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鎮長突然停下來不說了,他盯著應白貍看。
應白貍疑惑地歪歪頭:“鎮長,你怎么不說了?”
“我在等……”鎮長語氣陰森。
“等什么?”應白貍從善如流。
鎮長沒回答,繼續沉默,對峙許久,都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反而慢慢衍生出了一種令人尷尬的沉默。
封華墨坐在旁邊支著腦袋好半晌,忍不住催促:“鎮長,你繼續說吧,都說那么多了,不在乎再說一點不是?”
應白貍也開口:“你等不到了,繼續說吧。”
見應白貍還能說話,鎮長驚愕地后仰:“你怎么還能說話?你怎么還清醒著?”
“這有什么難的?我吃了你的餅子,就會入夢的話,我還用混啊?”應白貍似笑非笑,“我從進來,就知道幻境的另外一個入口在你這,而且,華墨回去之后說過,那天你邀請他們去家里,負責人怎么都不肯。”
那負責人是嘴賤脾氣又差,但一開始嫉妒心沒怎么上來的時候,還是阻止了四個大學生去往更恐怖的地方,讓封華墨有機會自救。
如果那天封華墨他們四個是來到鎮長這里,以鎮長現在的態度來說,他應該會希望四個大學生永遠留在幻境中,就算封華墨有黃符護身出來了,也免不了被抓進去第二次。
鎮長終于意識到應白貍不是個善茬,更不是那些招搖撞騙的神棍,猛地起身,撞到了椅子也不停,想往外逃跑,應白貍直接拿起桌上裝餅子的碗,扔到鎮長頭上。
嘭一聲,鎮長應聲而倒。
封華墨跑過去踢了一下鎮長,見他沒動靜,問:“貍貍,他暈過去了,我們現在怎么辦?”
應白貍倒出一杯新的熱水,說:“沒關系,他不愿意說的事情,我們到他夢里看看,人會說謊,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不會。”
等到熱水涼了一些,應白貍遞給封華墨,讓他給鎮長喂下去。
隨后封華墨跟應白貍小心檢查了這個院子,確定整個家里,只有鎮長一個人住,他們就把門鎖上了,還抬著鎮長隨便找了個有床的房間躺著。
應白貍畫了符貼在鎮長頭上,她又在周圍甩出六個小紙人,隨后拉上封華墨的手,讓他閉上眼睛,接著一陣天旋地轉,他們都感受到一股墜.落感,再一睜眼,就來到了鎮長的幻境中。
高.聳入云的山峰,奔流而下的山泉,隔岸相望的百姓,一切都跟鎮長之前描述的一樣,這里,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當地。
普通百姓穿的衣服簡陋,遠不如應白貍的精致,但能看得出,是一個比較久遠的時代。
人們討論,應該把橋開在哪里,定了好幾個位置,最后又找道士來算過,才決定在山腳下架起橋梁。
選這個位置有講究,一來風水好,二來靠近山,要是想上山,有些藥草跟獵物那頭沒有,只要過了橋,就可以去山的另一面,不必繞一大圈路。
定下后就開工了,工匠們日夜不休,努力建造,但奇怪的是,每次到了最后一步,橋都會倒塌,第一次以為是靠山太近,根基不穩,被水沖垮,第二次稍微建遠了一點點,情況依舊。
第三次他們去城里請了水利部門的官家來幫忙,還是不成。
兩邊的百姓非常憂愁,他們都等著這座橋修成方便自身呢。
水利官員覺得自己的設計和工匠做法都沒有什么問題,他們的技術不至于一座如此簡陋的橋都建不好,他思忖良久,第二天來問村里最老的族老,過去這山水可有什么講究。
老人們也不記得過去的故事,但祖上曾留下一些畫,水利官員當即去看,研究三日后出來說,山中曾有蛟,苦于百姓貪,蛟得天雷助,仍有怨不散。
也就是說,當年蛟經過天雷幫助,脫離了方士的山石禁錮,但它對百姓的怨恨沒有減少,留下的山泉是憐憫,也是懲罰。
憐憫百姓遭遇大旱,給他們一線生機,也留了萬丈深淵懲罰帶有貪念的百姓,惡人過不了這山間裂縫,但凡經過,都可能失足墜.落。
現在想要在這山泉之上架橋梁,必須把怨氣給平了,而且要心中無愧之人建造才行。
心中無愧之人倒是好找,如何讓蛟的怨氣平息?
