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回答,林納海已經不知道應該做出什么樣的表情了,他接下來的問話都很麻木。
見多了那些不是人的東西,感覺見鬼的事天天有,林納海都有點扛不住。
根據達子提供的線索,陳亭裕的冤案總算可以結了,當時他要救的四個小孩已經全部死亡,除了死在路上的,剩下的送到南邊的幾處寨子當零件賣了。
達子說是因為確實不太好看,能看出來是鄉下被磋磨的女孩,那種孩子就算本來出生時能看,經過幾年折磨,人會迅速變老變丑,完整地賣根本賣不上價,只有當移動的器官庫才能掙點。
中途扣掉關卡費用、旅途費用、修理費用、每個人的工錢等等支出,其實那一趟根本掙不到錢,所以領頭的才被削掉腦袋。
在那樣的地方里,犯什么錯誤都可以,唯獨不能不掙錢,不掙錢,憑什么干這種活?所以沒掙到錢的基本上一兩次就會被處理掉,他們不要無能的廢物。
穆烈氣得要回去宰了那個敢當線人的,是陳亭裕勸住了他。
“穆哥,我也知道那是兇手,但以他的謹慎,估計已經不在當地了,達子也說,他自已會換窩點,反正他的罪已經足以讓他吃槍子,不如趁此機會,聯合當地軍警,直接把他一伙人都屠了,只抓一個,沒有用。”陳亭裕因為沒有記憶,非常冷靜地分析。
自打開放后,上頭已經在嘗試把軍隊管理撤出城市,將來軍警分家,軍人保護邊境,警察守護城鎮,陳亭裕之前本就在南方山中,當地的軍隊還沒完全化整為零,比警察下手要快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將飛哥吸引到了首都來,當時選地方的時候覺得應該選個遠的地方,避開人販子組織的勢力,這樣他們就能將身份隱藏得好一點,不會輕易被發現說謊。
結果林納海說,在首都里也有他們勾搭的人,那肯定不能打草驚蛇,首都里,本來就有很多間諜,自已人還要搞破壞,肯定不能放任,所以不能打草驚蛇。
就讓那線人多活幾天,到時候一網打盡。
應白貍則聽林納海罵了好久的畜生,他罵罵咧咧地說,等收網了,那些畜生他一個都不會放過的,落到他手里,只要留條命去被槍斃就好了。
“慎言林隊長,你這話被傳出去,要不是林局長罩著你,回頭怕是會被扣上流氓罪的。”應白貍看他罵得太厲害了,忍不住開口勸道。
林納海煩躁地抓著腦袋,覺得自已渾身火氣沒處發,但還是要去分析案情,準備抓捕計劃。
應白貍叫住他:“別直接走啊,你得想一下陳老師兩人怎么交代?不會還住我那?”
住下來應白貍是不介意,可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兩個人總要想一下自已報仇后的問題。
林納海嘆了口氣:“我們之前討論的結果是,他們現在最好不要插手了,畢竟是相關受害人,最好呢,現在去過自已的生活,等案子塵埃落定,可以請他們回來觀看槍斃,但……這不是還沒說他們就激動得不行嗎?”
陳亭裕是個行尸,半個鬼,穆烈身手又好,現在能從戰場上活下來還有官職的,都是靠軍功升的,沒有草包,要是鬧起來,帶著陳亭裕跑了,那林納海根本沒辦法同上面交代,這才沒說后面的話。
“要不,你去探探他們的口風?要是不對,就繼續暫住你那,等案子結束了,他們的住宿費局里一并給你算。”林納海又繼續說。
應白貍倒是都沒意見,點頭應下:“我都可以的,反正最近也不能開店,當給店里續點人氣。”
見應白貍答應下來,林納海心里舒坦多了,可以正常去跟其他警員探討抓捕計劃。
去到休息室,應白貍看到穆烈和陳亭裕在聊天,便敲了敲門。
休息室門本來就沒關,陳亭裕偏頭笑道:“應小姐,有什么事嗎?快進來坐。”
屋內沒有多余的椅子,倒是還有一張空著的單人鐵床,應白貍就坐過去,說:“我是來替林隊長問問,你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陳亭裕笑著回答:“我們商量好了,暫時在首都落腳,等案子結束,就回老家,我們已經很多年沒回去了。”
人死了,都想落葉歸根。
至于其他的,陳亭裕跟穆烈還沒商量好。
