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的聲音更是聽不出那男女,聽口音,是個北方人,但絕對不是本地人,這口音太好分辨了。
柜員以為就是又來打聽什么事情的,就說:“陸玉華?你知道這幾個字怎么寫嗎?”
因為口音問題,很多名字可能并不是聽起來那樣,需要具體的字才好告知消息。
來人頓了頓,伸出干瘦蒼白的手,在柜臺玻璃上寫了這幾個字,證明柜員沒有聽錯。
但柜員搖頭:“沒有哦,我們這邊倒是有姓陸的,可是沒有叫陸玉華的人,男人也沒有叫這個名的,要不,你去別的城區找找吧?西城區是絕對不用找的。”
聽完柜員的話,這人搖著頭嘴里嘀嘀咕咕地離開了,應白貍耳朵好,聽見說的是“陸玉華,怎么可能沒有呢”之類的,總之就是不相信,以及不停地在重復陸玉華這個名字。
柜員見多了這種奇怪的人,就不說什么了,她拉了拉應白貍的袖子:“應嫂子,你還沒說要不要來當柜員呢?你不用給我錢,回頭我給大伙說一聲,以后你來當就行,何況大家都認識你跟你男人,不會有意見的。”
應白貍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想說,我老公也要參加這一屆的高考,我想在家陪他,而且柜員的活一天要來坐好久,我不太習慣,我還是想找能隨時下班回家的。”
“哇,看不出來你還是這么顧家的好女人啊?”柜員不是很高興地說,她以為應白貍缺工作會同意呢,如果應白貍不接手,很可能這工作兜兜轉轉還是會流到她親戚手上,那就太不好了。
見狀,應白貍說:“妹子,你要是真不想讓那些笑話你的人獲得這個位置,可以把它賣給大院里的嬸子啊,她們其實都沒有工作分配,每天都只能在大院里,挺慘的,你要信得過我,我去幫你說一聲。”
柜員有些遲疑:“這樣好嗎?我沒找大院的人,就是擔心里面很多大娘大嬸,加上年紀比你大點小點的,都沒有工作,她們也不是沒有工作,是很難再首都這個地方,分配到什么合理的,加上沒文化,只能去干食堂那些活啊。”
這是多數沒有文化還得在家里守孩子的女人宿命,她們其實覺得自已也只能干這樣的活,看不懂字、也不會記賬,國家普及教育她們也聽得七零八落,跟新時代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再者說了,那大院好多人,單獨叫上一個人去干好的活,其他人會怎么想?
應白貍卻說:“不用擔心,有一個人過來,大家應該都沒意見的,我回去說一聲,你大概還有多少天離開?”
“一周,我上完最后一周的班,就會回家去了。”柜員便將希望都寄托在應白貍身上。
“行,我盡快幫你轉達這件事。”應白貍說完,就開始買東西,按來時想好的,一點零食以及棒針。
回到大院,路過的女人都過來打招呼,跟剛來那天一樣熱情,調侃應白貍又出去買零食吃了,大家說年輕時候好像都嘴饞,等結婚生了孩子,都沒什么胃口了,奇怪得很。
應白貍輕輕笑著,她已經跟封華墨學會怎么應付這些人了,其實她們就是想找人說話,誰都可以,但很少有人聽她們絮絮叨叨說些對社會來說很無聊的事情,積累到一起,好不容易見到個人,自然不停地說起來。
一般等她們說完就好了,看應白貍拿著棒針,她們還熱心地說可以教她一些新的花紋,她們當中有不少人會打毛衣賺錢,手藝比應白貍強多了。
趁她們在跟自已聊天的時候,應白貍便說起樓上的鄰居。
說來,跟柜員提起的這個人,正好住在樓上,平日里進出,偶爾會在樓梯口遇見。
那戶人家聽說是守林員,西邊山里的,主要是防土匪、小偷以及放火的,這些年國家都不太平,國家很多地方都放了軍隊,這種山林倒是不好放,所以就設立了守林員的職位。
多數情況下,是警察士兵轉職過去的,要會打槍,以及跑得快,但也有一些純記錄數據的文員。
樓上那戶就是做數據記錄的文員,他們這種人去守林,基本上跟流放下鄉差不多,平日里沒辦法回來,一個月能回來一次都算不錯了,樓上除了守林員,就只有他的老婆和一個年幼的兒子在家,大家對他們算多有照顧。
跟照顧封華墨和應白貍一樣照顧他們,平時送點吃的喝的,不刻意。
主要是,天氣熱了之后,山里碰上偷獵的,土彈打中了守林員,現在還癱在床上呢。