當地的村長說,要不就請人做個法事,告知上天,我們的祖輩知錯了,讓蛟莫要再懲罰他們,只要能建好橋,他們愿意為蛟留一座蛟龍廟。
水利官員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同意了。
做完法事之后大家再次開工, 沒成想,又坍塌了,三番兩次不成功,百姓里起了眾怒,紛紛往山泉里砸石頭,寓意砸死山中曾經的蛟,讓對方總阻攔建成橋梁。
無論如何發泄怒氣,這橋還是要建,水利官員繼續想辦法,最后討論著討論著,村長忽然說:“其實我聽人說過,無論是修橋還是鋪路,都要用人做樁子。”
“不是建房子打地基才需要嗎?”有人反駁。
村長搖搖頭:“無論是建什么,有些東西不對,都是可以用命填的,房子站不穩,可以用一個人支撐起來,路坑坑洼洼,就用人填坑,橋立不起來,應該也差不多的問題,只要我們的橋樁打得穩,就算蛟的怨氣,也沖不垮吧?”
剛說起這件事,大家都支支吾吾,不同意,也不反對,只覺得不是很合適,可后來,長久修不好那座橋,百姓怨聲載道,最后還是同意了。
決定之后,問題又出現了,誰去當那個樁子呢?
選流浪漢肯定不行,那種無家可歸還沒什么存在意義的活死人,讓他們當橋樁,可不一定撐得住橋,而且,還要擔心他們臟了新建的橋梁。
商量了好幾個來回,兩頭的百姓都選了個遍,連童男童女都想了,依舊覺得不合適。
直到有人提出,蛟的怨氣那么重,會不會還恨著當年的人?那是不是應該把當年犯錯的后人用來當橋樁子?
村長恍然大悟,覺得柳暗花明,當即收拾了東西去跟那幾戶人家說明這個事情,畢竟祖上造的孽,雖說隔了許久,當年的人也死完了,可他們受了蛟的恩惠,還惹得蛟生氣,怎么可以不還呢?
修橋的時候沒說這件事,現在橋修不好,反倒要命了,被選中的百姓自然不肯,憑什么他們要為了兩邊的人方便玩命?
要說現在是天災人禍非得有人站出來就算了,這太平年,只是一座橋,建不好,就往別處走,哪里有讓人命填的道理?
這邊不肯,那邊拒絕,都不同意出人,而且他們決定要離開這兩個村子,覺得他們為一座橋都瘋了,怎么可以想著拿人去當橋樁子呢?
但最后他們沒走得了,被村長攔下了,興奮的村民們拿著農具,將選定當樁子的人都打得頭破血流,但沒打死,扛著他們去到山腳下做法事。
做法事的時候來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看一場死亡狂歡,每個人都十分高興,高興橋要建成了,以后沒那么辛苦了,根本不關心躺在托盤里的人。
法事一完成,這些人就被打了生樁,還活著時就被裝進籠子里,再放到橋樁的位置,用木頭、石頭和泥頭,一點點壓實,將下面的人壓成肉泥,鮮血一點點涌上來,又被山泉沖走。
人們看著那些血紅色,發出戰勝敵人般的歡呼,在岸上載歌載舞。
說來也奇怪,自打那幾個活人被打死在橋樁里,建橋就順利起來,最后橋梁建得很漂亮,寬闊整齊的橋面、結實的欄桿扶手,一切都非常完美。
沒有人不高興,這座橋給兩邊的百姓帶去了極大的方便,他們靠著這座橋,生活得更幸福了,沒有人記得,他們每一次過橋,其實都帶著鮮血,踩著別人的尸骨過更美好的生活,真的不虧心嗎?
可是沒過多久,兩邊的村子都怪事頻發,有人走過去后,突然受傷,鮮血流了一地,還有人走過橋后就瘋了,更甚者,回家后一睡不起,生生讓自己在睡夢中餓死了。
恐慌逐漸籠罩了整座山,連附近的村鎮都知道了,開始有人說,那座橋不干凈,要不請個大師來鎮壓一下吧。
村長覺得有道理,而且說不定是橋下的那個幾個樁子在鬧呢?
