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外國人,看到這東西也不會不懂什么意思。
林納海跟老程頓時就露出了非常愉悅的笑容以及贊賞的眼神,而門后的男人看到那東西,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還打算用這種東西騙人?我可是知道你們禁止封建迷信的,識相的趕緊走,不然舉報你們。”
應白貍看向林納海:“他說要舉報我誒。”
于是林納海從善如流:“好的這位先生,請問你要舉報什么?”
完全就是一出“堂下何人狀告本官”,男人驚呆了,沒想到落后愚昧的華夏竟然還有這種手段。
應白貍也不跟他玩了,直接驅動手中的操控術符咒,再貼到小紙人身上,小紙人呀一聲飛起來沖過去,在男人反應過來前就沖到了他的腦袋上扒著,男人的動作瞬間就僵硬起來,只有晃動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精神還是清醒的,眼神里終于透露出一種驚恐。
林納海認識那小紙人,有點擔心:“你這小紙人能堅持多久?”
“想多久就多久,只要它不被毀壞或者我召喚回來,它能一直在。”應白貍自信回答。
“太好了,那我們讓他帶我們去找那個什么,大律師。”林納海語氣不耐,他真的很煩這群人。
應白貍點點頭,招呼小紙人:“讓他帶路。”
小紙人眼睛眨巴一下,抬起圓手啪啪拍打兩下男人的腦袋,男人就不受控制地打開門,迎接他們進屋。
進門后他們才看到這四合院很大,比之前辛順被分到的房子更大,一看就是富貴人家才能修建的,而且是個兩進的院子,這個年頭敢有這么大的一個房子,身份可不簡單。
錢、房票、資格都不能少,還得看家庭成分,這大律師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可以在首都擁有這樣一套房。
路有點遠,老程忍不住去研究男人腦袋上的小紙人,他問應白貍:“應顧問啊,你這個、呃,法術,是只能小紙人來執行的嗎?”
應白貍耐心給他解釋:“不是,這本身是一種叫操控術的法術,就像鬼作惡的時候操控人那樣,我平時要經常練習,就會把簡單的法術寫在黃符上,平時需要的時候直接使用黃符就行了,不用自已念一遍咒語還得掐訣,貼到小紙人身上,是小紙人比較有靈性,我跟它說就行了,不用我自已明確指令。”
就相當于是給自已請了個執行命令的小管家,應白貍只需要說出核心指令,小紙人會理解并細化操控過程,比自已操控要輕松,解放雙手,可以干別的事情去。
老程喟嘆:“哇,這個小紙人真的很厲害,那你畫的每一個小紙人都會這么厲害嗎?”
“不是的,要看當時畫的心境和具體功用,打架用的小紙人就不能用來干這種細致活。”應白貍也不隱瞞,說出了這些算得上是秘密的事情。
說話間到了正房,男人被控制了無法通報,他們就大搖大擺走進了屋,他們進去才看到大律師跟孫三賤兩人竟然在沙發上親密,頓時雙方都很尷尬,孫三賤更是尖叫一聲,急忙穿上自已的衣服跑進了內屋去。
大律師非常生氣地舉起旁邊的臺燈沖著被操控的男人就砸了過去,怒罵:“賓果叫你帶佢哋入來?”
那臺燈沉重,應白貍讓小紙人擋了一下,臺燈嘭一聲碎了,那年輕男人被嚇得雙目圓瞪,呼吸急促,但一動不能動。
巨大的聲響讓大律師理智回籠,而且同樣看到了趴在手下腦袋上的紙人黃符,在港城的人就沒有不信這個的,他頓時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你哋溫大師來捉我?”
林納海聽得腦仁疼,他舉起手示意停止:“大律師,你,找個能說普通話的來行不行?”
大律師眼神輕蔑,不屑于說普通話,甚至覺得說普通話的就是鄉下人,根本不樂意開口答應這件事。
應白貍驅動男人走去了空曠的地方,說:“沒事,這不是有個正經的翻譯嗎?以及,大律師,你最好有問必答,不然,我就斷你子孫風水,讓你一屋都斷子絕孫。”
后半句是應白貍用粵語說的,就怕大律師聽不懂,順便掐訣引雷在外頭動了動,雷聲轟鳴,不過沒劈下來。
原本大律師猜測那個老頭才是大師,打算出高價讓他站自已這邊,沒想到是應白貍這個小姑娘開口,加上前面說的是普通話,他根本不想聽,沒想到后面換了語言,外頭還真的打雷了。
做虧心事的人最怕打雷,而且是這種能引雷的大師,肯定有別的手段。
加上應白貍這么年輕,肯定不好收買,看起來脾氣還大,頓時大律師被雷聲嚇得大驚失色。
應白貍這次再問他:“能好好說話了嗎?”
