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白貍就這樣留下了,花紅給學校那邊送了假條,直接在家躺平,打發應白貍回封華墨的小院住。
晚上封父回來,看到家里多了個人,很是震驚,第一反應是:“老三出事了?”
經過應白貍再一次解釋,封父才弄明白,他不高興地說:“你們兩個就是瞎搞,去念書就好好念書啊,也不缺錢,不知道這幾年那些小鬼多難纏啊?比你們兩個都難纏!”
能讓被封華墨罵了那么多次的封父都說難纏,可見是真的很難纏了。
應白貍不好意思地說:“我老家村里沒有學校,也沒有幼兒園這種地方,我跟華墨都不知道,以為去當老師是個不錯的活呢。”
花紅突然在這個時候撩起了袖子,上面有一片已經增生的疤痕,她說:“看到了吧?五年前因為我多說了一個學生幾句,我的資本家小姐身份被他鬧出來,后面被燙的,所以這群小鬼啊,能不接近就不接近,你以為你有本事扛得住,但實際上很多傷害,并不在明面上。”
就像應白貍這次,她覺得自已只是正常上課并且完成了一個公民應該做的事情,可還是會發生那些傷害流血的事件,阻止不對,不阻止也不對,徒增煩惱。
這個時候封父和花紅倒是覺得應白貍有點像小輩的樣了,再天資聰穎,她也只在人間活了二十幾年,還不敢總是窺探天命,看多了,說不定哪天就瞎了,所以算命的人,多數是瞎子。
封父說這件事她就不要管了,后面如何發展也不要關注,小孩子的那些事情,很不好處理,都交給專業人士吧。
花紅難得放兩天假,她第二天找了兩身普通的衣服來找應白貍,說是帶她去圖書館找她二嫂散散心。
衣服是斜盤扣的,灰藍色,應白貍知道這種衣服,老家的婆婆嬸嬸和大姐們經常穿,屬于這個時代普通女人的、最普通的衣物,而大家說的洋裙,實際上是指西方流傳來的普通連衣裙,跟洋火的洋一個意思。
“不能穿大姐穿的那種洋裙嗎?這個衣服年紀好大,跟我不太合適。”應白貍提著衣服有點為難,她平時穿的古裝其實都沒有扣子,是綁帶的,只有立領外袍會帶子母扣,而且款式也鮮亮,她從沒穿過這種媽媽輩才會穿的衣服。
花紅已經穿上了,她穿了身藏藍色的,外面裹著厚厚的軍大衣,說:“去見你二嫂就得穿這個,老三跟你提過吧?她家本來是書香門第,親家公是大學老師,親家母呢,是藝術家,我是很滿意啦,但這些年,能保住他們的命已經很好了,你二嫂為人謹慎,在外從不張揚,聽話,換上。”
于是應白貍進屋換下了平日里穿習慣的長裙襖褂,換上之后覺得有點不適應,因為比較窄,不太好活動,她作為一個練武的,真不習慣這種活動受限的衣服。
看著應白貍換上了衣服,花紅還不滿意,把她的發髻拆了,改成辮子盤發,一個首飾沒敢用,就這樣光禿禿地帶著她出門了。
她們去的是圖書館,今天二嫂也要上班呢,路上有公交車,花紅就沒叫車。
坐公交車的時候花紅很安靜,揣著手,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婦女,一點在家中趾高氣揚的資本家小姐氣質都沒有了,她還教應白貍也把手揣起來,腰桿微微彎下。
等下了公交車,還要步行一段距離才能到圖書館。
應白貍不解:“為什么我們要這樣?華墨帶我出門都不需要呀。”
花紅瞥她一眼:“那是你們兩個膽子大,我重新看了一遍媽送過來的,關于你的資料,雖然你被破四舊打了一些東西,但實際上,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顧你吧?”
