鴣妹死在了自家院子里,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尸體還被嫌棄地丟在了院子里,他們連骨頭都不放過,因為骨頭也能在黑市賣上好價錢。
兒子半死不活被帶走,但后來在山里,他們總是迷路,無論怎么樣都走不出去,帶著一個只會哭體力還差的小孩很辛苦,加上他們餓,就在山里,先把兒子殺掉了。
距離案件發生已經過去許久,他們后來還是沒辦法走出山林,就起了內訌,但太餓了,一直扛到了應白貍去之前,他們都在自相殘殺互相埋怨。
路途中他們也沒少對著尸體做骯臟事,他們這種人,腦子已經完全被各種癮占據大腦,一天不干就會渾身難受,自已都控制不住自已,殺人對他們來說是很普通的事情,不能過把癮才是最痛苦的。
林納海在審的時候都差點被弄瘋掉,這東西都不能算是個人,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二道販子甚至什么都不要,吃飽后問他們要賭具,只要有賭具,他什么都愿意說。
拼湊出的案件經過斷斷續續,因為癮,他的記憶力其實很差,只記得當下的事情,之前的事情都是很重大才會記得。
不過他們這邊本就亂,沒其他地方那么講究,本地正義刑警使用了一些記憶恢復術,讓審訊得以進行下去。
林納海在這邊抓了一批人,有些確定是懸賞令上的重犯,由他帶走去首都那邊定罪并且行刑,當然,也是為了讓重犯離開地盤后,可以安心供出其他消息。
應白貍打算跟林納海他們一起走,不過中途還需要一些交接手續問題,她就趁這個時間去了趟白沙村,到今天,幾乎每隔三天都要死掉一個人,而且都是發生意外,山林里剩下的三個兇手警方有去尋找,但到目前為止,都沒找到。
白沙村不少人很害怕,都搬走了,還有一些老人不肯走,說死也要死在這,將來葬到祖墳里,才算入土為安,怎么都勸不走。
村長家的老人就是,之前去找應白貍也是這個老人的主意。
這些天村里恐懼彌漫,村長白天也不樂意在村子里待,想著怎么才能把家里的老人都勸走,現在開放了,去哪里不行?何必待在一個隨時會死人的地方?
于是應白貍剛過來,村長就看見了,跟見到親人一樣,急忙迎過去:“仙家,您是愿意發慈悲來救我們了?”
應白貍搖頭:“不是,我是來告訴鴣妹,她丈夫落網了,快的話,估計沒多久就會被槍斃。”
“告訴她這個,管用嗎?”村長還是存在幻想,覺得應白貍是有善心來救他們的,只是天機不可泄露,就沒直說。
“……村長啊,我的建議是,你們全村搬走,她本來就夠慘了,你們還毀壞她的尸體,讓她怎么不恨?天上地下鬼神來了都會站她那邊的。”應白貍無奈地說,還是希望村長能聽進去。
村長捏著鼻子擤了把鼻涕:“可是,這也是我們的家,她這樣殺人,就、就不對啊,那不是,都過去了嗎?”
應白貍聽著這話挑起眉:“我這么說吧,不走也行,這些天我跟警察在她的屋子里進進出出都沒事,完全不是因為我們有本事,是因為她不會跟真正無辜的人動手,你要真無辜,你心虛什么?你爹都沒心虛。”
當場村長就愣住了,他爹那都半條腿入土的老家伙了,確實從頭到尾都沒怕過,而且指點他去請人,發現請不來,也不愿意走。
“這、這不一樣嘛,我爹多少歲了?他就算真心虛,活這么多年也夠本了啊。”村長小聲嘀咕,還注意是否被別人聽見。
應白貍被他這孝心震撼到差點笑出聲:“村長,我沒跟你開玩笑,確實是這樣的,鴣妹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欺負她這么多年,她說過一次嗎?沒說過吧?所以,鴣妹就是個老實人,你們放心住。”
村長總覺得應白貍陰陽怪氣的,但說不上來哪里有問題,一個晃神就被應白貍溜走了。
不知道鴣妹藏在哪里,應白貍本打算直接去她家看看,路過一個房子時,聽見里面有打罵聲,她靠近了一看,發現里面的老頭在打一個老太太,剛要進去阻止,就聽見老頭罵罵咧咧說都怪老太太生了那個喪門星。
喪門星生來就不怎么說話,也不怎么哭,像會咬人的瘋狗,都不叫喚,早知道小時候就把她扔尿缸里淹死算了。
