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輩都在這里,結果被母親罵成這樣,封父覺得十分丟人,可他不能放任母親這樣誤會自已。
封父立馬解釋說:“母親,我不是蠢,只是小心行事,那些資料您沒有看過,也不能隨便看見一個人就覺得對方是好人啊。”
到這個時候,他還在試圖把問題都推到應白貍身上,只要這個女人想進他們家門,不得努力把責任攬過去?
說到底,奶奶跟老爺子年紀大了,誰知道有幾年活頭?將來都是他們這一輩的人做主,封華墨再喜歡她也是個小孩,沒那么大能量。
處對象和婚姻不是一回事,不如婚姻,遲早要妥協的。
應白貍抱著茶缸喝水,一個字不提。
于是場面一下子尷尬了,封父說了一堆,沒人接茬。
花紅覺得今天這個事情要不就先揭過去,日后再處理應白貍這個狐貍精,自已兒子什么性格她知道,最怕麻煩,只要住進來,就不怕沒有解決的時候。
想明白后花紅開口哭訴:“母親,我們也是為了老三好啊,您最疼我家三個大兒子,我們能不知道嗎?老四是皮了一點,被我們慣壞了,但他心地不壞,母親,我們跟老三家的道歉,您別生氣。”
說完,便裝模作樣扶起封父,作勢要給應白貍跪下了。
應白貍沒動,他們忽然僵在原處,按照他們的想法,長輩跪小輩還跟小輩道歉那是要折壽的,哪個小孩兒敢受這個禮?他們就等著應白貍或者封華墨過來扶呢。
沒想到這兩個沒良心的,竟然完全不動,那邊的老大媳婦兒也不動,跟瞎了一樣。
奶奶看到這個場景,嗤笑了一聲:“繼續演啊。”
花紅滿臉充血:“媽……”
“你們那些東西,真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們查到的東西難道別人不會上報一份給老頭子和我?我跟老頭子還沒死呢,你們就急著做主,要是我們真沒了,你們打算干嘛?學地主老財啊?”奶奶壓著火氣問。
盡管已經是一九七八年了,這些詞依舊非常嚴重,封父終于怕了,他急忙否認:“媽,我不是這意思!”
奶奶冷哼一聲,沒理他,反而看向應白貍,問:“老三媳婦,你今天受委屈了,打算如何?”
這話其實多少也有考驗的意思,盡管算是承認了自家孫子找了個身份比較低的女人,但并不代表完全接受,作為長輩,私心里肯定都希望小輩找那種合適的賢妻良母。
應白貍喝完茶缸里最后一口熱水:“華墨跟我說了,他們家要面子,道歉的話肯定是憋不出來的,沒關系,我大度,那繼續按照華墨原計劃進行就好了。”
“原計劃?”奶奶疑惑地看向封華墨。
此時封父跟花紅偷偷到了對面的位置坐下,沒敢吭聲,封華墨就說:“收到消息以為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我就帶著貍貍回來,能幫上忙的就幫,幫不上也算了,我們原打算問清楚后就去附近租個房子。”
花紅聽到這里,突然呵斥:“租房子?不行!你娶了媳婦就想分家啊?是不是她攛掇你的?”
奶奶硬砸了幾下拐杖,對著花紅罵道:“你吵什么?聾了嗎?我這么大年紀都沒聾呢,沒聽老三說的是他的主意嗎?不分青紅皂白就怪人家媳婦兒頭上,你男人現在蠢得要死還窩囊,我是不是該怪你?”
同樣的話輪到自已就不同意了,花紅嘟囔:“這怎么又怪我了?我又沒說要搬出去。”
“那老三媳婦兒也沒說啊!是你兒子說的,你兒子說的,你兒子說的,你要聽幾遍。”奶奶都快氣瘋了,她覺得心好累,為什么到處是聽不懂話的人。
應白貍放下茶缸起身,過去在奶奶的桌邊放上一個香囊:“奶奶,這個香囊靜氣安神的,可以緩解氣頭上了呼吸急促的癥狀。”
說完,應白貍又坐回去了,繼續抱著茶缸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
奶奶掃了眼香囊,沒動,但清淡的木香傳來,確實讓有點疼的腦子緩和下來,她舉起拐杖指著封父二人:“你們,再開口我把你們扔出去!老三,你繼續說。”
封華墨嘆了口氣:“奶奶,我原先已經給你和爺爺發過電報了,過完元宵,我再帶貍貍回來備考,我要參加高考,家里人太多了,所以不打算在家住,辦完事,我們就出去住,有手有腳的,我們也不缺錢,我都是大人了,不用總靠家里。”
折騰一通,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已經灰撲撲一片了,這才剛過中午。
奶奶聽完后一時間沒說話,沉思一會兒,又問:“那現在你們知道是老頭子出事了吧?”