盡管也給了賠償金,作為政府屬下的職員,更有各種補貼,但現在全靠這些,不夠的,進了醫院,多少錢都不夠燒,何況是癱瘓這樣的情況。
政府大院里已經給他們家捐過一次款,可彼此手中也不寬裕,捐出來的錢不算多。
守林員妻子一直在找工作,家里小孩年紀小,還上不了幼兒園,背著孩子很難找,分配過去的工作也少有輕松的,不太適合一個要帶孩子又要去醫院照顧病患的女人。
應白貍想著,如果這個嫂子去當柜員,大家不用擔心她哪天累死了,也不會覺得拿到柜員職位是走了關系,而是政府給的照顧。
問到這個女人還在醫院奔波,應白貍放心下來,又和嬸子們學了一些花紋才回家。
到家后應白貍也沒跟封華墨說起這個事情,他進入最后的沖刺階段了,愈發用功,是真的不能影響他。
應白貍拿出花紅給的毛線,安靜地鉤織起來,中途還出去食堂打了飯回來跟封華墨一起吃。
夜里封華墨也要念書,應白貍就在客廳繼續打毛線,等聽見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她就跑去開門,剛好碰上背著孩子回來的守林員妻子,她神色疲憊,眼里都是血絲,看得出她也快崩潰了。
女人見應白貍出來,笑了笑:“這么晚了,白貍是有事要出門嗎?”
應白貍把自家的門輕輕掩上,走到女人面前,壓低聲音問:“嫂子,你現在還在找工作嗎?”
以為只是鄰居關心,女人疲憊點頭:“是,政府也有分配一些工作給我,但都是沒辦法帶孩子的,你看我兒子還小,背著他去,不合適,說是還能再找找,但家里的錢也快在醫院燒光了,我……”
說著,女人哽咽起來,遇上這種事,她能撐到現在已經很堅強了,做這種危險的工作,誰都對自已的家里人出意外有個心理準備,可真遇上的時候,沒人可以不崩潰。
“嫂子,你別哭,那明天,我們一起去供銷社吧,那邊有一個我認識的柜員打算不干了,你要是愿意,兩頭合計一下,你可以去頂她的位置。”應白貍拍著女人的后背說。
女人愣住,隨后詫異地抬頭看向應白貍:“白貍,這個……是買賣職位吧?不可以的。”
應白貍想了想:“不算買賣吧,是讓給你的,因為柜員也不想給其他人,她回去高考,總要離職,但她不是很想便宜給其他人,倒不如,用來幫你,她做了很久,打報告說給你幫忙,算做照顧,政府會審批同意的。”
盡管這么說,女人還是很緊張,可眼下沒有更適合的工作了,她思慮許久,還是同意第二天抽空去見見柜員。
作為中間人,應白貍也起了個大早,特地跟女人說好,兩人就在供銷社見面,因為女人還得先去醫院一趟。
到了供銷社,應白貍就把這個事情跟柜員說了。
柜員倒是也知道這個事情,她消息向來很靈通:“原來你說的這家人啊,那沒問題的,他們家其實比你家合適,不過應該搶不過別人,那女人一看就是老實的,只會等上面分配安排。”
出門的時候應白貍提了個袋子,里面裝著毛線,她還在打。
今天是工作日,供銷社客人少,柜員就看著應白貍打毛線,看這個很有意思。
快到中午的時候,女人終于背著兒子過來了,她不好意思地鞠躬:“對不起,我來晚了。”
柜員擺擺手:“沒事沒事,過來坐,你識字嗎?”
女人害羞地坐到應白貍旁邊,點頭:“識字,我也是正經念完了小學的,算數也會一些。”
“會就行,那你就在這邊待幾天,我還有六天就得回去準備高考了,這六天你努力跟著我學,順便也要習慣這個工作時間,不能因為你的丈夫和兒子,就影響工作,明白嗎?”柜員說得很認真,盡管她要將職位給出去,但對后續人選很負責。
已經很久沒工作的女人一個勁點頭,十分努力地學習,從認供銷社的商品開始。
她們在學習的時候,應白貍就代替柜員,坐在柜臺后打毛線。
中午時分,應白貍要回家陪封華墨吃午飯,跟她們打過招呼就走了。
回家路上應白貍手上也沒停,熟練的人摸著針目就能鉤,不用盯著看,正一邊走一邊思考中午吃什么呢,她拐過街角,看到了昨天供銷社的那個怪人。
怪人還穿著厚衣服,戴著帽子,裹著厚厚的圍巾,將臉蒙得嚴嚴實實,眼睛被圍在帽子跟圍巾下,光照不進去,也看不太真切。
應白貍走近后,聽見怪人在問路邊的住戶,是否認識一個叫陸玉華的人。
周圍的人都說不認識,怪人見到路過走的應白貍,就主動跑過來攔住她,問:“請問,你見過陸玉華嗎?”