應白貍猛然反應過來,他們是鴣妹的父母,因為現在鴣妹殺人,大概村里也在霸凌他們了吧,會責怪他們把鴣妹生下來還養大了,要是他們沒有生下鴣妹,或者發現鴣妹不愛說話就直接淹死,那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老頭在外面受的委屈只能往家里人身上發泄,鴣妹小時候怕是也沒少被他打。
就在應白貍準備去阻止的時候,看到另外一頭的窗戶角落里有顆紅色的腦袋,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屋內兩個老人,那是被剝了皮的鴣妹,她一直看著。
應白貍想了想,也就沒進門,而是繞到屋后,周圍沒什么人,可以清楚看見鴣妹不成人形,像被用了水銀剝皮刑法剩下的尸體,但因為她的骨頭也被剔掉,整個身體軟塌塌的,看起來是一坨血紅色的爛肉。
“兇手應該是你把他們困在山上的,我插手抓了你的丈夫出去,是希望關于你的事情,可以真相大白,他本人,應該是會被執行槍決的,放心吧。”應白貍沉默許久后說。
紅色的血人沒有轉頭,那些肉動了動,不知道從哪里發出的聲音,十分嘶啞:“我知道,就是不能看著他也一點點死掉很可惜,你知道嗎?從小,我被打,是不能發出聲音的。”
不知道是不是長久無人聽她說話,還是應白貍身上的安撫特質讓她平靜,鴣妹一邊盯著屋內的情況,一邊說起小時候的事情。
她是家里第一個孩子,因為是女兒,并不被承認,可孩子都生下來了,也不能塞回去,加上是第一個孩子,想著可以留下來當苦力用,就沒淹死她。
小孩子的記憶很難留存三歲之前的,鴣妹卻記得,畢竟太疼了,小孩子記不得許多事情,卻一定記得疼,餓都不是問題了,她幾乎從嬰兒時期就被暴躁的父親摔摔打打,沒有停過。
很多人都說她命大,小時候哭,母親哄不好,父親一把抓過她直接扔到了院子里,外面剛好曬的稻谷,就沒受什么重傷,活了下來。
之后還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毆打,所有人都說鴣妹被打被罵不還手也不會吱聲,但無人知道,她其實是只要出聲,會被打罵得更厲害,不吭聲,父親打累就不打了。
母親其實也不吭聲,她沉默地在家里做完所有事情,還要掙工分養父親,可父親依舊說她沒用,說她廢物,說如果沒有自已,母親和自已絕對比狗還賤,恐嚇得她們一輩子被打都心甘情愿。
這就是鴣妹一直被欺負,從不反抗的根由,她反應過來應該反抗,是被殺那一晚,她像往常每一天一樣,對著丈夫逆來順受,哪怕丈夫要把她賣掉。
可是,她只有一個要求,怎么對她都可以,不能動她的兒子,那是她日后生活的唯一指望,沒了兒子,她要怎么活?
前半生,她過得連村里那條大黃狗都不如,她生了兒子之后,兒子會給她幫忙,知道努力干活減輕她的負擔,那不僅是她的生活指望,更是她終于等來的、正常的家人。
但那天晚上,他們玩了一個游戲,說只有一個人可以不參與,當時鴣妹跟兒子都被脫光了綁在椅子上,像案板上的豬肉,就等著分切去賣。
鴣妹立刻說放了她兒子,她只要不死,都可以接受,男人們哈哈大笑,兒子被嚇哭了,卻說自已不要死,讓他們打媽媽就好了,像從前一樣。
那一刻,鴣妹甚至不知道自已在想什么,或許什么都沒想吧。
可是后來這些人也沒有放過他們,而且鴣妹聽到了自已丈夫的話,他說:“別弄死了,弄死了回頭不好賣,那些零件得活取呢。”
兒子年紀小聽不懂,鴣妹可不是,她也聽村里做過的那些宣傳,說不要出去什么的,外面的人什么都賣,她開始恐慌,開始反抗,畢竟只要不死,她什么都能接受,可不能騙她去死啊。
人其實都只是想好好活著,鴣妹只有這一個愿望都無法實現。
發現鴣妹掙扎,加上后半夜男人們都累了,卻還要帶他們趕路,怕被人發現,就動手了,鴣妹從沒想過自已會那么輕易死掉,她都不知道,自已勞累了那么多年的身體,竟然如此脆弱。
趁剛斷氣,他們就動手把鴣妹分尸了。
鴣妹死后一直在想,當時她不要那么聽話地被綁起來,以她的力氣,其實逃脫應該不是什么難事,畢竟她常年干農活,對山路還熟悉,跑到山里,她躲起來,引導他們掉陷阱里,或者被野獸吃掉,自已就能活下來。
問題是,她一開始,根本沒有反抗的念頭,覺得都跟父親的毆打一樣,只要打累了,他們就會走了。
她不明白,毆打的目的,死亡也是其中之一。
后來看他們急著送那些東西,鴣妹不想他們走,想讓他們承受跟自已一樣的痛苦,于是將他們困在了山里,看他們走來走去走不出恐懼,饑餓與恐懼一起出現,開始互相埋怨。