這就繞回應白貍之前說的話上,封父和花紅臉色都有點古怪,剛才他們滿心不情愿,現在有奶奶鎮壓,理智又占領高地了,便回過未來,應白貍是真能掐會算還是從哪里知道的消息?
封華墨如實說:“原本不知道,父親偏要把貍貍趕出去,還罵貍貍,她就為了證明自已,直接把爺爺的事算出來了。”
奶奶一驚,她確實看過相關資料,可以說,她的那份,比兒子找的更詳細,但心里也覺得鄉下女子,能學到什么東西來?真正的大師國家都有備份的,不會遺漏。
沒想到應白貍竟然真有一手?
能打能算命,這可不是那種跳大神的,奶奶忽然想起來,資料里有提到過,前任神婆曾經告知村長,說收養回來的孩子是個天生陰陽眼,將來有什么問題,如果她不在,可以由這個孩子接班。
當時大家看還覺得神婆瘋掉了,現在看,應白貍說不定真是。
奶奶站起來,杵著拐杖走到應白貍面前,彎腰問她:“你知道,誰動的手嗎?”
應白貍笑了下:“這個問題太寬泛了奶奶,我需要見一見爺爺。”
“為什么說寬泛?”奶奶不解。
“根據一個人的面相、八字,能算出來的事情是有限的,尤其是跟自已關聯不算特別大的人,得到的結果描述就會很散,我知道爺爺的問題,是我出發前根據華墨的命盤先起了一卦,更多的細節必須從爺爺的命盤上看。”應白貍簡單解釋。
奶奶微微點頭,隨后直起身轉身對封父說:“家里情況不好,其他人也沒能及時趕回來,我就先帶老三一家去醫院,老大媳婦兒,你也一起去。”
來這一趟還沒能吃飯,光喝水了,但人命確實比較重要,封華墨就同意了,拉著應白貍跟上奶奶。
外面車子已經備好,坐不下他們四個,大嫂就單獨一輛車。
上車后奶奶跟應白貍坐在后座,奶奶問:“你叫白貍對吧?為什么起這個名字?”
應白貍回道:“我聽我娘說,我不知道被誰丟在山里,她找到我的時候,旁邊有只白狐在守著我,見我娘一來,那白狐就跑了,回去后,我跟村子里的大姓進戶口,名字就起了白貍。”
主要是白狐不好聽,而且別人容易亂想,叫白貍,別人會以為是可愛的貍貓或者貍花貓,對于白貍這個多出來的孩子就沒有那么排斥。
但后來應白貍長大,自已介紹名字時倒不在意別人會想歪與否,依舊按照白狐貍來介紹。
奶奶微微點頭,又問:“聽說你二十五歲了,沒念過書?”
“嗯,村子里沒有學校,也沒有私塾,我是跟著我娘念的書。”應白貍沒有美化過往,照實說。
副駕駛上的封華墨忙跟著解釋:“貍貍的念書標準是按照民國學堂來的,只是沒有學業證明,天文地理她都懂。”
應白貍擺擺手:“奶奶,沒他說的那么夸張,他是擔心我被歧視了,我就是普通文化,年齡也到了二十五,沒辦法跟他一起參加高考,但我覺得,兩個人結婚,那些東西其實沒那么重要。”
奶奶點點頭:“說得好,確實沒那么重要,我小時候也不愛學習,都是后來入黨才慢慢有文化,照樣跟老頭子過一輩子了,其實我主要是想多了解一下你,白貍,資料上只能記錄到你救了老三,具體是怎么回事?”
見奶奶好奇,應白貍便抬頭看了封華墨一眼,問他:“可以跟奶奶說嗎?”