或許是個精神不好的人,應白貍嘆了口氣:“昨天,你在供銷社見過我啊,我要是認識,昨天就開口了。”
怪人愣住,頭稍微抬起一點,怔愣地看著應白貍許久,似乎終于想起來,昨天真見過她,當即鞠躬道歉:“對不起。”
說完對不起,怪人就準備繼續去問別人,應白貍忍不住提醒:“昨天柜員妹子告訴你了呀,西城區都沒有叫陸玉華的人,你去別的城區找找吧?”
“不可能的,陸玉華一定就在附近,一定就在附近……”怪人堅決否認,同時又帶著奇怪的迷茫,繼續一步一問地往前走,似乎只是盲目地在找,沒有線索。
應白貍鬧不明白,覺得自已可能是碰上瘋子了,有些人在經歷重大打擊后,是可能出現這種癥狀的,她嘆了口氣,繼續往家里走。
回到家時間掐得剛好,食堂沒那么多人,但也不至于好吃的都賣完了。
打飯的嬸子看應白貍真的努力在打毛線,十分高興,覺得找到了同好,于是偷偷多給她一勺菜,現在住久了,打飯的人都知道,這夫妻倆口味淡,在南方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愛吃蔬菜魚類多過肉類。
應白貍注意到,學著封華墨的樣子跟嫂子說謝謝,然后趕緊回家,喊封華墨吃飯。
吃飯的時候封華墨倒是不會拿書,他一天里就這點時間跟應白貍聊天了,說著一些自已學習的進度。
這些內容應白貍也都是聽封華墨說過的,她知道大概復習到哪里了,隨著學習進度越來越深,她倒是逐漸生出擔心,卻依舊說:“挺好的,快復習完了,今年的高考時間好像提前到七月份了,我記得你說過,以前都是學習西方的時間,在冬天考。”
去年第一次放開時也是冬天,學生們十分辛苦。
封華墨點頭:“對,所以只有半年多的時間復習,我也不知道能考成什么樣,但我想報的專業不是很多人樂意去學的,應該能上吧。”
“你想報什么專業呀?之前我不了解大學,都沒問過。”應白貍有點好奇,她自已來猜的話,覺得封華墨應該是去搞文學一類的東西,封家人說得沒錯,封華墨本身是個很書生氣的人,本人也對這些更感興趣。
“我原先是想隨便報個文科專業就好了,我家得有人走仕途,不能全去當兵了,但是之前聽你說想修復古籍,我覺得也得給你一些蔭庇,就決定報歷史或者考古,這兩個專業的分數不一樣,到時候再看看。”封華墨笑著回答。
應白貍聽后反而愣住:“你是因為我想報的?可是大學的話,應該選自已的喜歡的吧?”
封華墨輕輕搖頭:“不算不喜歡,我只是喜歡的太多了,我喜歡所有文學、文字、圖解,但我人只有一個,不可能都去學啊,我只是在我喜歡的東西里,選了一個可以與你有共同話題的未來路線去發展。”
因為應白貍本人學習的方向更靠近歷史文學,所以封華墨也愿意在這方面下功夫,作為同好,有共同語言應當是幸事。
知道封華墨不是為了愛情委屈自已,應白貍稍微放下心來,她想著,這也不是說自已想要就能得到的,到時候還得看是否能報上。
吃飯后封華墨有一點時間休息,這個時候他會給應白貍當架子扯一段毛線。
應白貍將毛線一點點拉開,放到封華墨的手上,弄著弄著,就想起兩天連續見到的怪人,她問封華墨:“華墨,我問你哦,你知道陸玉華這個人嗎?”
封華墨聽到陌生的名字有些奇怪,他認真想了一會兒,搖頭:“沒有,類似發音的名字倒是知道幾個,畢竟很多人都叫什么華什么華的,我自已名字也有這個字,怎么了?”