他們快速請了道士過來,還是之前給他們做法的那個,誰知道,這次還沒開始做法事,道士剛走上橋,就猛地吐出一口血,緩緩倒在橋上,死不瞑目。
有人喊了一句“大師死了”,圍觀的人們便做鳥獸散開,他們跑回家,躲起來,嘴里嘀咕著冤有頭債有主,千萬別來找自己,要找,就找當時動手的人。
道士的尸體在橋上只放了不到一天,就被山中的動物啃食殆盡,沒人替他收尸,最后骸骨被路過的烏鴉推進了山泉里。
一時的恐懼嚇不到人,百姓們只害怕了幾天,很快又出來,收拾好橋頭的做法物品,大家又聚在一起商量怎么辦。
大師是死了,可傷害依舊,大家只要上了橋,都會出現種種意外,沒有規律,大家只有一個共識——那座橋走不了,走上去的話,會死的。
這讓村長發了愁,當初主意是他出的,現在是橋還方便,大家對他存有感激,知道他最開始也是為了村子的大家好,追究他的責任, 似乎顯得有點忘恩負義。
可這種縹緲的恩情持續不了多久的,村長知道,自己必須要給大家一個嬌嗲,至少不能讓人再這樣出事,否則,為他講話的人會越來越少的。
不得已,村長去找水利官員,問出現這樣的事情怎么辦。
水利官員也沒什么辦法,他當時就覺得這事不靠譜,可村里的人都很興奮,而且事后確實修建順利,本來無論如何都會被沖垮的橋梁,忽然堅不可摧,修建也成功了,讓人無法不去信村長的辦法有用。
經過思考,水利官員建議想辦法消散死者的怨氣,只要他們怨氣消散,應該就不會繼續害兩個村子的人了。
可剛死了個大師,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另外的大師啊。
水利官員只好幫忙去外地找,一來一回花了五天,但這次的大師也沒用,上橋就死,兩個大師都死得痛快,很難不是在給村里人下馬威。
左右都不行,村長自己到橋邊祭拜,問他們想如何,問歸問,卻沒敢上橋。
當晚,村長回家后做了個夢,夢中是那些被壓在橋下的人,他們說,此生做橋,定然命中定數,但他們不愿意永生永世都被壓在橋下,這不公平,他們這輩子,可是什么壞事都沒有做,村里人害他們性命,就要付出代價,這才公平。
村長自然不想死,拼命求饒,可能是死者心善,也可能是更想尋求一個解決的辦法,從此他們約定,每一年,每個上橋的人,都會進行一次靈魂拷問,若心中無愧無懼的人,就可以平安過橋。
一直過不去的,就要替他們當橋樁子,讓人們踩來踩去,直到下一次更換的時間。
這個辦法還保證了公平,只要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最后留下來當樁子,不說十惡不赦,肯定心中有愧,他們活著也是浪費機會,不如來當橋樁子。
村長想到村里一些混混,覺得這個辦法不錯,當初他選人考慮了因果,想著不是純良之人無法扛起整座橋,也沒辦法堵住蛟的怨氣,現在既然下去的人覺得道德敗壞的人可以,那就都一試。
此后一年,橋上都沒有再出過事,之前出事的人,只要沒死,都漸漸康復,大家非常感謝村長,說他功德深厚,總為百姓著想,竟然還勸服了橋下的害人精,還大家安寧。
一年時間匆匆而過,連村長都快忘記這件事了,人們安居樂業,直到又出現了上橋人昏迷不醒的事情,村長才想起自己當時的允諾,他當即安撫百姓的情緒,說當時答應過橋下的樁子,只要自己過了橋,就沒事,一定要是自己過去的。
過去了,就沒事,過不去,就要接替樁子里的靈魂,守一年。
百姓們非常驚恐,說得輕松,接替一年,可下去一趟,是會死的,人都死了,接替多久都沒有意義,也不會死而復生,只是被害死了要接替工作,令人不虞。
因為百姓鬧得厲害,都有人說要把橋推倒,就算再也沒有橋,也不能一直受這橋擺布。
當初可是為了大家方便才建的,后來又是建橋失敗又是過不了橋的,這橋都快跟地府的奈何橋一樣吞噬人命了,憑什么還留著它?
