,雀姑姑家是一棟民國時期的洋樓,看著挺氣派。
“這是我家分到的住所,原本呢,是之前黨派的官員住所,后來都充公分配了,我家里人跟那邊的人有仇,不愿意住,一直空著,我也是這次回來發現家里住滿人了才過來的,你們剛好跟我一起住。”進屋時雀姑姑給他們解說房子來源。
偌大的洋樓只有雀姑姑一個人,難怪她說小姑姑得提前說好,她才能準備飯菜。
這屋子十分好,有很多獨立的客房,而且都配備了浴室、衛生間、抽水馬桶跟浴缸,廚房跟餐廳也是富麗堂皇的,可見原本的大官撈了多少油水。
雀姑姑給他們安排好房間,問他們吃過飯沒。
小姑說:“算吃過了吧,出門前我侄子就考慮好這個情況,帶了干糧,我們路上剛吃過,還剩一些鹵肉干,你要試試嗎?”
因為沒考慮好會多一個人,小姑又是當軍人的,飯量大,準備好能吃一天的馕餅現在全吃完了,還剩多備的鹵肉干。
雀姑姑哇了一聲:“哇,有這好東西你不早說,走走走,我們拿點鹵肉干下飯。”
封華墨將食物跟可樂都給她們,說:“姑姑,我真不行了,我有點困,想跟貍貍休息,要不你們先吃這個,明早起來我給你們做別的吃。”
聽到這話,雀姑姑愣了一下:“你做的?”
“對啊,貍貍不會做飯,都是我做的。”封華墨與有榮焉。
“難得哦,竟然有男人會做飯,行吧,家里還有兩饅頭,封姐,你跟我吃點那個算了,順便聊天。”雀姑姑拉著小姑走了,想來她們有很多話要說。
封華墨總算放松下來,跟應白貍去客房洗漱休息。
因為到的時候已經是后半夜,根本沒睡多久,封華墨跟應白貍就感覺到天亮,自動醒來,封華墨揉著腦袋:“我都沒睡夠,好困啊,貍貍,醒了嗎?”
應白貍睜開眼:“醒了,我們吃點早飯就去找戲班子吧。”
屋里三個女人都是不會做飯的,全指望封華墨,他想著時間緊,不如就隨便做點吧,結果下樓,看到雀姑姑和小姑四仰八叉地躺在客廳沙發上,撒了一茶幾的食物碎屑、酒瓶跟垃圾。
封華墨揉了把臉:“她們哪里來的花生瓜子?就這樣嗑到天亮嗎?”
應白貍走過去,拿起包花生的油紙看了看,說:“至少放了一天,看來是雀姑姑自已的零食都拿出來分享給小姑了。”
“還說叫醒她們吃早飯呢,估計剛睡著,算了,我們出去吃吧,回來的時候給她們帶一點就行。”封華墨不好在沒有主人同意的時候動廚房的東西,只能這樣安排。
“也好,我給她們留張紙條。”應白貍點點頭,拿出紙筆寫完留言,放在桌上,用酒瓶壓著。
出門后他們發現外面竟然挺熱鬧的,雖說即將過年了,街上有不少鋪子都掛上了回鄉的牌子,但還有很多本地小攤販在走動。
應白貍想吃油條豆漿,封華墨開了很久的車,想吃粥和包子,兩人就找了個什么都賣的攤子坐下。
吃飯的時候應白貍拿出信件,問老板是否知道上面的地址在哪里。
老板很健談,手上的動作不停還能回答:“我不識字,但你們說最近的戲班子我知道,就在戲樓那邊,以前那可是個富貴地方,普通人都進不去呢,一張票,頂老百姓一個月的飯錢,后來斗地主被打了,現在空著,戲班子就臨時在那邊排練,我還挺期待的,等到晚會就能看了。”
解放后讓很多只屬于上層人士的東西都可以走入尋常百姓家,老板看他們像外地的,就滔滔不絕地說起本地見聞。
比如那座戲樓,民國時期就在的,留存了很久,里面有一個巨大的戲臺子,一樓招待散客,樓上最好的位置就給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那戲樓還特殊,底下唱著戲文,樓上樓下能聽得一清二楚,甚至貴賓席上聽得最清晰。
戲樓封存很多年了,最近忽然開放,加上政府說,打算等春節的時候開一個跨年晚會,準備不少節目,能夠到場的都可以看,沒辦法到場的,可以聽廣播,大家都很期待。
晚會開在廣場上,戲樓在廣場附近,戲班子目前被安排在那,畢竟都是戲曲相關,其他節目的人員就安排在其他空地址。
應白貍跟封華墨快速吃晚飯,按照老板的指向,很快找到了那棟戲樓,確實非常具有標志性,并且破舊,應該是過去斗地主加上破四舊被砸的,難怪這么大的地方只能住一個戲班子。
戲樓門口緊閉,聽不見里面的動靜,但戲班子已經開始排練,不應該沒有聲音,擔心出事,應白貍忙去叩門。
很快有人來開門,是一個小男孩,之前應白貍見過,她禮貌地問:“你好,還記得我嗎?我是應小姐。”
小男孩眼睛一亮:“記得,應小姐您快來!班主!倪先生!應小姐來了!”
