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字吧,我不明白,我們過去那么好,也是因為愛情才結婚的,為什么最后他毫無征兆地要殺我……”鄧翎選了一個爛大街的字。
來測字的,不是愛就是財,人們但凡沒有生命憂慮的,都被困在這兩個字里面。
應白貍掏出毛筆,在紙上寫“愛”字,接著拿出一塊小小的龜殼,把銅錢塞進龜殼里,再把龜殼包進寫著字的紙中,放火盆里燒掉。
龜殼在燃燒后出現很明確的裂紋,指向西方。
“西邊?而且是你去過的,我想問問,你還記得,自已去過首都西邊的什么地方嗎?”應白貍看著鄧翎問。
鄧翎思索好半晌,猛地靈光乍現:“我想起來了,我在跟辛順結婚后,被臨時調派到西邊做元素采集……”
辛順是地質學的,鄧翎則是化學,過去辛順能從下鄉回來,本質上是國家需要這方面的人才,而且考慮技術問題,加上他父母確實平反了,就將他調回來,并且跟鄧翎一起去西邊做調查。
華夏國土上一直有很多地方都沒能了解完,而且當時需要做尖端武器研究,不能為了做武器,就把土地上的寶貴資源給破壞了,因此在選定地方前,得先去做地質調查。
鄧翎跟辛順念書時就互有好感,辛順一回來,兩人就互相表白結婚,剛結婚就去了執行任務,在執行任務的途中,他們路過一個古鎮。
在古代那是皇城附近的繁華小鎮,現在只剩一些后代居住,而且因為位置偏僻,很多政策沒下放到這里,還保留不少過去的文化。
當地拜佛,聽說是上千年前唐朝禮佛留下的習俗,但鎮上已經沒有佛像和寺廟了,只有一口不知道流傳了多少年的井,里面的水清澈甘甜,井口有圍欄,上面掛著很多銅錢、平安符、紅綢和鎖,都是用來祈愿的東西。
執行任務的時候只是路過,他們會在鎮上休息一天,并且補充物資,接著會繼續出發。
鄧翎喜歡歷史文化,不過她因為家傳,便選了化學,來到這個古鎮很感興趣,休息時間可以自由走動,她就遇見了那口井,非常特殊,上面綁滿了紅綢。
本地人告知鄧翎,說那是他們的祈愿井,選擇可以祈愿的東西掛上去,就能實現愿望。
“真的假的?難道許愿發大財,就能成為萬元戶嗎?”鄧翎不太相信。
但來都來了,鄧翎去買了一把鎖和一條紅綢,將鎖掛在井口,認真許愿自已可以跟辛順在一起白頭到老,最好一輩子,都只有他們兩個人。
許愿時鄧翎對辛順感情最深,不愿意去想往后辛順還會不會娶妻或者他們將來感情不好了怎么辦,反正是許愿,鄧翎當然往對自已有利的方向許。
就是這個愿望,讓鄧翎重新出現。
林納海聽完后有些懷疑:“不對啊,這愿望不是白頭到老嗎?他們兩個也沒白頭到老啊。”
“白頭到老,除了字面意思,還是在說,兩個人只有彼此,最近辛順可能是想找新的老婆了,但這個愿望起效,是不可能讓他另娶的,他命中也只有兩個老婆,所以鄧翎就回來了。”應白貍做出推測。
“這樣啊,那也就是說,如果辛順一輩子沒娶的話,他們兩個的緣分才算結束?”林納海又問。
應白貍點頭:“是的,鄧翎不知道辛順有意要殺自已,她臨死,肯定最希望這個愿望實現,只要辛順老老實實一輩子不另娶,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的。”
是辛順不愛鄧翎,他殺了鄧翎,后來不可能不想再娶一個。
鄧翎很難過:“原來,哪怕他愿意騙一下外人,我都不會知道真相……”
其實也有可能是三年過去了,辛順覺得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不會再被人翻出來說,他才動了繼續娶一個老婆的心思,沒想到鄧翎曾經偷偷許愿,他們兩個只能一輩子在一起。
送走鄧翎的辦法很簡單,只要去當時許愿的古鎮,將鄧翎掛的鎖取下來毀掉就行。
這需要人跑一趟,林納海只能委托給應白貍,讓她找時間,和封華墨過去,就當旅行了。
“期末了,華墨要復習,沒空陪我呢,我自已去吧,趁早去趁早回。”應白貍答應得痛快,因為林納海出錢。
“二位,我還有一個問題……”鄧翎忽然起身,“我想知道,為什么他突然不愛我了……”
辛順跟父母在家里討論殺死她的細節時,說了很多,唯獨沒說感情問題,而感情問題,也不在警察的審問范圍內,目前,他們都不知道緣故。
林納海想了想,問應白貍:“應小姐,我覺得這個事情轉述的話,說不定會詞不達意,你有什么辦法,讓鄧翎女士可以離開這里,親自跟辛順溝通嗎?”
