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平安,等到早上八點,封華墨也醒了過來,他感覺自已的手好像不痛了,便問應白貍是否需要換藥。
應白貍戳了戳他露出來的指尖,回道:“不用換了,恢復得不錯,大概晚上就能復原。”
畢竟不是有創口的毒,更像摸了毛毛蟲,所以有藥物的情況下,愈合還是很快的。
兩人簡單收拾一下,換上昨晚晾干的備用衣服就下樓了,雖說有帶了備用的,可備用的也在山里被淋濕了一些,導致現在一股子潮味,不過外面一直在下雨,能穿上就不錯了。
從前在老家,碰上雨季,一個月身上都差不多這個味,忽然聞到,還有種懷念的感覺。
到了樓下,應白貍和封華墨才發現他們竟然不是起得最早的人,陳眠也在樓下,還有昨晚懷疑應白貍的那波人。
老太跟老頭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大堂里一直燒著柴,維持溫度的同時也在驅趕濕度。
陳眠聽見動靜,看向樓梯口,見是應白貍兩人,忙起身招呼:“你們醒好早,這里還有熱水。”
桌上有陳眠剛倒的熱水,還冒著熱氣。
封華墨跟應白貍走過去,陳眠還殷勤地去柜臺后面多拿了茶缸,非常之自來熟,一點沒有主人不在就禮貌一點的自覺。
給兩人倒了水,陳眠忽然松了口氣:“我其實還是很慶幸提前叫上了你們的,不然我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折在這了。”
旁邊桌子還有人,陳眠竟然也沒避開。
應白貍吹吹茶缸的白煙:“到底怎么了?”
“是這樣,”陳眠痛苦撓頭,“我之前路過這邊,看山形走勢覺得山內可能有什么天然形成的寶物,但氣息微弱,想著可能是比較小或者新的物件,就組了個幾個朋友,打算來一場春游,主要是慶賀……開放,我們干這行的,也算是能稍微輕松點了。”
陳眠對天發誓,他真正的目的地,是要去終南山附近的,想去摸點古董。
來時的火車路過這邊的山,他往外看了一陣,覺得這山有點意思,煙霧繚繞云層觸手可及,很有意思的風水構造,他的眼力必然不會錯,連應白貍暫住胡同里的執念他都能看見,別說這明顯的山中寶物。
想到可以維護一下關系,以及放開了很高興,陳眠順便想勸應白貍趁開放了不如合作辦點一條龍服務什么的,于是才有了這趟出行。
聽到他說想合作,應白貍跟封華墨默默對視一眼,看來大家的本心都大差不差。
陳眠考慮到封華墨要上課,而且自已邀請未必肯來,就讓侄子陳山河想辦法邀約,實在不行,就多帶上幾個好友嘛,當來旅行的。
不過山中到底不比正常的城市,陳眠實際上,提前半個月就來走過了,他先是上山熟悉一遍地形,確認沒什么問題,還有山中有可以正常留宿的旅館,他才給陳山河發了信息,以及寄出一份地圖指引。
要來多少人陳眠實際上并不知道,他在三天前,不,準確來說,是四天前,接上了幾個朋友,也就是同行的幾個人,老人家是行內有名的道醫,曾經救過陳眠,名字他不愿意說,人人都叫他老吳。
昨晚給應白貍等人開門的壯漢叫康襄,是陳眠一直以來的搭檔,他不會武,手無縛雞之力,干這行前是個文弱的建筑師,就是因為身體硬件不行,干不了工地,才年紀輕輕換成了鑒寶當主業。
偏偏鑒寶多了很容易被人盯上,有時候陳家名頭都不好使,刀口舔血的人誰管你背后家族是誰?剁了之后難道還能讓你家找到不成?