應白貍一聽,覺得這打算跟林納海說的很貼合,難怪陳亭裕是老師呢,這思想覺悟就是高。
“林隊長也有這個意思,你們不看著案子結束,肯定不愿意走,所以你們可以繼續住在我那,之后警方出住宿費。”應白貍將林納海告知的打算說出來。
聞言,陳亭裕忙擺手:“這怎么能讓公安局破費?我們是暫時沒有落腳的地方,之前租的房子比較偏僻,出行不太方便,您能收留我們很開心,但我們也不會白住的,其實我們有錢,可以自已付的。”
應白貍笑了笑:“你們愿意留下,那我們等會兒一起回去,至于錢,不是這樣算的,是要看各自因果和我插手的程度給錢,錢財是公安局請我幫忙要給的,你們真正欠我的,是那本修煉秘法,但你們不一定用,所以我不能提前收,如果有一天你們決定用了,我會去收取報酬的。”
以陳亭裕跟穆烈的人品,不會不給。
有時候應白貍口中的幫忙,也帶著平衡因果的考量,被她幫助的人,多少都正直善良,就算應白貍不收報酬,也會有其他謝禮或者收獲到她手中。
陳亭裕沒想到還有這一層,他拿出那卷秘法,又看了眼穆烈,說:“我們確實還沒商量好,如果決定了,我們會寫信通知你的。”
無論用不用,都在最后通知一聲,應白貍也好考慮報酬應該收多少。
審訊良久,眼看著天要黑了,他們就等到了天黑才跟林納海道別,帶上梁妖偷偷摸摸回店里。
屋內不好點燈,回去在廚房簡單吃了點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案子收網在一周后,首都的地下網被一網打盡,抓三十來個人,這還是兩撥勢力互相消耗掉之后的結果,不然更多。
有些情節嚴重的,在交代完罪行后就被判槍斃,像是古代的秋后問斬。
八月一日建軍節,抓捕這些犯人,算是給國家的禮物,大家都很高興,店也可以重新開放,應白貍喊了封華墨回家。
封華墨回來看到多出來的一人一尸體,除了有些好奇外沒什么特別的反應。
陳亭裕問:“封先生,你不震驚嗎?回家家里多了一個人和一個鬼。”
“還好啊,貍貍喜歡撿些妖魔鬼怪回來,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只要回來的不是情敵,我都當客人對待。”封華墨開了個玩笑。
封華墨跟應白貍感情很好,這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兩人見面就會擁抱,眼睛里似乎只有對方,還要說上很久的話,暫時連店都是穆烈跟陳亭裕看的。
距離槍斃觀禮還有一陣子,穆烈跟陳亭裕覺得不能一直這么白住,等重新開店后聽聞了應白貍是做什么的,他們就自告奮勇幫忙,梁妖疼惜自已的晚輩,也跟著出來了。
應白貍坐在柜臺后頭也不抬:“你們倒是想得美,我這店自打開門,就開張過一次,哪里來的忙可以幫啊?還是坐下跟外面工人一起納涼吧。”
陳亭裕偷偷問梁妖,十分擔憂:“店里生意這么差嗎?”
梁妖悶了口酒,遲疑:“……這種店生意好,才不對吧?”
頓時陳亭裕反應過來了,這是家降鬼怪祈福避禍的店,要是生意紅火,那外面估計真得到百鬼夜行的地步才能做到。
于是在大堂里發呆的人除了封華墨,又多了三個。
這種日子十分麻木人,很快陳亭裕跟穆烈就融入了這個店,兩眼一睜考慮吃什么,夜里到點就睡,安逸得過分。
八號立秋,應白貍收到了一箱子東西,還有信件,是蛇人族寄來的,里面有南方當季的水果,用法術保存的,沒因為高溫運壞,還有一些特產,吃的和布匹都有。
吃的交給封華墨,布匹應白貍很喜歡,但花紋特殊,暫時不知道能干什么,只能先收起來。
箱子最底下還有一個小木盒,應白貍拿起來打開,看到是一支笛子,通體雪白,入手光滑。
封華墨探頭看了一眼,說:“好漂亮的笛子,可惜貍貍你不愛吹。”
應白貍還沒說話,梁妖就揶揄地說:“封家小子,這是骨笛,小白貍敢吹,怕是你都不敢聽。”
“什么?”封華墨跟陳亭裕異口同聲,穆烈則微微側目看了一眼,沒有太大的反應。
“這確實是骨笛,”應白貍將盒子放到桌上,“信中也寫了,真正的謝禮是這枚骨笛,其他東西是附帶的,作為朋友的分享。”
封華墨欲言又止:“骨笛……是什么東西啊?”