應白貍摸著下巴考慮了很久:“還有個辦法,如果辛順沒有把鄧翎相關的東西都丟掉的話,投影是可以暫時寄存在鄧翎相關物件上離開居住地的。”
本質上,是要跟鄧翎相關的東西存在,才可以出現投影,那只要選一個鄧翎非常在乎的東西,帶到其他地方,也可以有投影。
鄧翎思索一會兒,說:“是戒指,結婚的時候,我父母堅持讓辛順家出三金,但辛順一家當時剛下鄉回來,手頭沒那么多錢,所以,只有金戒指是辛順送我的,另外兩件,是我自已買了讓辛順假裝三金。”
有這個緣故在,鄧翎非常喜歡那枚金戒指,平時很愛護,進實驗室的話,就會提前摘下放在家里,爆炸時她沒戴著。
以辛順一家的品性,他們家必然不可能將那枚金戒指丟掉,而是會留著,打算給下一個嫁進來的女人。
林納海猛地一拍手:“這個我知道,之前來調查的時候作為證物搜走了,那我先回一趟局里,把戒指拿出來。”
“誒?作為證物的話,能帶出來嗎?”應白貍有些擔心林納海真會被舉報抓進去。
“沒事,這種不屬于關鍵證物,我的權限范圍內可以調用。”林納海拍拍胸.脯,讓兩位女士先等候,他很快回來。
來回一趟確實不費太長時間,林納海拿著證物袋來的,里面裝著一枚有些舊的金戒指,款式普通,準確來說,就是一個細細的金環。
鄧翎看到之后,露出懷念的神情:“就是這個……”
后面的事情,就交給應白貍了,她跟著林納海回去,林納海去提審辛順,應白貍則在審訊室中做了布置,讓進去的人,都能看見鄧翎。
這一手非常神奇,肯定不能隨便外傳,林納海就讓副隊他們小心望風,別驚動上頭的人,全程接手的都只有刑警隊的警員,外人看來就是他們找到新的線索要做審訊了。
辛順來的時候一直逼逼賴賴:“警官,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交代了,你們別讓我去審訊室啊,我沒有任何隱瞞,我知道我殺人不對,可那是沖動殺人,我真的沒有其他違法犯罪的事情了……”
嘮叨聲在進入審訊室后停止,辛順看到了審訊室里不成人樣的鄧翎,他立刻發出尖叫,掙扎得兩個警員都沒按住他。
“救命啊——救命!有鬼啊!在公安局里不是見不到她嗎?你們快救救我啊!有鬼!有鬼!”辛順比過年的豬都難按,其中一個警員還不小心被他打了一拳。
林納海看不過眼,過去就給了辛順一拳頭,讓他瞬間冷靜。
審訊室門口總算沒有了尖銳的慘叫聲,應白貍跟在林納海身后,說:“別叫了,鄧翎是作為受害者,有些問題來問你的。”
辛順被打得神情恍惚,他遲鈍搖頭:“不、不……我不跟她說話,我不要跟她說話,你們不是警察嗎?我已經坦白了,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林納海不耐煩地拎起辛順的領子:“你都殺人了,你還怕鬼上門質問你嗎?趕緊給我進來!”
因為辛順的不配合,最后是林納海和徒弟小谷按著辛順進審訊室的,應白貍也跟著進去,免得辛順把什么裝置弄掉了導致陣法失效。
這場對話肯定不能記錄下來,便沒喊記錄員,大家聽過就算了,只是想給鄧翎一個答案。
辛順鬧得厲害,應白貍不得不給他貼了靜心符,讓他激動不起來,必須聽鄧翎說話。
鄧翎沉默地看著辛順從掙扎到控制不住地安靜下來,兩人最后是互相對視著,卻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陣,鄧翎才問:“你不愛我嗎?”
辛順愣了一下,繼而冷笑:“都成這樣了,也是你逼我們來公安局自首的,再問愛不愛的,你是在羞辱我嗎?難道我說愛你,你還能救我出去不成?”
