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華墨嚇得趕緊抱住自已的書本往后退,還不敢貼到墻面上,不知道這個房子還有多少這種奇怪的東西。
電線上的頭發快速散開,隨后帶著那些蒼蠅卵一塊掉到地上,散成一灘黑色的垃圾,而終于重見天日的電線看起來竟然還蠻新的,沒有受到歲月侵蝕。
“這是什么?”封華墨忙問。
應白貍蹲下來,用花生殼弄了弄,說:“是這個房子積累的污穢之一,知道為什么新年就要搞一次大掃除嗎?因為屋子每一年都會積累很多臟東西,除了人能看見的,還有人看不見的,你表示了不歡迎要把它們掃地出門,它們就會暫時離開?!?/p>
但在表姐跟表姐夫不再相親相愛之后,這種打掃很久沒有過了。
封華墨若有所思:“所以,是這些積累的污穢,讓房子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應白貍沉默一會兒,起身后看向封華墨,說:“是,但這些污穢,我覺得,比起自然造成的,倒不如說……是林隊長表姐的執念?!?/p>
“這個我聽你說過,有些人總是困在一個念頭里,慢慢地就變成了一種消不掉的執念,生前死后都困住自已,等形成了煞,就會困住其他人。”封華墨把曾經聽應白貍說過的話復述出來。
“對,”應白貍欣慰地表達肯定,“通過昨晚的夢境,加上今天看到的這些頭發,我忽然覺得,林隊長表姐的執念,其實也不丈夫愛不愛她,她應該只是想維持過去的生活,不然的話,這種執念不會優先侵蝕房子。”
每個人的念頭都會有不同的偏向,才會產生不同的影響,就像同樣是從樓上摔下來,有人摔斷了手、有人摔斷了腿、有人摔斷了脖子,不同的部位會導致不同的后果。
執念也是如此,有些人只恨搶走自已的丈夫的人,所以無限地去恨家庭破壞者,那就是破壞者死亡遭罪,有些人恨丈夫,就會想辦法弄死丈夫。
表姐不一樣,在夢境里,應白貍不覺得她恨任何一個人,她知道有地主家的女兒,甚至知道就住在附近,但她從不刻意去看她,跟丈夫的爭吵也很少圍繞著愛,更多是在談她的付出。
這在應白貍看來,就像是一個人養了一株不會開花的樹,有一天樹說不想開花,只想結果子,這個人非常生氣,寧可樹就不開花了,也不許他結果子,因為他養了很久,與其長出自已不愿意要的東西,不如一直維持過去的樣子。
夢境中屋子越來越暗,也意味著表姐試圖用這個房子,困住外出的丈夫,最好,他們的生活,永遠停留在這個屋子里。
屋子一定程度上映射了表姐的執念,但具體怎么造成了現在的結果,尚未查明。
封華墨考慮不到這些背后的事情,他只是去拿來了掃帚和簸箕,準備打掃這些頭發出去看,他十分嫌棄:“這種東西屋子內多嗎?一直都開燈,都沒注意過電線上是這種東西,我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蒼蠅卵,都快孵化了,要是你沒發現,明天我們吃飯的時候突然掉一條下來……”
那真是年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應白貍沒回答,而是又抬起手推算了一會兒,說:“不算多,但有,這種感覺就像是……屋子腐爛了?!?/p>
封華墨掃頭發的手一頓,他詫異抬頭:“屋子腐爛?我只聽說過屋子發霉,就像村子里那些沒人住的土屋木屋,淋太多雨,就會導致發霉長蘑菇,腐爛是什么說法?”
鋼筋水泥磚頭還能腐爛呢?
應白貍摸著下巴,忽然搖頭:“不對,不對,你還記得林隊長說過嗎?他們之前來這個房子仔細檢查過很多次,他們檢查的時候,如果房子本身有這些問題,那他們肯定會發現并且記錄在冊。”
但林隊長拿出來的各種報告里,沒提到這種細節。
這些頭發蒼蠅卵連封華墨都能看見,說明不是某種肉眼不可見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的頭發。
封華墨聽她說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啊?那就是后來長的,不會是他們一家三口在這里放了這么多年,慢慢腐爛了吧?”