自相殘殺是個意外,鴣妹本打算餓死他們而已,誰知道他們為了活命,竟然開始自相殘殺,從小的開始殺,殺完了就殺大人。
原來無論誰處在這個境地當中,都會變成一個樣子。
至于村里的人,死的都是曾經欺負過鴣妹的,以及損害了她尸體的,其他人她沒那么大的恨,自然沒去殺他們,而是讓他們離開。
聽鴣妹說完這些或許別人早就不記得的過往,應白貍深深嘆息,只有鴣妹還被困在過去的噩夢里,死也不得安寧。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應白貍輕聲問。
“不知道。”鴣妹回答得很快。
應白貍沒勸她放下,只是說,等山里的人死光了,記得放警察過去收尸,接著她就回村拿行李去了,白沙村的事她不會再管,只希望,鴣妹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自已未來的打算。
后來白沙村則流傳了一個傳說,欠了債的人絕對不能進山,進山就會在里面迷路到死,可也奇怪,死之前無論別人怎么找都找不到,等人死了,倒是能找到尸體。
債的范圍很大,不止欠錢,欠其他東西的人,進入那座山,同樣出不來,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恐嚇小孩的傳說,每年的失蹤案,大家卻都以為只是山中失足。
——
被白沙村的事耽擱許久,應白貍跟隨林納海他們回到首都,已經是公歷上的第二年,首都的雪還在,而且鋪墊了足夠的厚度。
應白貍回去那天正好是小寒,天冷得厲害,封華墨也上著課,即將期末考試,聽鄰居說,封華墨上個周末也沒回來,說是應白貍不在家,他回來一個人守空房子,還不如在學校多看點書。
老奶奶調侃應白貍:“小夫妻可真恩愛,一會兒都離不了。”
“他是這樣的,有點黏人。”應白貍并沒有覺得被調侃到,反而十分贊同。
家中的住戶一切都好,應白貍給他們帶了禮物魚干,是南方的特產,陸玉華很感興趣便收下了。
這一趟應白貍有回山上看看老朋友,他們對于應白貍去城里沒給他們帶禮物的事情略傷心,覺得她肯定在外面認識野鬼了,所以才忘記家中有老友。
應白貍說這次回來得急,北邊天冷,沒來得及買,下一次天氣好,一定記得。
可惜鴣妹這邊給的功德不多,畢竟應白貍沒幫上什么很大的忙,不過林納海在二道販子槍斃之后送來了賞金,說他們村的幾個刑警打了報告,寫明人是應白貍找到的,所以賞金應白貍拿大頭,剩下的他們四個平分。
沒想到這次的收獲竟然是在賞金上,不過拿到賞金后應白貍倒是有點新想法,她似乎明白自已之后應該干什么了。
接著應白貍先去把一部分禮物送給花紅,是南方的水果,體積小,但甜,也就這寒冷冬季能送到北方來,天氣但凡熱一些,半路就爛掉了。
花紅很高興,她說她年少時跟父親下過南洋,那邊的碼頭每天都會進水果船,一趟一趟送來,她父親時常帶回來新鮮水果,很多她都沒吃過,只有南方有,現在倒是有許多年沒見過了。
應白貍安慰她:“現在已經開放了,以后路會更好走的,再去看看也行。”
想答應的花紅張了嘴,卻不敢出聲,最后無奈搖搖頭:“以后再說吧。”
有些傷痛,注定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抹去。
等到周五,應白貍轉去學校里找封華墨,同樣在教學樓外等,但這次沒辦法坐著,因為長椅上布滿了積雪。
有其他學生在附近捏雪人,有手藝好的,有手藝差的,捏什么樣的都有,應白貍一時間就看入了迷,感覺大家都非常有新意,連封華墨下課了都不知道。
封華墨見到應白貍過來還以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確定,那真是應白貍,于是跑過去,一整個熊抱。
應白貍下意識抬手想把人甩出去,發現是熟悉的味道,便軟了下來:“華墨,我回來了。”
“終于回來了,好想你……”封華墨抱著應白貍搖晃,撒嬌似的。
大冬天兩個人在這摟摟抱抱實在太顯眼了,路過的學生難免露出曖昧揶揄的眼神和笑容,連堆雪人的學生看見都忍不住笑他們。
應白貍摸著封華墨有些涼的手,說:“這天太冷了,我們找地方躲躲?”