封華墨無奈點頭:“說吧,開車的是我奶奶的人,不會出去亂說的。”
上車時應白貍就注意到了,給奶奶開車的司機遠比那個姓何的沉穩,而且身上是帶著殺氣的,這種人定然經歷過戰場的洗練,難怪一直很安靜。
既然如此,應白貍就放開說了。
當年的事情兩人視角各有不同,應白貍打算就說自已看見的,封華墨的可以自已補充。
破四舊的事傳到那個落后的村子已經挺晚了,大約是在九年前,但村子里的土豪鄉紳都捐錢出去打仗了,加上之前還打過地主,村子沒什么油水,破四舊也就讓小孩子比較興奮,他們很喜歡一兩句話就讓大人磕頭的事情。
但無論他們怎么弄,都不敢鬧到山腳的神婆家去,無論大人小孩,都知道神婆會下咒,通鬼神,惹上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盡管如此,村里可不能就讓應白貍例外,外面的人要來檢查的,于是大家說,不能干這些了,得銷毀什么什么東西,而且應白貍得跟著大家一起下地賺工分。
這些應白貍不在意,她性格孤僻,寧可一個人數星星看天象都不想多跟人交流,無所謂村子如何。
破四舊的時候源源不斷有知青過來,村子還分了一個挺好的院落給他們,讓他們住一起,別影響村子里其他人。
知青們身份好,都是城里下來的,有些長得俊秀,不少小姑娘都喜歡,盯著想嫁人,總比嫁給村里的泥腿子要好。
應白貍并不注意這些,她只知道村子總來一些年輕人,干點活就抱怨,嬌貴得很。
因此,她并不認識封華墨,哪怕這個人到村子的時候,整個村沒嫁人的姑娘都跑去看了,實在是長得太英俊,跟電影明星似的。
那天是七月十四,村子曾經是逃亡過來的,七月十五本是中元節,但村子的人趕著逃命,就提前一天祭拜鬼神與先祖,保佑往后順利,于是村子祭祀的時間改為了七月十四,并且流傳至今。
破四舊本不允許做這些,只是村子里大家都習慣了,哪里能真的不管,只是明面上就說大家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
應白貍那天沒有要祭祀的人,她準備就去山里逛逛,誰知黃昏時分,村長來說,知青少了一個。
“什么叫少了一個?”應白貍沒聽懂,大活人還能少?
村長急著回去祭祖,他簡單說明:“就是丟了,知青來報,說下午輪到那個新來的知青進山砍筍,但一直沒回來,我覺得,可能掉山坳去了,白貍,你今天比較有空,要不你去看看吧?”
應白貍想著自已今晚也是要進山的,就沒拒絕,以防萬一,她帶了些應急的東西。
進山后在挖筍的地方找了一圈,發現了新砍出來的痕跡,但沒有見到人,應白貍知道對方肯定出意外了,她就簡單用梅花易數推斷方向,慢慢過去找,找到天黑才聽見隱約的呼救。
封華墨果真掉山坳里去了,他還摔斷了腿,被松鼠爬來爬去。
那天發生的事情封華墨還記得,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上山砍筍,到了指定的位置就動手,砍了兩下,竟然看見一個穿紅褂子的小女孩在山間跑,他以為是小孩跑丟了,急忙追過去,想把小孩帶回村。
結果剛跑近,他腳下一空,竟然直接摔了下去,后來他暈倒了很久,是被松鼠踩醒的,他抬頭看去,一片黑暗,都不知道自已在哪里,要不是還能借月光看清松鼠,他都以為自已摔瞎了。
應白貍過來的時候沒有帶燈,她就那樣穿著簡單的短袖衣服走過來,腳上是一雙有點舊的布鞋,彎腰的時候兩根大辮子垂下來,剛好落在封華墨臉上。
“救、救命……”封華墨記得自已這樣呼救。
接著應白貍伸出有些涼的手,摸摸封華墨的鼻子,說:“還活著,那我背你回去吧。”
隨后應白貍真把高大的封華墨背了起來,十分輕松地往山上爬。
封華墨迷迷糊糊間還問她:“你是人嗎?我掉下來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兒,是不是要把她帶回去啊?她家里人會著急的。”
應白貍語氣平靜地回答他一個個問題:“是人,不用帶她回去,她家里人不會著急。”
“為什么?”封華墨追問。
“那是鬼,被丟在山里死掉的女孩太多了,我也被人丟在山里,只是運氣好被撿回去了,你看見的那個,從我有記憶起,就一直在這座山里了,不用打擾她。”應白貍回答得很是直白,并不避諱。
封華墨盡管心里有猜測,還是無端生出了恐懼,他抓緊了應白貍的領子:“你不怕嗎?”
應白貍卻很疑惑他為什么這樣問:“為什么要怕?鬼生活在這里,也沒打擾到人,會害人的也不止鬼,反而人害的人更多,難道你會害怕人嗎?”