剛進戲樓,班主跟倪先生就過來了,他們兩個很焦急,班主跟應白貍說:“應小姐,實在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跑一趟,不過沒關系,我們懂規矩,會支付報酬的。”
應白貍點點頭:“好,我想先看一下你們排練,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是倪先生寫好的戲本,快請進。”班主將戲本遞給應白貍,又看向封華墨,聽聞這是應白貍的丈夫,一起開車來的,班主又去拿了一份戲本過來給封華墨。
倪先生認識封華墨,往戲樓里走的時候還不忘問封華墨這次是否有哪里不舒服。
封華墨感覺了一下,搖頭:“這次沒有,貍貍上回同我說,是您的紙張有問題我才不舒服的,可能這次是別的問題。”
這個戲樓是挑空的,沒有準備院子,跟之前的首都戲院完全不是一個風格,但都有一個巨大的戲臺子。
現在戲臺上還在布置,戲本上重點寫了兩個場景,家庭和道路雪夜,戲臺上做場景一般是布景,就是在布上畫出一個背景來,讓觀眾知道這在什么地方,現場再上道具。
條件簡陋的戲臺多是這樣處理的,靠人工一卷一卷的放下、收起布景來變換幕次。
正是冬日,雪景不用特地做,所以主要是不同年齡段家庭的氛圍,制作道具的人一共做了三個布景,熱鬧的、喜慶的、冷清的,隨著劇情推進,只要將布景放下遮擋就可以。
臺上還在布置其他道具,比如說臺階、燈籠、臺燈之類的。
戲開場還要一會兒,應白貍問倪先生:“倪先生,我看信里說,排練不順利,具體是怎么不順利?”
倪先生嘆了口氣:“道具總是不太靈,比如說那個燈籠,它存在就是告訴看官們,時間點調整到過年,但它要不不亮,要不亮了就不滅,這到時候觀眾看了,肯定會糊涂的。”
除了燈籠,還有等會兒要上臺的角色,他們偶爾念著唱白,時不時就重復了,都是老資歷了,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只有忘詞的,哪里有重復的?
要是被班主打斷,他們還會覺得自已完全沒有背錯,一次兩次能說是他們自已都沒意識到,當不是一個人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班主就覺得不對,后面他不制止,試圖讓角色們完整地排完一遍,卻發現根本不可能做到。
總會出現一些意外打斷戲的進程,光那個卷布景的竹竿,就斷了三根,政府那邊說,這么長而且能支撐沉重布景的竹竿快沒有了,新鮮竹竿是會彎曲的,不好用,如果再斷,怕是就趕不上晚會,無論如何,得留一桿給晚會。
現在大家唱著戲,都不敢動那個竹竿,假裝布景已經更改,繼續唱,可還有其他問題。
這么多天下來,竟然沒有唱完整過一次。
應白貍若有所思:“聽起來像是小鬼捉弄人呢。”
倪先生嘆氣:“什么小鬼不小鬼的,我們都不在乎了,哪怕是祭祀供奉都好,只求讓我們順利排完,不然到時候上不了臺,我們不僅讓觀眾失望,戲班子怕是也要散了。”
“放心吧,我會找到問題所在,并且解決的。”應白貍安撫道。
沒過多久,都準備好了,樂師到位,開始敲開場曲,角色接著上臺唱定場詩,倪先生文筆好,就算是這樣創新的戲本,也都寫得非常通順易懂,不會給人詞藻堆砌不知所云的感覺。
戲慢慢唱下去,第一幕就是角色登場,第二幕唱危機出現,還沒唱完,上頭暗著的燈籠突然嗤一聲自已亮了起來,這種情況大家見怪不怪,還能繼續唱下去。
第三幕是文戲,解決危機途中的互訴困境與悲苦,開唱沒多久,旁邊樂師的弦突然斷了,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道具奇怪可以繼續演,戲曲沒有曲可不行,臺上眾人失望地抱怨,怎么又出問題了,那琴之前都好好的,竟然現在開始斷了。
樂師急匆匆去換弦,倪先生擔憂地看向應白貍:“應小姐,您看這……”
應白貍翻動書頁,摩挲著出現意外的那一頁,問:“有原稿嗎?”
“原稿?”倪先生愣了一下,“有的,但是有涂改,應小姐,是我謄抄的有什么不對嗎?”