可惜死人沒辦法出具諒解書,辛順是注定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最后成了這樣……你們為什么想殺我?”鄧翎痛苦地問。
根據林納海之前審問的口供,辛順和他父母說,想殺鄧翎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鄧翎不是他們理想中的結婚人選。
原本他們以為,辛順娶了鄧翎,能夠得到老丈人的助力,并且鄧翎那么愛辛順,會為他付出一切,但實際上,鄧翎比辛順還忙,三天兩頭關實驗室里不出來,還得辛順給她送飯。
這是娶老婆嗎?這是請祖宗呢。
可是鄧翎的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在這,根本沒辦法離婚,而且以婦女不愿意回歸家庭的借口離婚,按照當時的政策背景,怕是辛順一家還得繼續下鄉勞改。
他們考慮了很久,讓鄧翎死,竟然是最好的選擇。
鄧翎死后,辛順可以繼承鄧翎的一切資源,還能擁有賠償金以及后續的一系列照拂,只要偽裝一兩年,等大家覺得辛順一個老鰥夫可憐了,就可以娶一個溫柔賢惠愿意照顧全家的好女人。
比起錄口供時說的話,辛順或許是被貼了冷靜的符,他的回答要比之前審訊時冷漠許多。
“哪有什么愛啊,我娶你,是知道我家的情況,哪怕平反了,也會被人看不起、穿小鞋,跟你結婚,是最好的選擇……”辛順說起時還不忘露出譏諷的表情,在笑鄧翎蠢。
在破四舊之前,辛順也是天之驕子,意氣風發,覺得全天下都在自已手中,一.夜之間,父母入獄、下鄉勞改,家里的財產全部充公,辛順的工作也黃了,他想活命,就必須下鄉或者參軍,這是當時多數年輕孩子的選擇。
不去玩命,說不定沒多久就被人折磨死了。
辛順下鄉后,吃不了苦,做了多數知青會做的決定——娶一個當地戶口的農村老婆,以此改變自已的成分,也是為了獲得這種農村老婆的貼心照顧。
當然,在辛順看來,這種結合,就是互相利用,他利用老婆的身份給自已獲得輕松的生活,老婆期望他日后回城,能帶上自已,從此成為城里人。
后來辛順意識到自已快回城了,畢竟能不能回去,都可能聽到風聲,加上他聽說很多人都在想辦法平反,他父母也是有機會的,他不可能帶一個鄉下老婆回城。。
那一天,他偷偷剪了老婆鞋子的鞋墊子,他一直沒給老婆買好的鞋子,他老婆穿的還是鄉下的千層底,只要壞了一點,很容易在山上鉤到灌木叢枝干,從而受傷,被困山上一晚,就沒命了。
辛順沒想到,那個女人倒霉,她腳被勾住之后,竟然直接摔到山下,一命嗚呼。
這下好了,不用處理后續問題,消失得十分干凈,而辛順過了一陣,果真獲得了回城的機會,他一身輕松回來,卻在安置父母時,發現重重阻力,就算他因為自已的能力,可破四舊前的大學學習經歷獲得了工作,可還是被人看不起。
曾經有過一次經驗,辛順下意識就想到了自已是不是可以通過跟不錯的人結婚,來獲得第二次便利呢?
剛巧這個時候,鄧翎找上來了。
在辛順下鄉跟那些骯臟東西打交道的時候,鄧翎在首都做通訊員,她會打電報,家里也干凈,沒查到她頭上,破四舊即將結束,她立刻就被聘請回去當大學教師。
久別重逢,鄧翎還像過去在大學里上課的女同學,辛順卻覺得自已已經老得比鄧翎大了一輩,這種因為生活環境不同造成的差距,讓辛順自卑又嫉妒。
同時,又很慶幸,他的機會送上門來了。
怕欲擒故縱會讓鄧翎退縮,當鄧翎找上門來,辛順當即也說自已依舊愛慕她,其實哪還有什么愛啊,兩人的人生軌跡早已天差地別,辛順嘗盡人間疾苦的時候鄧翎連掏大糞是什么感覺都不知道。
辛順裝著愛慕的樣子,跟鄧翎結婚,他甚至咬牙賣掉了家里的很多東西,只為給鄧翎湊三金,最后也只湊出來一枚金戒指。
在鄧翎看來,那大概是有情.人苦難后的重逢,他們是愛的結合,但在辛順看來,是自已為了工作低頭,是屈辱。
而且婚后生活完全跟辛順想象的不一樣,鄧翎完全沒辦法像前妻那樣照顧家庭,甚至比辛順還忙,她就像一個只顧著自已的大小姐,不會做飯、不會照顧家里人,干什么都要人說,不會照顧老人,還不會說好聽話。
整天就是工作忙忙忙還有婦女同樣能頂半邊天。
辛順不覺得鄧翎能頂什么天了,他只覺得娶鄧翎回來,除了讓自已工作順利一點,沒有一點用處。
長久的憋屈,讓辛順不停地跟父母抱怨,他們其實也很不滿意鄧翎,盡管沒見過過去的那個兒媳婦,可鄧翎完全不是他們想要的人,他們家過去算比較傳統,就算要工作,也不能完全不管家里吧?