所以陳眠后來跟幾次出生入死在詭異之處逃生的康襄做了搭檔,由他保護。
另外一對男女算是陳眠在業內的中介人,他們兩個都是當掮客的,不過很有本事,他們不愿意說自已來自哪里,只說自有家學,女的叫姜藿,男的叫董笳,這么多年,也是不錯的朋友。
要不是關系不好,陳眠不會邀請他們一起出來玩,還能在昨晚讓姜藿去陪應白貍。
原本這一趟實際上只有康襄、姜藿和董笳會來,老吳年紀大了,陳眠也不是很好意思虐待老人家,但老吳最近剛好在終南山附近采藥,原本想在終南山跟陳眠碰一面,結果聽聞他要去玩,自已老當益壯,也要來,中途就多了一個。
他們五人分散,集合是在四天前,于山腳下村子碰頭。
那時候一切還好,進了山就不一樣了,先是迷路,明明陳眠已經和康襄走過好幾次了,結果還是迷路了。
不得已,大家使出看家本領,才發現這山中迷霧很詭異,似乎在引導他們走上錯誤的方向,還有比較奇怪的一點是,他們中途一直覺得有人跟著自已,可無論怎么找,都沒看到人。
本以為是上山游玩,大家也沒帶多少防身的東西,老吳年紀還大,下雨下得他渾身痛,多少有點影響速度。
后來他們走著走著,遇見了另外一伙受傷的人,就是此時大堂里坐在隔壁桌的,他們倒也直白,說自已是獵寶人,這不剛好撞上了。
獵寶跟鑒寶聽起來是一行,實際上做法差了許多,像陳眠,他就只看,不動,但會賣消息出去,有時候獵寶人還得在他這邊買消息,而獵寶人多數是亡命之徒,他們不像土匪,什么都搶,卻會搶寶貝。
有些獵寶人單純喜歡寶貝,搶了自已留著,但有些則是為了賣出去的。
現在遇見的這一行,是后者,他們是買了消息過來獵寶的,只為換錢換糧食。
干這種隱秘行當的,多有地區劃分,陳眠是在首都圈子里有名氣點,更多還是他姓陳,到了外地,這些獵寶人不認識他,可不巧,認識老吳,這老道醫的名聲響。
獵寶人本來就折了不少人手,看到老吳,跟見著親爹一樣,當即要和他們同行,并且愿意給錢,只為了讓老吳救命。
陳眠等人是來游玩的,沒帶多少家伙,怕起了沖突被這群亡命之徒給突突了,只能答應下來。
原本情況還好,可自打跟獵寶人同行,就一直在遇見怪事。
首先是丟東西,老吳本來帶了一些風濕藥,他年紀大了,山里濕度大,他就帶了風濕藥和跌打損傷藥應急用,之前還吃著,等給獵寶人治了傷,突然就找不到了。
獵寶人的傷口也很奇怪,奇形怪狀的,老吳問他們怎么受傷的,他們都說見鬼了,描述不清楚,用什么東西傷的也不清楚,導致治療全憑老吳的經驗。
風濕藥不見之后,老吳疼得厲害,只能給自已扎針鎮痛,可這不是長久之計,銀針止痛只能抗幾個小時,如果幾個小時后他們一直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會死在林子里的。
不得已,陳眠希望跟獵寶人交換信息,畢竟此前都還算平靜,是從遇見獵寶人開始才產生了巨變,肯定是他們做了什么才會一直遇到危險。
獵寶人本不想說,但老吳看起來很嚴重,而且沒有老吳治療的話,他們可能熬不到出林子,于是才肯告知,獵寶人來這里,是為了找一樣寶物,叫求雨鈴,古時候巫師求雨用的鈴鐺。
要這個東西自然不是為了求雨,而是風水的講究,水來財,能時時求雨,自然屬水,相當于在自已身邊放了一個時刻招財的物品,同時古代用這樣的鈴鐺也是為了祈福,拿到之后持有者自已未必不能享有鈴鐺帶來的祈福效果。
鈴鐺是否為陳眠看到寶物不可知,可獵寶人確實從其他鑒寶人手上買到了這條消息,說這座山里有上古巫師遺留的求雨鈴。
鑒寶人只負責賣情報,保真不保活,也就是說,他們說有,這里就一定有,但能不能拿到,要靠獵寶人自已的本事。
獵寶人說,他們在遇見陳眠前三天進山,這三天里,幾乎全在山里繞圈子,什么辦法都用了,就是出不去,而且進了山就在下雨,他們剛開始發現下雨還很高興,這意味著鑒寶人沒說錯。
外面不下雨,山中下雨,說明這就是有求雨鈴,才會讓山中常年降雨。
可是第二天他們就笑不出來了,這雨越下越大,很多東西都淋濕了,食物發霉也很快,預計可以堅持的時間大大縮短。
不得已,他們想速戰速決,就上了樹,試圖在高處看看有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打算一探究竟,如果在高處看到的特殊地方還沒有,他們就必須離開,準備好后下一次再進山。
結果上山的那個人,明明很有經驗,卻在下來的時候突然踩斷了樹枝摔折了腿。
途中發生這樣的意外很正常,他們也沒多想,根據看到的線索繼續往前走,他們那個時候看到有一片山林里特殊的空曠地區,想著那邊可能是上古時期的祭臺,便往那邊走。
明明已經看準了方向,可后面他們走了很久都沒有走到,反而開始有人嘔吐、暈厥,還有人突然受傷,傷口很奇怪,不像被咬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器,只是傷口創面非常大。