這個問題直到封華墨中途暈過去,又在衛生院醒來都沒想明白,后來他就一直注意這個獨來獨往的女孩,發現應白貍很受村子里的人尊敬,那種尊敬不是對長輩的尊敬,更準確來說,是敬畏,對鬼神和鬼神溝通者的敬畏。
是封華墨先跟應白貍慢慢接觸的,從幫她干活,到給她送工分,還有知青難得去縣里幫忙采買,也會記得用自已的票偷偷給應白貍換桃酥餅。
從表面上看,應白貍跟封華墨是日久生情,但奶奶聽出點別的味道來,她忍不住問:“你的生活好像自已過也可以,又沒有很喜歡老三的臉,你后來為什么愿意跟他在一起?”
應白貍抿著唇笑了笑:“他不怕我,還會給我買好吃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是的,從桃酥餅開始,往后封華墨每一次給應白貍帶的東西,都不一樣,有一次甚至換到了應白貍小時候才吃過一回的棗泥糕,那東西村里早沒有人做了,都不知道封華墨跑了多遠的路才能換到一張票買這個。
奶奶卻說:“送吃送穿是最低等的追求方式,在我們那個年代就不時興了,以后他不給你送了怎么辦?”
“那就換一個愿意繼續對我好的人。”應白貍回答得似乎也并不講情面。
而封華墨頷首:“沒錯,如果有一天我對貍貍不好了,貍貍應該有多快跑多快,而不是為了過去這點小恩小惠委曲求全。”
愛一個人必然希望她永遠都好,哪怕為尚未知曉的未來,也應當給對方準備好一切備用方案。
奶奶只覺得他們兩個好像都不正常,按照他們老一輩的想法,兩個人在一起,就算是強扭的瓜,自已喜歡最重要,熬也能熬完一輩子,看不懂這年輕人了。
眼看著快到了軍區醫院,奶奶不打算跟他們瞎扯,就說:“行吧,你們兩個自已決定,我也沒空管你們,白貍,我先跟你說清楚,老頭子至今沒醒,沒辦法跟你說話。”
應白貍點點頭:“我算到了,有生辰八字最好,我主要是去看看爺爺的面相。”
奶奶無奈地點點頭,讓司機去找一下生辰八字,隨后帶著幾個小輩去了醫院。
醫院的人都知道這個老太太,醫生忙出來迎接:“夫人,怎么又回來了?”
“我家三孫子帶老婆回來了,我讓他爺爺見見人,你們不是說,多看看家里人,高興就有可能醒來嗎?”奶奶隨口回答。
“哦,原來是這樣,那確實可以,您這邊請。”醫生立馬同意,老首長最近情況越來越不好了,見見家人確實沒什么問題。
等到了病房外,醫生看應白貍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筐,便說:“妹子,把竹筐放外面吧,里面開著很多國外的機器,不方便帶。”
奶奶一直都有看到,應白貍除了坐下的時候,都背著這個巨大的竹筐,她此時終于忍不住說:“老三你也真是的,怎么可以讓女孩子背那么重的東西?也不幫忙,怎么當人家男人的?”
應白貍忙說:“奶奶,不怪他,這個東西他背不動的,華墨,你在外面幫我看著,不要讓別人掀開。”
說完,應白貍伸手進蓋著竹筐的布里抓出來一個羅盤和一串用紅線串著的銅錢。
奶奶看著那竹筐也就比別的大一點,她伸手試了一下:“真的假的?他白長這么高……”
話沒說完,奶奶發現自已真沒提起來,她現在也是可以扛槍的,竟然沒挪動分毫,難怪說封華墨背不動。
看來是奇怪的東西,剛好這時候司機回來了,拿著一張紙條遞過來,奶奶將紙條給了應白貍,便吩咐:“老葛,陪老三在這看著白貍的竹筐,別人讓掀開布。”
被叫老葛的司機點點頭,沉默地站到竹筐另外一邊。
大嫂趁這個空說:“奶奶,我先去辦公室拿白大褂和病歷本,你們進去吧。”
奶奶點頭,見應白貍露出好奇的眼神,就跟她說:“你大嫂是軍醫,這次是因為老頭子出事才回來的,不然得跟她男人一塊在戰場上。”
應白貍想到現在還打仗的地方,便問:“南邊嗎?”