大律師屈從應白貍的淫威,立馬說:“能、能,不過我真不識普通話,讓我手下翻譯啊。”
那手下還被小紙人控制,所以立馬如實翻譯了出來,總算能溝通了。
林納海還是很有禮貌的,他先拿出各種證件:“我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隊長林納海,這次過來是詢問你們雇主死亡的事情,希望你們如實回答,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還有,那位孫女士,如果您穿好了衣服,請一并出來回答。”
孫三賤是華夏人,本身就會說普通話,被林納海這樣一點,她也不能一直躲著了,干笑著出來。
大家總算能坐下來好好說話,審訊是老程的強項,互相介紹過后就是老程在問。
那邊翻譯的手下被大律師叫阿普,平時他負責大律師的生活起居,還可以開車做飯,算是一種非常厲害的全能助手,在港城那邊不少人都會給自已準備一個這樣的人跟著,主要是安全,大律師非常信任對方。
老程也自我介紹了一遍,接著問:“你們是否知道三小姐死亡的事情?”
大律師兩人臉色都有點不好看,前后點頭,孫三賤沒開口,是大律師說:“知道,昨晚老四打電話過來說過了,說是希望我能處理好老三的遺產,以及老三本該分到的遺產部分,他不打算給。”
這件事昨晚老四也跟林納海交代過了,老四背后有整個家族,雖說過繼給房東當兒子了,但他其實知道自已是誰,家族里的人也都知道,他們扎根在華夏,消息更靈通。
老四很明白地告訴林納海,爭遺產他也不是為了自已,當初過繼就是為了今天,要是房東女兒在,他不介意給兩個姐姐一部分,大頭肯定是自已的,小部分給她們兩個無可厚非。
大家族都是這樣,繼承人只會是兒子,女兒盡管不能繼承,該有的嫁妝也不會少,但老三沒出嫁、也沒立業就死了,無論她生前做了多少操作,人死如燈滅,老四不可能把家產便宜給任何人。
關于這個繼承的事林納海還多問了一嘴,才知道他們當初就是看出來房東沒有意愿再娶,且沒有兒子,才打了過繼一個孩子好將來當家主的主意,他們預料到了未來社會肯定會變化,但只要兒子這個身份在,想繼承房東的一切不是輕而易舉?
這樣做也是因為房東一脈很會做生意,但他們人丁稀薄,房東本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哥哥早年海難死去,姐姐本來是家族里的女煞星,大家都以為要出一個女家主了,誰知天有不測風云,她竟然因為做生意下手太狠,攔了那些外國人的路,被暗殺了。
因為哥哥姐姐全死了,房東才臨時回國被推上家主的位置,他繼任的年紀其實跟哥哥姐姐差不多,但做得跟他們一樣好,而且他比他們都謹慎,還把孩子都送走了。
然而房東比他們都膽大,還敢援共!家族里的人發現這個事情之后就估摸著他會有跟哥哥姐姐一樣的下場,便急著給他過繼一個兒子,這樣將來不至于家產被人分走。
解放前的官司已經沒辦法說,現在老四自認是家里唯一有繼承資格的男丁,還被家里長輩承認,他認為自已應該拿大頭,哪怕是為了不讓家產流落到別人手里,也應該給他。
但昨晚大律師和孫三賤在電話里并沒有表態,加上老四態度很強硬,通知完就掛電話了,所以林納海無法提前知曉他們對這件事的態度。
老程態度依舊溫和:“那你們難過嗎?”
孫三賤顯然沒想到老程會問這種問題,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已好像是應該是做出難過的表情,畢竟……她可是老三母親一般的存在,女兒死了,怎么可能不難過呢?
然而這點停頓根本瞞不了常年浸泡在審訊室里的老程,他笑容不變,不給他們解釋的機會,繼續開口:“哦對了,聽說三小姐很依賴你,能問一下,你們過去的生活嗎?比如說,你是怎么成為三小姐保姆的?”
話題實在跳躍得太快,孫三賤根本反應不過來,她求助地看向大律師。
林納海這時候說:“大律師,事關人命,我不希望你們會提前串供,這樣吧,還有空房間嗎?我們帶上阿普,去另外的房間聊聊?”