“我開始有個大膽的想法,但還是得檢查一下其他位置才能確認?!睉棕傉f完,走向廚房,她掃視一圈,走進去打開所有的櫥柜跟籃子,翻過一遍后還是沒找到什么東西,她干脆趴下來了,在磚頭櫥柜下層最里面的角落,她看到一小塊黑影。
應白貍招呼封華墨:“火鉗給我一下。”
封華墨立馬跑到客廳去拿,他回來遞給應白貍。
拿上火鉗,應白貍伸進縫隙里掃了一圈,最后掃出來一堆的指甲,這些指甲看得出放了很久,都是黑色的泥塵。
又是一堆令人不舒服的人體垃圾,封華墨痛苦地抹了把臉,認命地出去拿掃把。
接著應白貍從衛生間找出粘稠的不明液體、主臥里顏色依舊鮮紅的老式口脂,其他東西都實在不好拿,臟得很,封華墨是絕對不會允許應白貍碰的,最后能拿出來的,只有裝在小碟子里的口脂。
封華墨清理了一遍衛生間跟廚房出來,就看到應白貍坐在桌前,看著那個艷紅到反光的口脂。
“這種老式的口脂我見我媽以前買過,但很少有這么紅的,因為這種口脂用的那種蟲子不多,還需要花瓣染色,所以做出來多類似橘紅、粉紅,很少有這種血紅色的。”封華墨知道應白貍對這些化妝品不太了解,便給她解釋。
應白貍直接將小碟子遞給封華墨:“你聞一下,是什么味道。”
封華墨以為跟花紅那些口脂差不多,一股子蜂蠟和花瓣混合的味道,就自然地去聞,結果一股子尸體在夏天放糞池邊腐爛了至少七八天的味道,他直接噦了一聲,差點把早飯給嘔出來。
這么沖的味道,剛才打開就應該聞到了,為什么上手靠近聞了反而才聞到?
因為太惡心了,封華墨嘔了好多聲才勉強把自已的早飯死死壓在喉嚨里,他捏住自已的鼻子,悶聲問:“怎么會這樣?”
應白貍拿起那個小碟子,打量一會兒,猶豫地看向了封華墨:“你覺得,你是否需要去衛生間聽接下來的話?”
封華墨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隨后起身走向衛生間,用行動表示了自已的選擇。
于是應白貍跟著走過去,她站在門外,對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封華墨說:“我懷疑,屋子陰陽兩面,是靠林隊長表姐一家三口的身體來維系的。”
這一段封華墨沒怎么聽明白,他反應還算好:“不用擔心我,說明白點?!?/p>
“哦,我先跟你說,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現實,但林隊長的表姐日復一日重復心中執念,所以讓房子形成了一個陰面,陰面那邊會跟過去的生活一模一樣,但普通人是沒辦法從陽界走到陰界的?!睉棕偞蛩阆冉o封華墨解釋一下何為屋內的陰陽。
封華墨表示理解:“我懂了,你說過的,人間陰陽有隔,但有些地方,陰陽界限模糊得很厲害,比如說地府專門選定的鬼門關,或者人間與地府溝通的地方,還有……死了很多人的地方。”
應白貍很滿意封華墨總把自已的話都放在心上,她點頭表示贊賞:“沒錯,但林隊長的表姐,并不需要奔赴陰陽兩界, 她只是希望自已記憶中的一切永遠保留下來,想要去往人的記憶深處,就得先進記憶啊?!?/p>
人就是一個比較大的記憶儲存物品,哪怕是手腳,也會存著一些條件反射,那也屬于人的記憶,少了任何一部分,都等于記憶缺失。
表姐肯定不希望是發生這樣的事情,她要保留完整的記憶。
封華墨將應白貍前后的話一聯系:“你不會是想說,林納海的表姐將他們三個身體,融進了這個房子里,現在我們看到的、那些腐爛帶蛆卵的東西,是因為……他們的身體開始腐爛了?”