這種事沒什么好隱瞞的,應白貍點頭:“是,我母親為人很好,平日里給大家看風水算命的,看他們困難,就不收錢,只要食物,或許就是因為不收錢吧,沒養到我二十歲,就突然死掉了,死得……很難看。”
應白貍很少說起自已的母親,連封華墨知道的都不多,花紅聽聞,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嘆息:“所以啊,你被村子照顧,老三跟你在一起,自然也受照顧,你們才是真正沒吃到多少苦的人,但我們這些人啊,也就敢在你爺爺奶奶的院子里稍微橫一點,因為他們戰功赫赫,能罩著我們一時。”
說到后面,花紅又忍不住數落應白貍跟封華墨,說他們兩個還是不夠小心謹慎,以后出門記得夾起尾巴做人,爺爺住院至今未醒,奶奶總是不回來,家里一個有戰功的都不在,連二哥都不知道去哪執行任務了,不見蹤影,現在出事,真沒人能罩住應白貍跟封華墨。
老人家就是愛絮叨,應白貍也不反駁,一直安靜聽著,時不時就應一聲證明自已在聽。
到了圖書館,花紅就安靜下來了,她先帶著應白貍去找了二嫂,這屋內沒辦法燒炭,冷得厲害,二嫂穿著棉褲和軍大衣,明明很瘦的一個人,被裹成球了。
她看到花紅跟應白貍過來,有些詫異,尤其是應白貍居然換下她的衣服了。
“媽,三弟妹,你們怎么來了?”二嫂將聲音壓到最低。
花紅沒回答,招呼著二嫂去了可以說話的走廊,她才開口:“老三媳婦這幾天在家住,我看她無聊,想著你大嫂說過,她愛看書,就帶她過來辦個借書證啥的,你給弄吧,你們兩個在這好好待著啊,我要去供銷社買東西,別亂跑。”
應白貍一聽,這才明白過來,花紅帶自已出來就是給她找個托管的,她忙拉住花紅:“媽,你不是病了嗎?病了怎么能亂跑?”
二嫂疑惑地看向面色紅潤的花紅,不像病了啊。
花紅不語,只是給自已戴上了軍大衣配套的毛絨帽子,把臉都圍起來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們媽,你們媽在家里躺著呢,病得抽抽了起不來,自已去玩啊。”
然后花紅提著自已的布包呲溜跑了,看得出,她真的很想去買東西。
二嫂見應白貍欲言又止,輕輕地笑了下:“沒事,不用擔心,媽就這樣,她有很多改不了的資本家大小姐脾氣,比如不高興了就去買東西,高興了更得買,以前呢,還能偶爾幫忙買點奢侈品在國際宴會上撐門面,后來不能這么搞了,她也就去供銷社買點吃的,一把年紀了,隨她去吧。”
應白貍點點頭:“也行吧,那二嫂你先帶我去辦借書證?”
“好啊,這可是全國最大的圖書館,有很多孤本藏書的,不過那些就不能帶出去看了,只能在館內借閱。”二嫂一邊帶路一邊解釋。
借書證很好辦,應白貍剛好被花紅提醒帶了證件,蓋個戳就算辦好了。
屋內沒有人,二嫂就可以放心說話,她告訴應白貍,這個圖書館其實去年才重新開放,以前圖書館都被封閉了,很多外面的書也被銷毀,她之所以被安排到這里,是因為封閉的圖書館,人員少,不容易被舉報。
某種程度上,是掛靠一個封閉單位以此來自保的意思。
重新開放后她就順理成章當了管理員,照顧著這些圖書,但每天來看的人寥寥無幾,多數人還沒緩過神來,但出版社已經在籌備印刷,很快圖書館就能來一批新書,想來以后圖書館會變得更好的。
現在人少,應白貍可以隨便看。
應白貍謝過二嫂,就跑去逛了,高大的書架,厚重的東西方書本,還有一些民國時期出版,外面已經找不到的絕版圖書,她仿佛掉進米缸的米蟲,幸福得不行。
翻出一本舊款的《麻衣相術》,應白貍躲到角落里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一天,中午二嫂來喊她吃飯,吃的是圖書館提供的簡單食物,有一個饅頭和一勺米飯,以及一點咸菜。
二嫂說:“別嫌棄,我們圖書館經費不多,只夠吃這個。”
應白貍搖頭:“不會,我挺喜歡北方咸菜的,等開春,我回去做一點,送給你們。”
聽完,二嫂有些疑惑,因為她記得,應白貍不會做飯啊,可能就是客套話吧。
下午花紅就回來了,她給二嫂送了一袋子食材,讓二嫂帶回去吃,她則提著一兜零食帶應白貍回家。
第二天花紅也是這樣干的,把應白貍丟給二嫂,她自已出去買東西,兩天買的東西居然還能完全不重復,她甚至給應白貍帶了一塊北方的花生糖,酥酥軟軟的,很特殊的口味。
花紅要回去上班了,她問應白貍接下來怎么辦。
封父這個時候也在家,他帶來消息,說兩天內,又死掉了兩個小孩,盡管封華墨已經提醒胡建華,但因為欺負人的一共有八個孩子,他們人手不夠,還是死了兩個,這樣只能轉交給國家特殊團隊,就是之前處理林納海屋子的人。
這些發展,早在應白貍丟銅錢那天,她就知道了,她糾結的就是這個,已經看見了結局,讓她能怎么辦?