“我和我丈夫手中的,都是你完成后謄抄的嗎?”應白貍舉起戲本問。
倪先生點頭:“對啊,畢竟是政府的晚會,我們的稿子是要給主辦過目的,還要分散一部分到觀眾手中,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聽懂,有戲本會比較好,紙張和墨水也都是晚會工作人員送來的。”
上回應白貍說那紙張有問題,只有班主一個人知道,后來倪先生把戲本寫完了,他才告知,反正原稿也不好看,多有涂改,于是倪先生對外再發布,用的都是這邊市政府給的紙。
應白貍將戲本放下,說:“我需要看一下你的原稿,應該沒銷毀吧?”
“這肯定不能銷毀啊,那是證明我自已寫出來的證據,我放在房間了,我現在去拿。”倪先生意識到可能是原稿有問題,急忙起身去房間。
班主這個時候來問:“應小姐,你還看嗎?樂師的弦已經換好了,可以重新開場。”
應白貍便說:“先等一下,我要確定問題所在,就不浪費道具了。”
說話間倪先生回來,拿著一沓寫過的紙,上面遠沒有謄抄后的戲本整潔,而且寫的字還大,因此寫了厚厚一沓。
“應小姐,原稿都在這了,寫廢的稿子也有留存,你看看是否有什么問題?”倪先生緊張地將稿紙都放到桌子上。
應白貍檢查每一張稿紙,發現有些廢稿因為沒有倪先生的處理,已經被粘到一起了,還有一些因為倪先生煩躁的涂畫,墨水穿透紙背,在下一頁留下了濃厚的墨點,導致有些字不清晰。
一頁頁翻過去,還有各種刪改錯漏,倪先生不太好意思:“原稿寫得確實比較混亂,我年紀了,有時候會提筆忘字,所以就用錯別字先代替著,但謄抄出來的,都沒問題。”
畢竟是童生,謄抄字體這手基本功肯定沒問題的。
應白貍看完了書頁,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這……”班主遲疑了一下,“還是好消息吧,我們現在再不聽點好消息,要堅持不下去了。”
“好消息是,不是鬧鬼。”應白貍立馬回答。
班主跟戲班子的眾人聽見,都高興得跳起來,臺上的武生甚至翻了兩跟斗。
高興過后,班主又擔憂地問:“那壞消息是什么?”
想起還有個壞消息,大家的心又提起來。
應白貍這次沒直接說,而是舉起那些紙張:“我先跟你們說一下,紙的問題,大家應該還不知道,上一次我來,就已經跟班主說過,這個紙,因為有些年頭了,它可以承載很多東西,情緒、字跡、繪畫……甚至是人的思緒與情感。”
能夠從時間中活下來的東西,都不簡單,紙,也是一種特殊的載體,它可以承載一個人幻想的世界,同樣可以承載一個人的念想。
之前在公交站臺出現意外,是稿子沒寫完,那一版的故事中,出事的是青年角色,封華墨剛好對應上,就在雪夜中不舒服。
當時,紙上承載的,是倪先生一個人的世界,上面講述的,是他的故事。
后來,這個作品需要被完成,倪先生創作過程中,肯定沒少參考戲班子里不同年齡段的人,在一次次修改當中,紙上開始存在,其他人的想法。
戲班子里其他人的念頭通過倪先生的筆,落在了紙上,被記住。
“你的意思是,難道這個紙上寫的其他劇情害得戲排不好嗎?”旦角在臺上,詫異地問。
應白貍笑笑:“有一定的因素,因為紙張也被破壞了,比如這個燈籠亮不亮,倪先生一再刪改,是最后一版劇情,才將燈籠,單獨作為過年意象,其他的因素和道具同樣如此,倪先生是一再修改,以求劇情順暢。”
班主聽得明白不少:“這樣說的話,只要我們將這些紙處理了,就能解決問題了?”
聞言,應白貍搖頭:“并不是,剛才的,只是告訴你們意外發生的原理,雖說倪先生的劇本修改多次,導致臺上意外頻發,比如有些角色說了重復橘子,那其實是戲本上就寫重復了,只是謄抄后倪先生檢查過,把重復的刪減掉。”
“啊?那真正的壞消息是什么?”武生追問。
“是你們太緊張了,你們緊張的情緒,也被紙張記錄下來了,人一緊張,就會忍不住去想很多壞事、壞意外、壞結果,你們的念頭也被記錄在這些紙上,你們想到壞的發展,它自然就幫你們實現了,這是另外一種,一語成讖。”應白貍無奈攤手。
這個紙是用來寫戲本的,所以沒對現實中的眾人造成意外,只對戲臺上的事情產生影響,偏偏最近的戲班子,都為了那個晚會拼命努力,就算沒有這個紙,他們其實也會意外頻出。
臺上眾人都露出愧疚的神情,旦角彎下腰:“竟然是這樣……是我們太緊張,總怕出意外,反而導致意外頻出,這實在是……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