說完,封華墨自已都受不了,低頭就對著抽水馬桶吐。
應白貍站在門口,平靜地等封華墨吐完緩過來,在他洗手洗臉的時候,說:“可以這么說,但我懷疑腐爛的原因,是我們住進來了,破壞了他們的曾經的記憶。”
不然沒道理頭發里的是蒼蠅卵,而不是蛆蟲。
蛆蟲生長實際上不需要一整天,大概一天少一兩個小時的樣子,所以,既然頭里的是卵而不是蛆蟲,說明在他們來打破一家三口的固定回憶之后,聯系陰陽兩面的尸體才開始腐爛。
封華墨受不了,又嘔了幾聲,實在吐不出東西了,他偏頭問應白貍:“這樣,我們怎么辦啊?”
一整個屋子都是,而且內外不同,不相當于,得把屋子內部全部揭下來,換過內部所有家具裝潢,才能湊齊一家三口的尸體嗎?
這種事情簡直比碎尸還恐怖。
應白貍想了一會兒:“應該不需要,但是,我得找一下其他部位藏在哪里了,現在已經有一部分尸體顯露,說明這個房子是在崩潰的,沒事,大概三五天就能知道了?!?/p>
封華墨一聽還要三五天,又想吐了。
盡管崩潰,好在封華墨已經跟了應白貍好幾年,對這些事情的接受度高了很多,努力平靜了一會兒,又回去看書了,到中午,封華墨準備出門去食堂或者供銷社買點東西。
出門的時候應白貍忽然說:“華墨,帶兩個柿子回來吧,沒有的話,別的水果也行。”
封華墨知道應白貍并不喜歡吃柿子,她喜歡一些不臟手的水果,所以,這兩個柿子,只能是帶給其他人的。
“好,我一定選最大的兩個。”封華墨心照不宣地回答。
應白貍笑著點點頭,等封華墨離開,她重新在屋內走八卦步,這次不限定客廳,到處走走。
從廚房進出三次之后,她終于再次進入了這個房子遺留的記憶,跟第一天來的時候看見的內容接上了——表姐拎著刀,面容平靜地走出了廚房,刀背在身后。
隨著她的視角,應白貍在客廳到了教導兒子念書的男人。
這真的是長久沒見過的、平靜的一天,男人難得有點父親的樣子,表姐跟他沒有吵架,一家人其樂融融,仿佛回到了曾經。
表姐站在墻角許久,等男人發現了自已,她才出聲,用一種很輕的語調問:“你覺得,你們分開了會怎么樣?”
男人考慮了一會兒,說:“我會失去一半自已,如果我用一半的自已沒有活下去,遲早,會死掉吧。”
往常聽到這樣的回答,表姐總是很生氣,爭吵由此而來,但這一天,表姐只是靜靜地看了男人一會兒,又拎著刀走回了廚房,她看著鍋里翻滾的湯,從菜籃子里拿出一把蘿卜苗,替代了蔥花,切得細細的,撒進了湯里。
湯一滾,那些綠色的碎屑,跟蔥花無異。
隨后飯菜都做好了,表姐端著湯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托盤太沉了,還在路上撒了幾滴。
男人卻沒來幫忙,在過去的記憶中,男人其實算一個不錯的丈夫,會幫忙、會體諒妻子,但在說了離婚之后,他再也沒有伸過手,明知道表姐可能端不動,如果托盤倒了,會燙傷,他依舊沒有過去。
但表姐還是努力走到了桌邊,讓兒子把作業收起來,準備吃年夜飯了。
湯是表姐親自給男人舀的,說就當陪她吃最后一頓年夜飯,吃完,等民政局上班,他們就去離婚。
男人相信了,他悶頭喝了湯,兒子也是。
喝過湯,突然男人跟兒子難受地倒地,他們臉在幾秒鐘內就腫脹發紫,小孩子難受地滾到了客廳的空地上,男人則被表姐眼疾手快地抱住。
表姐輕輕捂住了男人的口鼻:“我本以為,你們分開了,也不會死,但你說,你跟她分開,會死,反正都是失去一半后死掉,你的選擇,沒有任何變化,對不對?”
在表姐的呢喃中,男人漸漸斷了氣,不再掙扎,旁邊的兒子因為年紀小,早就斷了氣。
隨后表姐平靜地放下他,去廚房拿出了菜刀,她自已哼著平時哄兒子睡覺的歌謠,將男人的尸體分開,皮膚敷在門窗上,腦袋放在書房,心臟放在主臥的床,一樣樣分割,根據男人曾經做過的事情,放置男人對應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