躲到現在,國家出面,算是塵埃落定。
封父說:“白貍,我們也不能一直照顧你的,我跟你媽得上班,請假兩天已經是極限了,要不你回去繼續念書,要不你想想自已想干什么?”
“但老師不要再干了,保不齊又遇上這種欺負人的學生,你管了,他們舉報你,你不管,他們愈發囂張,很難相處的。”花紅提醒道。
難怪之前柜員的三姑的外甥女的孫媳婦懷孕就不敢待了,應該是怕一個不好,自已被弄流產。
應白貍其實最近兩天在圖書館看書,已經想到自已要干什么了,她想了想,說:“我想好我要做什么了,我要去給二嫂幫忙,修復古籍。”
封父一愣:“修復古籍?這活可好干,不是說你干不了,是這個東西做了的話,容易被人舉報的,現在雖說開放圖書館了,但多數人也還在觀望,你沒見沒幾個人敢去圖書館嗎?”
都是些嗜書如命的讀書人才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結束,他們那群讀書人本來就敢藏書看,現在圖書館開放,也就他們在借。
二嫂一直在圖書館工作是因為屬于老資格,誰都挑不出錯來,應白貍一個新人過去,肯定不行。
應白貍頓時有些失望,她看到那些并不完整的古籍十分心疼,想著還能幫忙修復呢,既然如此,她只好說:“那我回去再想想吧,這兩天謝謝爸媽的照顧,我能帶點東西回去給華墨嗎?”
聞言,封父和花紅直接把腦袋磕桌子上了,他們就知道孩子回家都是打秋風的!
想著封華墨那破孩子肯定不是什么好相與的,花紅跟封父愁了一晚上,決定多準備一點,省得又跑回來,于是第二天準備回去的應白貍看到塞了半車的食物。
“怎么這么多?”應白貍十分詫異,她只是想要點肉菜回去給封華墨加餐,沒想要這么多。
花紅語重心長地拍著應白貍的肩膀:“這都是我們的心意,考試之前,不要再回來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考個好大學!”
應白貍愣愣地點頭,她準備上車,發現今天竟然是個很年輕的司機,她突然想起來:“媽,司機老何呢?之前的事情就算了吧,也是跟了爺爺很久的人。”
雖說他亂告狀讓花紅差印象加深很討厭,但到底是跟了爺爺很久的人,就算后面他發動其他司機一起針對封華墨,應白貍跟封華墨也沒有想著報復回去的意思,這種事情得爺爺來做決斷。
花紅說起這個人就不高興,她后來仔細一想覺得他有夸大,不過她想法也差不多,得爺爺來決斷,就一直沒管。
“一周前他突然辭職說告老還鄉,甚至沒問過爸媽,直接走的軍區人事管理,拿著撫恤金就回老家了,都沒來跟我們告別。”花紅撇撇嘴說。
“這樣嗎?”應白貍下意識覺得不對,抬起手想掐指推算,被花紅一把抓住。
花紅直接把應白貍推進了車里,說:“你別擔心這些了,趕緊回去,我跟你爸要遲到了,路上注意安全啊,沒事別回來。”
說完,花紅十分利落地跳到封父的二八大杠后座,兩個飛也似的蹬走了,那速度,堪比當年武工隊的,以封父這身手,真不愧是軍人世家出來的,最廢物的一個且這么大年紀了,還能騎這么快,基本功甚是扎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