“沒有,就是這兩天出門,都會碰上一個怪人,在到處問陸玉華,可能是瘋子吧。”應白貍想著,柜員跟封華墨都不知道,那應該西城區就是沒有這個人,只是對方瘋瘋癲癲的,才覺得西城區有。
聽聞是瘋子,封華墨有些擔心:“那就不要靠近,瘋子如果發瘋,很難處理的,你傷到他或者他傷到你,都不好辦。”
應白貍點頭:“我明白的,你放心吧。”
盡管如此,應白貍還是要去供銷社,她給人牽了線,干脆送佛送到西。
這次女人竟然來得比她早了,看來即將有工作,她就積極很多,也將柜員的話聽進去了,準備在這工作,就不會浪費機會。
她們有很多內容需要交流,應白貍就成了頂班的,她本來就要打毛線,加上工作日沒什么人,也挺樂意代勞的。
正忙活著呢,應白貍注意到玻璃窗外那個怪人走過,竟然又走到這里了。
應白貍覺得這個人老在街上晃蕩不是事,萬一哪天控制不住自已,傷害到街坊鄰居就不好了。
想著就算是瘋子,也得有人管,應白貍就借用供銷社的電話報警給胡建華。
胡建華在電話里說:“你已經是這幾天第十八個報警的了。”
“第十八個?你們不管嗎?”應白貍驚呆了,看來熱心市民不止她,別人也早就覺得奇怪報警了。
“管了,但是他精神看起來還好啊,反而跟我們報了失蹤,說他的一個朋友,叫陸玉華的,找不到了,我把整個派出所的戶口信息都查了一遍,就沒有叫陸玉華的,我擔心是類似的名字,按照同音、諧音也查了,讓他來辨認,卻都說不是。”胡建華說起這個事就一個頭兩個大。
失蹤案不是沒遇見過,這種反向失蹤的,倒是第一次見。
到底是警方統計不嚴格,有所遺漏,還是本來就沒這個人,根本沒辦法證明,因為關于陸玉華的所有信息,都來源于這個人的口供。
他說得非常詳細,警方一時間也難以辨認,他說的到底是幻想,還是確有其事。
應白貍聽著覺得確實挺難查的,她問:“那有沒有請畫像師?通過他的描述,來畫出大概的樣子,然后根據畫像尋找呢?”
胡建華嘆氣聲更大了:“我倒是想啊,你覺得現在國內幾個人有這種本事的?有也緊著其他大案,派到我這邊的,畫出來的是個人形就不錯了。”
失蹤案,加上懷疑根本不存在陸玉華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調配太多人手去查,其他案子更重要,所以暫時就放這個人在街上游蕩。
但三天內連續十八人報警也不是個事,一些人是覺得有瘋子在路上危險,有些人是被他遇見好幾次,都被問,他記不住自已問過誰,哪怕一條街只來回遇見一個人,他都會重復問。
被這樣問的行人不勝其擾,干脆報警。
這種事應白貍很難幫上什么忙,她只能給予安慰,并且讓胡建華保重。
回到柜臺,應白貍又看見那個怪人了,他竟然回來了,重復問:“請問,你有見過陸玉華嗎?”
第三次碰上了。
俗話說,第一次遇見是偶然,第二次遇見是緣分,第三次遇見,就是命中注定。
應白貍抬手掐算了一下,發覺自已確實與這件事有關,便反過來問:“陸玉華,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怪人愣了一下,接著忙說:“是個很好、很善良、很漂亮的女人,大概二十三歲,比我矮一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長頭發,會扎兩根粗粗的辮子,認識她的人,都沒有說她不好的。”
聽起來,是個淳樸善良的姑娘,無論誰見了都會喜歡那種。
“哦,那她從前住在哪里呢?”應白貍又問,她想,如果要找到這個人,從根源查起應該更合適。
“住在海邊的一個小鎮上,她很會游泳,從小水性就好,別的小孩子,只能閉氣一會兒,她隨著年齡增長,永遠比別人閉氣時間更長,所以,出海的時候,家里人都會帶上她,不是為了讓她干活,而是一個保險。”怪人說得非常細致,仿佛世界上真的有這個人。
具體是哪個小鎮,怪人卻說不清楚,因為他自已也無法辨認國家那么長的海岸線里的城鎮,只說應該是偏北的一個鎮子,因為會下雪。
而陸玉華,她家中有船,平日里都是跟著家人出海,一旦家人在海上出現什么危險,她就立刻下水救人,她的水性最好,可以潛入的位置最深,家里人碰上海浪出現意外時,都是她一次又一次拼命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