大律師自然是不想的,可應白貍就在旁邊,他也不敢違抗,只能拍了拍孫三賤的后背,起身請林納海去另外的房間。
老程年紀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孫三賤,所以應白貍悄聲跟林納海說:“小紙人會聽你的話,有事你跟它說,它能明白,我留下保護老程。”
林納海點頭:“好,放心吧。”
等他們去到另外一個房間,老程繼續對孫三賤笑著重復,就像家常聊天一樣,很和藹。
孫三賤卻一直很緊張,她說:“哎呀,都好多年前了,我都有點記不清了……”
老程打開自已的茶缸看了看,茶水還有不少,喝了一口:“不打緊,慢慢說,記得什么說什么,你不會連自已怎么應聘上保姆的都不記得了吧?你可別蒙我,你瞧瞧我的年紀,比你還大,民國時我就在警署混了,那個時候還不叫公安局呢,我查過的案子,堆起來比你人都高。”
這是給孫三賤上心理壓力,暗示自已見過不少那些大戶人家的保姆,知道那些前朝大戶人家的規矩,她要是胡說,瞞不過老程。
孫三賤擰著自已的衣擺,糾結半晌開了口:“我、我其實是去照顧夫人月子的,老爺是個新時代的男人,他信奉一夫一妻制,別說娶小了,就是房里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對夫人看重得跟眼珠子似的……”
按照那個時候主母的待遇,婆子、貼身丫鬟、普通丫鬟和下人數量都不少,孫三賤年輕時被家里人賣給了一戶聽說是宗親后代的少爺,那吃穿用度真是不得了,明明清朝都亡了,他們還那么有錢,規矩重得嚇人,見到主子都得行禮、不能抬頭直視。
而房東跟妻子因為去留過洋,講究人人平等,聽聞家里是沒什么伺候人手的,是夫人生產,房東才臨時招聘了很多人過去,還有家里其他長輩說他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臨時找來的婆子丫鬟能頂什么用啊?還不安全。
不過那個時候房東也顧不上那么多了,只想夫人好好坐完月子,一口氣給她招了三個婆子、五個保姆和八個伺候方向不同的丫鬟,都是他重金從其他人家那買來的。
說是買,卻在要了賣身契后都還給了他們,算是贖,只要他們安心照顧好夫人這段時間。
孫三賤就是這樣被贖過去的,因此她年紀小一點,從小在大宅院里長大,沒見過外頭的世界,那皇親國戚的規矩很嚴格,下人不允許私通、不許識字、不許婚嫁,跟紫禁城里的規矩一樣嚴。
因此,孫三賤還是黃花閨女,本不該當保姆的,但之前的主家好.色,有十幾個姨太太,哦,按照他們那皇親國戚的規矩,叫三妻四妾十二妃,上面有一個福晉,兩個側福晉,還有很多格格什么的,孫三賤分不清。
分到給孫三賤伺候的,甚至不是個格格,聽說就是外頭來的戲子,只能算娘子,這個娘子不是正經娘子,就是通房丫鬟的意思,但宮里沒有娘子的位份,所以管這種上了老爺床但不正經娶的女人叫某某娘子。
她命好,剛進門就懷孕,年紀又小,院里是個格格主事,那格格二十八.九了,還沒生孩子,很妒忌新人,怕對方越過自已去,就讓孫三賤這種名字不好聽還年紀小沒生養過的黃毛丫頭去照顧,指望著哪個丫鬟做錯了事,害死了胎兒,格格的位置就穩了,回頭還可以全推丫鬟頭上,打死了事。
孫三賤雖說沒文化,但她確實聰明,知道自已可能就是某個背鍋的,她很小心地跟那些嬤嬤婆子學怎么照顧孕婦,她小心伺候著人,也怕被牽連,就一直保護著娘子,直到孩子生下來,可老爺再也沒來過這個院里。
格格所有的計謀都沒有用,新來的娘子其實跟她沒有任何區別,懷孕生子,不是福氣,反而是失寵的預兆,那樣的男人不缺孩子,更不會停留在一個女人身邊。
后來孫三賤就靠著這份經歷,被安排到夫人身邊照顧,她再次獲得了夫人的喜歡,因為很周到,也因為年紀是所有保姆里最小的。
夫人問她認不認字,愿意教她唱歌,問她將來不是奴籍了,想不想去上學,她自已就有一所女子學堂,無論多少歲都可以去上。
大戶人家的小姐就是天真,天真得令人生厭。
孫三賤是笑著跟老程說這句話的:“我討厭夫人,我討厭她高高在上,我討厭她何不食肉糜,但是我知道,那是我的機會,我得學。”
老程能理解她的討厭與憤懣,同為女性,年紀比對方還小,過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人心難免嫉妒。
只要不傷人,其實有這樣的心態也無傷大雅。
因為孫三賤說學,她就被長久地留下來了,由于房東心疼妻子,所以讓她坐足了一百天的月子,跟三小姐百日宴一起慶祝,慶祝妻子終于康復。
夫人很細心地安排了孫三賤去念書,給她起了新名字,那名字不好聽,問她要不要叫孫以棲,取《詩經》“衡門之下,可以棲遲”的意思,希望孫三賤即使生活平凡質樸,也能快樂安然。
但孫三賤拒絕了,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因此她檔案上的名字一直都沒有變,還叫孫三賤。
老程覺得奇怪:“為什么?這個名字很好聽,寓意也好,而且你不喜歡,大不了自已再取一個嘛。”
何必頂著這樣父母咒罵起的名字呢?