“嗯,你家離挺近吧?老三是知青,少能出村,戰場上瞬息萬變,你們竟然這么久也沒見上一面。”奶奶嘆息著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里有著目前最先進的西方儀器,應白貍都看不懂,她跟著奶奶過去,先打量老爺子的面相,是個長壽有福的人,但眉目之間有金剛煞氣。
書上說,這種人都是將軍面相,小鬼勿近,天然驅邪,他這樣的命格進入鬼屋,是鬼往外跑,別人進去會死,他能隨便進進出出,很強悍的命格,若非命數,是可以強勢地活很久的人。
奶奶走到病床邊坐下,拉住爺爺的手,輕聲說:“老頭子,我給你介紹個人,就是老三的媳婦兒,之前咱們連照片也沒找到,還以為長得五大三粗的,沒想到是個漂亮姑娘,她有點本事,說不定是咱們家的福氣。”
應白貍跟著問了聲爺爺好,接著奶奶問:“白貍,你看著,怎么樣?”
“我可以給爺爺把脈嗎?”應白貍沉吟一會兒后問。
“可以,”奶奶松開手了,把爺爺沒吊水的手腕放在床上,“其實我們找不少國醫圣手來看過了,都說是魘癥,我知道,他們就是想說撞鬼了,但現在誰敢這么大方說出來?換了個說辭,就說是老人病癥,年紀到了出意外都會有的。”
在奶奶說這些診療信息時,應白貍已經把完了脈,她收回手想了想,說:“奶奶,其實我覺得那些大師也沒有說錯,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魘癥,魘,夢魘也,人困于夢魘當中,也屬于病,只是這種病往往要找成因,最好不要妄動。”
奶奶一陣沉默:“你說簡單點,用簡體中文說,我以前沒怎么學這些,聽不懂。”
難怪封華墨說應白貍也是跟著神婆按照民國私塾學的,這些東西奶奶小時候頑皮,是真沒怎么聽過,后來進入部隊,學的已經是后來編纂的課本了。
應白貍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說法:“意思就是爺爺像在做夢。”
“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還有像的說法?”奶奶更糊涂了。
“夢魘之癥從古至今有很多種說法,被吃掉了、跟別人做一樣的夢、進入別人的夢中、別人進入他的夢中、夢中事物成為現實、現實中的過去現在未來出現在了夢中等,這些狀態都可以稱之為做夢,但還有一些情況,跟做夢相似,卻不是做夢,比如離魂之癥。”應白貍怕奶奶聽不懂,解釋得稍微詳細一點。
奶奶盡管聽得一大段嘰里咕嚕的,但好歹明白過來:“哦,你的意思是,老頭子處在一個原因不明、現狀不明的狀態中,但很類似做夢,所以你跟大師們都診斷為魘癥,而且暫時沒什么好辦法?”
應白貍被奶奶的說法逗笑了:“我只是怕弄錯了,想再確定確定,按照我推演的過程,那天爺爺出發,后來路上遇見的意外,應當是山石樹木滾落,奶奶,你們查出來是人為的了嗎?”
這件事完全沒有人知道,當天一出事,軍隊就立刻封鎖消息了,為了那片區域的安全,還有絕對不能流傳出去的秘密,哪怕封家人,都沒辦法完全知道具體情況,只知道個表面情況。
奶奶臉色瞬間就嚴肅起來:“白貍,不管你算到什么,這些事情,只能在這個病房里說,任何人,包括老三,都不能知道。”
應白貍點點頭:“我明白的,所以我一路都沒跟他說我出門前卜卦了,但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出發之前,我需要知道出發前三天,除了公干之外,一切生活上的細節。”
距離出事那天已經過去十來天了,很難完全想起來那三天都發生了什么,但事關重大,奶奶在思考良久之后,說:“所有的細節都回憶起來不太容易,但記錄上或者老頭子的隨身警衛員可以想起來的,都挑能說的告訴你。”
聞言,應白貍搖搖頭:“不是,奶奶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我是說,類似于吃飯喝水這樣的細節,跟公事真的一點關聯都沒有。”
奶奶愣了一下:“這些東西重要嗎?”
“如果是我,我提前在爺爺的水里撒一點致幻的粉末,他看起來正常,但只要出意外昏睡過去,就可以再也醒不過來,當然,這只是舉例,比較高明的手法,是下詛咒。”應白貍只好解釋得更明白一點。
“你是說,在老頭子出發之前,使用過的東西可能就下著詛咒了?會不會太離譜了?”奶奶覺得那兩天都很正常來著。
應白貍笑笑:“就是排查一下,如果不是,那就再從其他地方找,應該是有什么東西的。”
奶奶看她說得玄乎,嘆了口氣:“不能直接算出來在哪里嗎?”