有些人因為傷口過大,在山中沒辦法治療,只能丟下,讓他們自已想辦法,其他人還得活著,就繼續往祭臺的方向走。
大概在山里繞了兩天,他們終于走到了祭臺的部分,那祭臺老舊古樸,卻是一整塊石頭切割而成,不知道古人是怎么搬過來的,大家十分興奮,沖過去想找到求雨鈴。
可上了祭臺,那些人就像被控制了一樣,瘋狂在祭臺上跳著某種怪異的舞蹈,獵寶人里少有文化人,他們看不懂那舞蹈代表的意思,只覺得那些動作都非常扭曲可怖。
一開始控制不了自已動作的人都一臉驚恐,隨著舞蹈動作幅度越來越大,他們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癲狂……甚至非常高興,滿眼的血絲配上已經逐漸扭曲的臉皮肌肉,好像在被什么東西強硬擰動。
當時獵寶人隊伍的人數還沒現在這么少,看到臺上不對勁,后來的人就沒有上去,反而在臺下喊他們快下來,別跳了。
但已經上了臺的人仿佛聽不見,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扭曲,有些動作已經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動作了。
隨著臺上人的舞動,臺下人慢慢沒再敢出聲,驚愕地看著,無法救援。
最早上臺的那個人隨著跳動,生生把自已的四肢給擰斷了,濺了其他人一臉血。
臺下的人終于忍不住爆發出尖叫,大家慌不擇路地逃跑,連求雨鈴都不敢再尋,現在逃命要緊。
可他們很快就發現不對——那些祭臺上沒死的人竟然追了過來!
他們用扭曲的身體以一種不像人類的速度在追著他們,無論路上是否受傷。
獵寶人自已也不知道怎么逃脫的,只知道途中跑丟了幾個,最后似乎繞回了之前丟下同伴的地方,因為他們看到了殘缺的同伴尸體,也是在這里,他們又有人受了傷。
不過因為提前有了準備,這次受傷的人沒被丟下,反而先遇見了陳眠等人。
“按照我們當時走的方向,如果沒有遇見他們,我們也會進入那個區域,被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攻擊,最后不治身亡。”陳眠心有余悸地說。
隔壁桌的男人昨晚剛被應白貍砸了杯子,敢怒不敢言就是明白應白貍是個有本事的,她能獨身隨意進出山林,說明這山里的東西根本不能把她怎么樣。
男人聽陳眠說了半天,忍不住帶著自已手下坐做過來,一群人擠在一個桌子邊。
只聽那男人接了陳眠的話頭:“詭異的事情是,我們會合后開始是沒人受傷了,可開始丟東西。”
從藥物到食物,還有……丟人。
他們會合于前天,從藥物失竊開始,陳眠就強硬地讓獵寶人必須分享信息,從而知道求雨鈴這東西,他就知道自已沒看錯,這山里有東西,可他不打算為了個鈴鐺賠上一群人的性命。
于是陳眠給出了自已知道的信息,也就是山上有個旅館,如果能到達旅館,他們說不定還有喘息之機。
獵寶人覺得不可能,他們明明上樹看過了,整座山上只有祭臺那一個特殊建筑。
看他們不信,陳眠就把自已繪制的地圖給他們看,他送給陳山河一份,以防萬一自已也留了一份。
就是自打進山,他記住的標志性物品好像都不太對,所以才一直沒找到旅館。
獵寶人拿到陳眠的地圖,他們本身就擅長走各種彎彎繞繞的路,便決定再試一次。
到達旅館前一晚,他們在山中扎營休息,當時說好兩個帳篷,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傷員有男有女,結果男人這邊不見了一個受傷最嚴重的。
陳眠記得為了方便保護,傷患是在帳篷中間躺著的,沒受傷的人圍了一圈,什么東西能在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帶走一個行動不便的傷患?
他們不敢久留,也不敢去探究到底怎么了,急忙收拾東西上路,才在昨天中午的時候,找到了旅館,他們甚至沒走上地圖里畫的那條小路,完全就是從林子里摸出來的。
到了旅館,他們先進行休整,受傷的去休息,剩下的人整理完自已后都到了大堂里,他們想討論接下來怎么辦,怕是上山不容易,下山更困難。
沒過多久,旅館又來了人,就是另外一伙人,他們安靜地入住,一直不出聲,有外人在,陳眠他們不好討論,又不好去房間,為了等陳山河等人,陳眠昨天還跟獵寶人說,如果陳山河等人一天后沒到,他就會去尋找。
到時候別管獵寶人想什么,反正不能讓陳山河等人送死。
這一等,就等到了夜晚,應白貍來敲門,那個時候很晚了,大家都以為不會再來了,可所有人都沒走,在大堂里枯燥地喝著熱水,再一趟趟跑廁所。
“事情就是這樣,”陳眠嘆氣,“我也沒想到會有意外,至于他們說的求雨鈴,到現在都沒有人見到過。”
對面坐的男人這個時候說:“我是這只獵寶人隊伍的老大,你們可以叫我魁老大,小姑娘,我看你本事不錯,陳眠一直在等的,應該就是你,現在外面已經成這樣了,不如跟我們合作,我出錢,你幫我們找到求雨鈴,再帶我們離開,如何?”