應白貍將信收好,笑著解釋:“簡單地說,就是跟求雨鈴一類的古代巫族物品,巫的文化無論南北都有,因為在上古時期,巫師,被人們認為是可以溝通天地的人,但每個地區的溝通方式不同,因此出現了不同的法器,這枚骨笛應該是蛇人族現在居住的地方發現的。”
因為從之前了解到的蛇人族遷居時間來說,不太可能是他們在鐘南山外可能留存的東西。
加上蛇人族現在的地址是南方深山,那邊本就還流傳著巫蠱文化,盡管現在會的技術都不多了,他們肯定還能看懂寶物,又在深山當中,才能遇見這種骨笛。
“哦,那不會真是骨頭做的吧?”封華墨比較糾結這個問題。
梁妖笑嘻嘻地說:“都叫骨笛了,當然是骨頭做的。”
封華墨默默站遠了一點,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應白貍說:“梁妖,你嚇他干嘛?這枚骨笛,應該是用一代巫師的骨頭做的,可以理解成,佛家舍利子,屬于一種遺體改造再供奉,本質上是曾經巫族文化的見證,當然,它也是真的法器。”
此時陳亭裕疑惑地問:“既然是法器,還是用一代巫師的骨頭做的,那肯定是為了求雨吧?我記得上古時期都是看天吃飯的,還沒有完整的歷法,靠天吃飯很難。”
“這個還真不確定,我試試吹一下聽聽。”應白貍拿起骨笛,放到唇邊,沒吹什么曲子,她本身就沒記得太多曲譜,吹笛子技術僅限于能吹響,不過這就夠了。
一個個音試過去,應白貍放下來,說:“這是送魂的笛子,應該是古時候部落有意外死亡的人,巫師就用骨笛吹奏對應的曲子,讓靈魂歸來安息,再送入地府。”
梁妖抱著酒葫蘆歪頭:“啊?那不是還得結合曲譜用?蛇人族就只送笛子,沒有曲譜嗎?”
應白貍沒好氣地說:“曲譜才是最難尋的,他們沒找到很正常,何況我本身也不用笛子,確實不太用得上,但是這個東西還是很有收藏價值的,可以掛到架子上,萬一哪天就等來巫師后人了呢?”
由此,架子上又多了一枚骨笛。
禮物送到,是蛇人族的一片心意,應白貍考慮該怎么回禮,但首都的特產都不是很好帶過去,她就干脆寫了一些符寄過去,表示對其他禮物的喜歡。
兩天后,封華墨跟穆烈出去買菜,他們回來說路過隔壁街口,好像發生了兇殺案,流了一地的血,外面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應白貍正在看書,聽見封華墨的話,翻過一頁:“殺人太常見了,老公家暴、孩子不聽話、口角摩擦,都可能沖動殺人,你們出去也多注意安全,遇見瘋子很容易受傷的。”
封華墨笑起來:“有穆烈一起,碰上也沒那么容易受傷,他身手好。”
這件事就是個八卦,大家誰都沒放在心上,茶余飯后聊一聊就過去了。
但是第二天,工人們也開始說起這件事,大家本來就閑得在大堂里嗑瓜子,梁妖忍不住湊出去聽,還分給工人們一些,他們就這樣聊了起來。
晚上工人們幫忙收拾了垃圾,梁妖才意猶未盡地回來說:“真是太可憐了,古來女子嫁人就是不容易啊。”
夜里他們都會關門去廚房吃飯,店里沒餐廳,剛好廚房挺大,就在里面支了桌子,冬天吃飯可以燒火,還暖和些。
陳亭裕擔憂問:“死的不會是家里的妻子吧?”
下鄉的,這種事情不會少見,女性在娘家本就容易被打罵折磨,去到夫家也未必好,陳亭裕有時候甚至能看到自已同辦公室的老師臉上帶著傷,可每次問,都會被搪塞過去,說自已摔的。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是被丈夫打的,但各種老舊的思想讓她們沒辦法勇敢地說不,她們怕是從出生開始,就以為女性是要過這種生活的。
梁妖搖頭:“不是啊,是家里的男人死了,臉皮被剝掉,身體被切成碎塊丟得到處都是,早上有鄰居出來,差點沒嚇得直接一塊去了。”
聽說死的是男人,大家很默契地懷疑是路過了什么兇手,封華墨還問:“那家里錢丟了嗎?殺男人的話,看起來像是偷盜搶劫,然后男人反抗,兇手一生氣,就殘忍地殺害了他。”
“那就不知道了,都是聽說的,半真半假,不過那片是不是還在林納海隊長的管轄下?他應該知道,我能去問問嗎?”梁妖前面還正經回答,接著就對著應白貍諂媚地笑。
應白貍沒好氣地說:“你別皮了,人家林隊長最近還在忙人販子的事,估計鋼筆頭都要寫禿了,不好給人家添麻煩,咱們啊,乖乖在家,想知道,每天跟門口工人們聊就好了,他們八卦也靈通。”
梁妖很失望地擰起嘴巴,那嘴翹得都能掛油瓶了,但應白貍不為所動,堅持不給去。
第二天家里存活的女人就回來,她很是難過地哭了一場,鄰居勸她節哀,把葬禮辦了,以后再好好生活。
女人說因為傷心,而且男人死得太難看,她直接提前簽字,讓警方調查完,就幫忙把尸體送到火葬場,她到時候再拿回骨灰就行。
警方其實沒有這種代辦理業務的,畢竟燒尸體是大事,家屬哪里能不去?