孫三賤冷哼一聲:“因為她默認了我會一輩子平凡質樸,誰要一輩子過那種低賤的生活?她是高門小姐,從出生起就穿金戴銀的,自然向往什么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可我這樣的人,光是想填飽肚子,就已經要拿命去拼,有今天一頓飽飯,還不一定有明天的。”
夫人起名字的那一刻,孫三賤其實自卑得快要埋進地里去了,可她根本沒有任何察覺,反而還笑盈盈地問自已喜不喜歡這樣新名字。
實在說不出喜歡,孫三賤從此以后就不改名字了,哪怕頂著這個充滿仇恨的名字也沒關系,她反而痛恨那些美好的東西,仿佛只要起了一個新的名字,她過往的卑賤、骯臟都成了錯的。
拒絕了名字,夫人有些傷心,沒有生氣,她反而跟孫三賤道歉,說是自已考慮不周,新名字意味著新生,應該自已起的,于是她送了一套《詩經》給孫三賤,讓她挑自已喜歡的。
還沒學完字,房東就說戰局嚴峻,讓夫人帶上女兒,還有一部分家產,尋一個國家安置,這是房東的私心,他可以奉獻一切,但希望自已的愛人和孩子能平安順遂。
夫人本不想走,可女兒還小,離不開人,她還是喝奶的年紀,跟哥哥姐姐不一樣,他們兩個年紀大一點了,只要有保姆保鏢,不愁生活,但女兒年紀太小了,她連站立都不穩當。
沒辦法,夫人只能同意,他們約定好,等女兒五歲,夫人就會回來,跟丈夫一起投身共產事業,相信女兒也能理解的。
到了港城,因為有著龐大的財產,還有一些祖上的姻親、同學和各種人脈關系,夫人依舊是貴夫人,人人奉承。
然而夫人不是個能安靜下來的,她收拾妥當家里的一切,出去社交的時候發現港城的社會居然比一片混亂的華夏還封建,他們信奉的是貴族財閥制度,本質上就是英國的那一套。
夫人看不得這種事情,于是在跟丈夫寫信交流過之后,決定在港城這邊也開學堂,但這談何容易?
學堂也是一門生意,國內思想萌芽,學生們一次次游行、用命換來的平等思想傳播,在封閉的港城里根本行不通,知識,是封閉階級通道的最有利武器,人家憑什么讓她破壞了?
孫三賤帶著嘲諷的笑:“我不知道夫人是憂思過重還是被人處理了,總之,說要開學堂,最后卻沒開起來,她很快就生病了,剛開始只是像感冒一樣,她是醫生,自負能看病,所以沒請家庭醫生,哦對了,你們可能不了解港城的醫療系統,總之,看病是一項很貴的事情。”
不僅貴,還要有資格,普通人去看病,就會匹配很差的醫生,好的醫生基本上只在上層社會流通,所以醫生、律師這樣的職業無論是在港城還是在國外,地位都非常高,錢也多。
夫人不是出不起錢,她單純信任自已的醫術,后來身體竟然慢慢就不能支撐了,每天要睡很久,一身一身出汗,沒辦法,還是請了醫生過來,還是那種金頭發藍眼睛的外國醫生。
一檢查,說是婦科病,生了孩子都會有的,就開了一些止痛藥和安眠藥,那些東西夫人知道,不敢吃太多,她信不過那些西醫,讓孫三賤去找港城的中醫老大夫來看看,結果找了好幾個,都說夫人病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