應白貍捧著茶缸:“我是來旅游的,你們說的這些與我無關,如果一直下雨,明天我就會離開,因為我丈夫華墨周一還需要上課,不能遲到。”
魁老大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又很快壓下去:“小姑娘,話不是這么說,有錢不賺大傻子,你就當出來玩,順路掙個外快,何樂而不為?”
這種話應白貍都懶得回答,就不開口了,封華墨只好替她說:“這位兄弟,魁老大是吧?我們不缺錢,你問問陳眠,以我們的家世,需要干這種刀口舔血的活嗎?”
聞言,魁老大皺起眉頭,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陳眠。
陳眠輕咳一聲:“他家的軍種,估計比你知道的都多。”
魁老大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難怪這么囂張呢,敢情是少爺和夫人出來旅游了,這也就罷了,偏偏現在好像整個旅館,最有本事的就是這個不缺錢不缺權的夫人,完全沒有弱點。
威逼利誘肯定都不管用,打又打不過。
可要讓魁老大放棄到手的寶物,他肯定不愿意,這一趟已經折了超過一半的人,要是一點收獲都沒有,下山后他魁老大也不用混了。
想到這里,魁老大按捺下脾氣,用最真誠的語氣說:“這位少爺、少夫人,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行不行?我們真的很需要那個鈴鐺,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們說話,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只要你們愿意出手。”
應白貍放下茶缸,說:“我一般只干自已感興趣的事情,一個求雨鈴還不至于讓我幫一群亡命之徒,而且,你們手上都不干凈,跟山里的東西爭斗,不過是狗咬狗而已,樂見其成。”
“你——”魁老大氣得拍桌而起,很想動手,可看到應白貍平靜的眼神,知道打不過,只能招呼自已的人離開。
大堂里一時間只剩下他們三人。
陳眠輕輕出了口氣:“還好你來了,這群人都是窮兇極惡的獵寶人,為了寶物,無所不用其極,我這次帶的人少,也沒什么裝備,完全不敢與他們起沖突,要不是為了活命,他們根本不會跟我們共享信息。”
封華墨偏頭看向陳眠:“下次旅游,別選這種地方了,要是你們沒想到叫上貍貍,你們五個人全得完蛋。”
聞言,陳眠只能苦笑:“我也是被自已的習慣害了,上回遇見你們,就是看到了胡同里的食壽現象,這次過來,也是覺得這里有寶貝……”
說到這里,陳眠突然頓了頓,隨后讓兩人靠近,他壓低聲音說:“雖然魁老大他們說自已買到的消息是求雨鈴,但是我總覺得,不是這個東西。”
封華墨詫異地抬眼:“不是?可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只能看寶貝嗎?聽魁老大說的意思,求雨鈴已經是能賣很高價錢的寶貝了。”
“唔……我怎么跟你解釋呢,就是氣質吧,你爺爺奶奶,就算不穿軍裝,也能一眼看出來是軍人,大概是這個感覺,求雨鈴我見過另外的,感覺上,跟這個山里的東西,不一樣,這山里或許有求雨鈴,但我所見,并不是它。”陳眠磕磕絆絆地解釋,他已經盡量跟封華墨這個門外漢解釋了。
獵寶人說在其他鑒寶人手中買到了寶物求雨鈴的消息,陳眠卻說不是,雙方信息出現了矛盾,陳眠肯定不會說謊,他的眼力也不會作假,那到底是鑒寶人說謊,還是獵寶人沒有全盤托出?
封華墨看向應白貍,想問一下她的意見,還沒開口,樓上突然傳來尖叫聲,接著是慌亂的腳步,三人對視一眼,急忙往樓上去。
其他旅客也聽見了聲音,紛紛出來看熱鬧,等應白貍他們走到樓梯口,剛抬頭,封華墨和陳眠就被嚇得躲到應白貍身后,只見一個男人渾身扭曲地卡在樓梯欄桿里,渾身的骨頭都被折斷了,骨頭刺穿皮肉,形成天然的卡扣,穩穩地固定在三樓到四樓之間的樓梯欄桿中,整個人折了好幾折。
尸體腦袋扭曲地擰成面部朝上狀,脖子幾乎被擰斷,身上傷口流出的鮮血順著欄桿往下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