封華墨想了想,說:“我本來打算去圖書館看書的,但你回來了,不如我們去食堂吧,最近只有那暖和。”
而且可以放心聊天,不用擔心打擾到別人。
食堂這會兒還沒開飯,但北方天冷得早,已經可以去要熱水了,封華墨今天出門就帶著一個茶缸,他去接了一杯熱水過來。
“不是說,分完田地就回來嗎?怎么拖了這么多天?”封華墨擔憂地問。
應白貍便將在白沙村發生的事情告訴他:“我本來是可以早些回來的,碰上這樣的事,多少有點好奇吧,所以還是去探究了,結果為了等警方的通報,一拖就是這么多天。”
關于鴣妹的事情,封華墨也覺得唏噓,他回到首都后跟著應白貍見識不少悲慘的人,但生命里,多少有點指望吧,很少遇見這種從出生開始,好像就是來遭劫的可憐人。
封華墨說:“所以才要大力發展教育啊,也應當破除重男輕女的思想,可是大家努力那么多年,好像只讓一夫一妻以及女人可以出來工作實行了,而且女人出來工作之后,有些男人就不工作了,明明靠女人養著全家,卻還奴役著妻子的思想,十分可惡。”
明明大學里教的各種思想書籍里不是這樣說的,教育也一直在往底層百姓那邊努力,卻還是有許多這樣的事情出現。
“教育也需要時間,或許有一天,我國所有的孩子都能去念書,不會因為山路太遠太困難就阻斷了女孩子們走出去的機會。”應白貍輕聲說。
山里確實沒幾個孩子認字,應白貍自已能認字,已經是養母和山中諸多精怪努力的結果,但就算她養母說可以把山里的孩子一起教,他們也沒有幾個愿意送孩子過來的。
可是應白貍覺得,遲早有一天,去往她的家,再也不用爬山,會有路能進去的,有路,就有知識流通。
為了慶祝應白貍回來,封華墨周末不復習了,而是帶著她回了趟四合院,主動承擔做飯,還打包送了一些去醫院給奶奶跟爺爺,那邊還偽裝著,但實際上爺爺已經出來干活好久了。
之所以一直躲著,是因為除了老參謀長家的媳婦之外,竟然沒有第二個人動手,一時間導致爺爺有些被動。
本來繼續偽裝就是為了讓幕后主使繼續派人來暗殺,從而順藤摸瓜抓住,可不知道為什么,此后竟然一直沒派人過來,上面的意思是現在很多事情也要改變路線,一動不如一靜,就先拖著吧,反正工作還是要做的。
花紅跟封父難得吃上一頓兒子做的飯,很是感動,都已經忘記曾經多嫌棄兒子洗手作羹湯照顧應白貍,畢竟吃到嘴里才知道多香。
吃過飯,應白貍拿著這一次的賞金宣布:“爸、媽、華墨,我決定了,我要開店。”
這次的賞金不少,加上之前的存款,完全夠開一家很小很小很小的店。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應白貍怎么突然想到開店上了,之前還一天一個想法呢,在場的只有花紅勉強算個行商的,雖說她也根本沒參與過家里的生意,屬于純嬌慣長大的大小姐,奈何現在家里就這一個稍微跟商人靠點邊,可以簡單說兩句。
“你怎么突然想到開店呢?”花紅很疑惑。
應白貍說:“因為我覺得我現在掙錢的模式,跟開店沒什么區別啊,都是我在家等活來,然后出去給人干活,干完拿錢,不是一個流程嗎?”
花紅聽后突然噗嗤一笑:“你這聽起來……在解放前,叫跑腿的哈哈哈哈……”
封華墨不高興這么說:“什么跑腿的?貍貍這是正經給人當顧問好不好?公安局林副局長也請過啊,正經的算三次呢,都給報酬了。”
“話是這么說,那也不能專門當個店開啊,這多奇怪?”花紅笑著說,過了會兒,又提起,“不過,這個職業我以前在租界倒是聽別人說過,小說里也管這個叫什么……編外神探?要是開這種店,那我支持,以后等我退休了,我就給白貍寫成小說,說不定我亦有成為作家聞名世界的潛質啊!”
“……”封華墨很想說點什么,但出于未泯的孝心,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