村長不樂意,在他眼中,這橋是他做了一次又一次保證才換來的,把必須留下,不然以后他想升職,沒有功績怎么辦?買官都不好買。
不給砸橋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百姓的怒火無法平息,有一天,他們直接把村長扔到了橋上,讓他自己感受一下這橋多恐怖。
自打出事后村長就偷偷沒走過幾次橋,一直小心謹慎,這次被人扔上去,村長驚恐萬分,他是最早知道過橋交換的,他當時自詡自己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真上了橋,他發現自己其實也不是那么理直氣壯。
村長再也沒醒來,躺了三天就斷氣了,死的時候渾身發紫,不知道在夢里遭了什么罪。
連村長都沒辦法過橋,百姓開始懷疑這座橋就是一座鬼橋,建造的時候使用了歪門邪道,它就不可能正常使用,百姓們選舉出了新的村長,決定把橋砸了。
大家齊心協力,拆除了山腳下的橋,那些建造橋欄桿的材料一點點被砸成垃圾,又被山泉水沖走,八個橋樁子亦然,什么都沒剩下。
百姓在岸邊歡呼,像當初橋樁子打下時一樣,覺得從此高枕無憂,可以好好生活。
他們沒有聽見,山在悲鳴,水在流淚,那些沖走的垃圾里,飄著鮮紅的血,這么久了,依舊沒有凝固。
現實中的橋沒有了,夢中的橋卻還在,每到橋樁子打下的時間,當地的人們都會做噩夢,在夢中,他們必須走上那座橋,接受靈魂的拷問,只有問心無愧的人,才能過去,過不去的,就選最先死亡的八個人,接替成為橋樁子。
時間流逝,人們恐懼這樣的死亡,很多人都搬離了,只有一些貧窮的人實在搬不走,打著爛命一條想法留下,他們將這個規矩流傳下來,告知每一個新遷來的流民。
想要留下,必然問心無愧,若問心有愧,就過不去橋,扛不住先死亡的人,會接替成為橋樁子。
每年選拔的時間為橋樁出現到大橋落成之間,接下來可以平安一年,若是當年沒有人死亡,就由去年的樁子繼續支撐著橋梁,直到下一批魂魄來臨。
山最后慢慢合并了許多,山泉也只剩山中一點點,山下已經不見河流,溝渠被填平,曾經的村子融合成了鎮子,但留在這里的人,依舊遵守著規則。
幻境中的時間過得很快,不重要的時間一掠而過,很快到了鎮長這里。
鎮長是接替自己父親上任的,他父親死于戰亂,那一年炮火紛飛,炸死了很多人,也差點炸毀了這座吃人的山。
父親臨死前,鎮長還聽他說,為什么,不干脆把山給炸沒了,沒有那頭蛟,他們祖祖輩輩都不會吃這樣的苦,又或者,將詛咒炸沒了,他們這個鎮子的人,就都解脫了。
他的愿望沒有實現,鎮長上任后,帶著鎮上的人躲避炮彈,勉強活下來不少人,后來就是解放,國家給過一些補助,但那個時候國家太窮了,他們這邊連條路都修不好。
盡管天災人禍已經多到數不過來,那噩夢卻從來沒停止過,就算是最困難那一年,依舊要接受過橋的審判。
在國家危難之際,確實不少人都做到了問心無愧,還死了幾個漢奸軍閥狗腿子,真是大快人心。
替換得少了,夢中的橋樁子怨氣很重,審判標準就愈發嚴苛。
后來慢慢地,國家開始修路了,有人會走這邊的土路,因為距離近,還可以在鎮子上休息。
剛開始,鎮長還會勸他們趕緊走,不能久留,后來碰上一個脾氣暴躁的,鎮長就催促了幾句,被對方打破了頭,那一刻,鎮長竟然覺得,那座橋挺好的。
好人過得去,根本不用擔心,壞人就活該當橋樁子。
想要入夢,條件有限制,最重要的就是得等到固定的日子,可如果固定的日子那些人不入夢怎么辦呢?
鎮長想了個辦法,他根據家里傳下來的記錄,去山里找了很久,在山的裂口中找到了一盞石燈籠,那本是放在橋頭照明的,一邊兩盞,一共四盞,后來打砸的時候,沒把這四盞石燈算進去,胡亂丟棄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三盞跑進了山里,一盞不知所蹤。
現在鎮長拿了一盞回來,他就放在地窖中,每到遇見討厭的人,他就賠著笑臉請對方來家里吃飯,然后給他點燈。
一開始鎮長也不知道是否管用,因為約定上說好的,只有建橋期間,才會接受人們過橋。
可沒想到,那燈竟然管用,只要是在點燈期間入夢的,都算數,鎮長覺得自己撿到寶了,這讓他的欲.望極度膨脹。
人如果擁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還沒有自控能力,就會濫殺無辜,長久失權的人,一旦拿到權力,就會瘋魔,陷入膨脹的欲.望當中。
鎮長嫉恨的人越來越多了,年輕的、有錢的、漂亮的,表面畢恭畢敬,其實他想要的也很多,為什么長生不老的不是他?為什么他不是山中那可以飛升的蛟?為什么他還要給過路的每個人賠笑臉?
妄想讓鎮長愈發貪婪,所以他總請有錢或者漂亮的人回家里吃飯,吃過飯后,那些人的后果不一,負責人曾經帶過一個女朋友一起跑貨,以為沒事的,誰知鎮長突然非常熱情地邀請他們,第二天,那女人上路的時候就死了,很突然。
去找仵作檢查,說是生生累死的,可那一趟,根本沒多累,他們一直都有休息。
看到這里,封華墨不解:“貍貍,這夢怎么不太對?不是說,心術不正的人,過不了橋嗎?可這鎮長明明做了這么多虧心事,他怎么活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