聞言,應白貍哭笑不得:“奶奶,我只是會算命,不是神仙,算命這東西就跟做數學題是一樣的,條件不夠,怎么算都算不出結果,我現在需要的,就是列方程式所需要的條件啊。”
聽完應白貍的話,奶奶目瞪口呆:“你不是沒上過新中國后的學堂嗎?怎么會數學的?”
應白貍含糊地說:“華墨教我的,他一開始以為我真沒文化,就每天去給我上課。”
加上應白貍用鋼筆寫不好字,封華墨更是心疼應白貍沒上過學,直到給她上作文課,發現她出口成章,并且可以用粗大的毛筆在作文格里寫作文。
兩人互相解釋了一下,封華墨才知道,自已以為應白貍沒文化,應白貍則以為知青都是要給村里人講課的,外面的知識她確實懂得不多,便虛心學習。
后來封華墨就專注給應白貍講解數學英語等村里沒有的科目,而且他發現應白貍有最基本的數學底子,至少學完了初中課程,一問才知道應白貍是按《九章算術》等書籍學的。
古人智慧浩瀚如海,封華墨心服口服,但他還是按照現代的一些名字說法,重新系統地給應白貍上了一遍,保證她出去說話別人能聽得懂。
這些細節就就不贅述,奶奶覺得應白貍還挺上進,不過應白貍這樣一解釋她就聽明白了,那些事情不能給外人知道,所以沒請什么厲害的道士來過,加上老爺子不太信這個,別人肯定不會提議。
現在應白貍是自家人,無論做什么,都是自家人的關心,不算封建迷信。
剛好這個時候大嫂過來了,她敲了敲門,說進來查房。
大嫂檢查了一下數據,說:“今天病人也沒有什么變化,不過現在這個情況,沒有變化就是好消息了。”
奶奶點點頭,說有事借用一下大嫂的辦公室,她沒意見,讓奶奶隨便用。
此時下午還沒過,奶奶去大嫂的辦公室里打電話,沒讓其他人進來,只帶了應白貍。
外面的大嫂跟封華墨嘀咕:“老三,你找回來的這個老婆到底什么來頭?怎么突然就被奶奶掛褲腰帶上了?”
封華墨瞥她一眼,說:“貍貍很厲害的,我時常懷疑,她到底是人,還是山里的仙人。”
大嫂是唯物主義戰士,上戰場的軍醫,可不信這個:“肯定是人啊,只是很厲害,能打能算,說實話,她這樣的人,可惜在山里長大了,要是家里有家長帶著,說不定已經成為國家棟梁。”
找人還需要一點時間,奶奶通知過后,就先跟應白貍說了她知道的部分。
在老爺子出發去視察前三天,第一天早上,他在家,跟奶奶簡單喝了粥,他們年紀大了,吃飯喜歡好消化的,所以平時家里多做粥和湯。
院里有個廚房,其實老爺子不用的,但奶奶是大小姐脾氣,她從自已帶的炊事兵里挑了個手藝跟各項考核都最高的,來家里給她做飯,順便保護她。
炊事兵為人奶奶信得過,完全不懷疑食物會有問題,而且她跟老頭子吃得簡單,一旦有什么問題,他們肯定能發現。
吃過飯后奶奶知道老爺子得有好幾天不回來,不放心,專門去提醒軍醫,多帶一些降壓藥和保護心臟的藥,老頭子年輕時打仗受過傷,一激動身體扛不住。
應白貍此時問:“多帶的藥物是從哪里出的?”
奶奶愣了一下,沒想起來:“你還真問倒我了,我從來沒關心過藥從哪里來,但能隨行的,都是親信,且不論為人如何,至少一定忠誠,我不信他們會動手腳。”
“可藥物如果是從醫院來的,或者經了隨行人之外的手,就很難保證了不是嗎?”應白貍不愿意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聽完,奶奶也懷疑起來,她直接對外喊了一聲:“老大媳婦,你進來!”
大嫂正在外面發呆呢,突然被叫,嚇一激靈,趕緊走進自已的辦公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但眼前兩個人都好好的,沒見出事的樣子。
奶奶招呼她關好門,隨后小聲問:“老大媳婦兒,你知道家里隨行軍醫的藥物一般從哪里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