還有辛順的母親推已及人,她自已就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家庭,不是還活得好好的?怎么鄧翎就不行?
是,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家庭是累了一點,可女人不就是這樣的?不然怎么能算婦女能頂半邊天?
后來辛順實在說得太多了,短短一年他們就積累了無數的怨念,最終辛順想到了前妻的死法,他忍不住跟父母說,要不,像上一次一樣,處理掉不該存在的人吧?
何況這件事要是成功,一舉兩得啊。
辛順的父母盡管有些遲疑,最后還是同意了,畢竟那是自已的兒子,還能獲得學校的賠償。
他們怕鄧翎過分小心,一個意外炸不死她,回頭還得照顧她,所以三人都分開送了點東西,以最大的可能性讓鄧翎炸死自已。
最后成功的是辛順送的午飯,鄧翎對他毫無隱瞞,他知道鄧翎每天在做什么實驗,他本身是地質學的,手頭有很多材料,只要跟鄧翎那邊的實驗物品結合,威力不會小。
從頭到尾,根本沒有什么愛情,也沒有什么神仙眷侶,只有出于利益考量的欺騙。
鄧翎聽到這個回答,她甚至哭不出來,她不知道應該做出什么表情,在她求姻緣的時候,如果丈夫站在她的身后,大概只會想把她推到井里去吧,哪里還能讓她有機會許愿?
小谷氣得又給辛順一拳,罵他畜生。
辛順梗著脖子:“是她纏著我的,都死了還不放過我,我當時只是想過得好一點,有什么錯?”
“她算你恩人,你要是好好對待她,讓她一輩子平平安安幸福安穩,那你倒是真沒什么錯,你過河拆橋就算了,還直接殺人,你就是大錯特錯!”林納海怒罵。
不過以辛順的性格,他是聽不進去的。
林納海跟小谷送辛順回去,應白貍要處理審訊室內的陣法,處理完之后,聽見鄧翎說:“我不是鄧翎,我只是一個愿望投影,你說,鄧翎會知道自已的愛,給了這樣一個人渣嗎?”
應白貍將東西都塞進寬大的袖子里,說:“應該知道吧,地府評判功過,肯定要告知前因后果的。”
鄧翎對于辛順的案件沒有任何想法,只讓林納海他們秉公處理,第二天應白貍出發去鄧翎提到的古鎮,四年過去,這鎮子的人更少了。
來到那口井邊,上面果然如鄧翎所說,護欄上掛著很多紅綢,附近居民都會來這里打水喝。
其中有一把鎖比較顯眼,是用紅綢打了一個蝴蝶結才掛上去的,應白貍走過去,將那把鎖解下來,帶去附近的糞坑,直接將鎖扔進去,有糞水鎮壓,以后這鎖攜帶的愿望,會一點點消散,與鄧翎、與辛順,都再無瓜葛。
從古鎮回來,應白貍聽聞辛順這事判決了,他父母承認自已有謀害他人的計劃,但最終驗證殺死人的不是他們,所以再次沒收財產和工作,下鄉勞改,以他們的年紀,大概要在鄉下勞改到死。
而辛順會被執行槍決,連害兩人,不死不行。
辛順還鬧著要上訴,說自已是核心人才,不能隨便殺他,他的知識和腦子對國家還有用。
林納海說,盡管辛順確實有知識在,可他回首都四年了,沒研究出什么成果,而且他教出的學生更有天分,會為國家做貢獻,他的命,不是那么有用,法院最后判定應該不會更改。
這簡直大快人心。
事情解決后,首都正式來到最冷的一個月,好在花紅定制的衣服都做好了,應白貍去給封華墨送,封華墨說期末了,最近很忙,可能周末也沒辦法回家,央求應白貍去學校看他。
“可你不是期末要復習嗎?我老來找你不太合適吧?”應白貍記得之前封華墨沒這么粘人的。
“因為今年的課程特別多,比去年多了好幾門課,我還得給教授們清理那些陪葬品,見不到你補充一下精神,我會受不了的。”封華墨抱著應白貍不撒手,一個勁撒嬌,想讓應白貍來陪自已。
應白貍摸著他的腦袋,猶豫了一下,說:“好吧,那我有空就過來陪你,先說好,只是陪你復習,不能幫你寫作業哦。”
封華墨猛點頭,豎起手指保證:“沒問題,只要貍貍過來,我絕對認真寫作業,不讓貍貍給我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