可女人明顯傷心過度,警方就先安撫她。
誰知,又過了兩天,那女人竟然死了,尸體裸著掛在窗臺上,嘴巴裂開,眼球充滿血絲突出,倒吊著一晚,白天有人下樓,感覺自已好像被雨水淋到淋到就抬頭去看,結果被那鮮血淋了一臉,鄰居直接就嚇暈被送去醫院了。
因為女人是赤裸著被倒吊在窗臺上的,情節非常惡劣,林納海都快忙死了還是被請過來,他過來之前,這街上就熱鬧得不行,本來尸體這東西就容易引起恐慌,何況還是個裸的。
女人的身體就暴露在陽光下,樓下的人對著尸體指指點點。
消息傳得很快,尤其梁妖正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呢,她一聽到動靜,就跑了出去,和奔走的人們一起去隔壁街口。
梁妖跑太快,店里男人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封華墨看向應白貍:“貍貍,這不管嗎?”
應白貍嘆了口氣:“梁妖難得出來一趟,之前因為找不到陳老師郁郁寡歡,現在這樣她高興,就隨她去吧。”
既然應白貍都這樣說了,封華墨也不好再說什么,跟穆烈商量晚上吃什么,這幾天天氣熱,吃什么都覺得缺點味道,他問穆烈會不會做點南方菜,那種酸酸辣辣的。
穆烈嚴肅點頭:“我會,但首都沒有材料。”
他們說的是南邊幾個國家的夏日菜系,一堆奇怪的水果香料混一起的東西,味道吧,說不上好不好,能接受的自然覺得好,不能接受的,只覺得自已在吃毒草。
但夏天確實適合吃這些東西,封華墨一直想做,可惜材料怎么都湊不齊。
“那吃冷面吧,我昨天聽工人說的,他們有人是朝鮮族,那東西放冰,還可以做甜口跟咸口的,我覺得可以試試。”封華墨摩拳擦掌。
穆烈是純南方人,不會做這個,不過他答應給封華墨打下手,兩人商量著,又打算出門買材料了。
只有應白貍跟陳亭裕兩個讀書人可以坐得住,基本上在店里就是看書,很是用功。
另外一邊,梁妖不用擠進人群,她眼神好,又是妖怪,遠遠就能看到現場,但尸體已經被取下來了,看不到,只有窗戶上蜿蜒的血跡,還有扭曲的窗戶。
梁妖不懂破案,但她懂房子,作為一條大梁,她是一棟房子里最重要的東西,所有的房子問題都瞞不住她。
這棟樓是舊樓了,民國時期建的,窗戶還是玻璃的,里面有鐵條,但現在鐵條已經被擰斷向外扎,那個方向,應該是將女人扎在上面,才讓尸體倒掛的。
可是鐵條這樣怎么做到的?
從內部向外推的話,得多大力氣的人才能做到?而且要將一個人推出窗外,再往回扎,明顯對力氣的要求更大。
梁妖有點懷疑這個做法,可是她沒見到尸體原樣,不能確定是不是妖怪作祟。
這里因為連續死了兩個人,怨氣十分重,將其他氣息都掩蓋掉了。
思考的時候,前面人群出現混亂,很快,警察抬著擔架從樓里出來,大家紛紛討論著這家人命苦啊,前天才死了男人,留下個妻子,本來大家都以為妻子往后走出陰影,還能過上好日子。
畢竟,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誰知道,這骨灰還沒從法醫那拿回來,自已又死得這么慘。
不僅如此,一戶人全死了,鄰居們就忍不住想,會不會是連環殺人犯躲在附近?殺了兩個人,那萬一來殺別人怎么辦?頓時人心惶惶。
已經有人商量著要不要搬家,這窗戶都被擰開了,很不安全,就算晚上鎖死門都沒用,從窗戶進去,簡直防不勝防。
梁妖聽著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她抬頭才重新看向那個被破壞的窗戶,思考,如果兇手飛到四樓從窗戶進去,在逃離的時候把尸體扎上去的呢?
可是,人類好像不會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