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路上,林納海整理了這一趟收集到的所有線索,說:“這葛慧看起來也不像能得罪人的,最大的毛病就是夜里不安生,去當老師之后,似乎沒有仇家的樣子。”
一般來說,孤獨的人被殺往往有兩種猜測,臨時起義殺人或者仇殺,因為葛慧家的照片,還有她的特殊情況,林納海原本更傾向于仇殺,可是現在找不到證據,再往前查就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難不成過去認識葛慧的人忍了這么多年才動手嗎?
應白貍搖頭表示不清楚,很多人還沒查完,不能隨意下定論。
好不容易回到局里,已經入夜,副隊長拿著幾份檔案過來,說起兩件事。
第一,葛慧真的有個弟弟,而且是她出生好幾年之后才有的,鄰居都可以證明,弟弟出生之后家里無法分出更多的精力照顧兩個小孩,尤其夫妻倆都是工人,甚至來不及給葛慧做飯。
為了讓葛慧準時吃上飯,就給她報了住宿,平時只有周末和長假能回家,短假也會留校。
盡管葛慧小小年紀就要在學校獨立生活,不過她還是很喜歡弟弟和父母,他們還約定去照相館拍了一整套寫真照,那個年代的寫真照可是稀罕東西,從前只有大戶人家才能留下照片。
葛慧家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就算錢不算特別缺,可要養育兩個孩子,開銷很大,還是去留下了寫真照,說明他們家的氛圍很好。
最后這些照片陸陸續續都跟著陪葬了,葛慧自已只留了一張合照,就是她書桌玻璃片下的那張。
“可是葛慧的弟弟為什么沒有在戶籍上出現呢?之前當地派出所不是查過了嗎?”林納海疑惑這個問題。
副隊長解釋說:“因為迷信,雖然是工人,但實際上葛慧的父母文化程度都很低,僅限于能寫自已名字和一二三四五的程度,這還是解放后掃盲才認識的,小時候他們給葛慧上戶口,上完葛慧就大病三年,差點沒活下來,當時管得不嚴,連神婆都找了。”
沒破四舊之前,很多封建迷信的事情是存在的,而且并不是誰都那么僥幸遇見有本事的人,葛慧一家明顯就碰上騙子了,葛慧明明是因為雙胎吞噬造成的胚胎融合殘留問題,導致生病,結果被神婆說是孩子生死界限不明,所以不能太早來陽間記錄。
等葛慧好不容易痊愈,父母卻對這個神婆深信不疑,第二胎的時候去找了問過,當時破四舊已經開始,神婆偷偷摸摸的,又怕被發現,又怕這家人糾纏,就說古時候如果是很珍貴的孩子就會藏一下。
就跟老規矩,懷孕前期不能提,防止流產。
藏起來肯定要小心一點,他們就不會頻繁來找神婆問事,到時候神婆就有機會遠走高飛躲開抓捕。
葛慧的父母就真的相信了神婆的說法,就沒去給小兒子上戶口,但孩子哪里能藏得住啊?等到孩子呱呱墜地帶回來,想藏都藏不了。
不過宿舍樓里有文化的人也沒幾個,所以葛慧父母這樣說,他們就這樣信,偶爾還幫忙到葛慧家搭把手。
后來隨著弟弟的年紀長大,到了很麻煩的時期,開始鬧人,別看照片里這個弟弟乖乖的,其實很不乖,是最難帶的那種小孩,一言不合就尖叫哭嚎,三歲了還不會正經說話,明明嗓子沒問題,可他不會說話。
為了照顧這個麻煩的孩子,葛慧的父母身心俱疲,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管她,就讓她去學校住宿,可能是葛慧沒有經歷過被弟弟折磨,她每次回家都是很高興的樣子。
弟弟是夭折的,沒來得及上戶口,就突然死去了,鄰居也不太知道其中緣故,只是辦葬禮的時候,葛慧的父母說都是命什么的。
后來葛慧的父母一蹶不振,騎自行車回家路上不小心摔進了溝里,竟然雙雙折斷了腦袋,去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就此,葛慧成了一個人,工廠和鄰居都可憐她,紛紛為她爭取到了宿舍的名額,從此她可以留在父母的宿舍中,不用去孤兒院,那幾年,全是鄰居接濟養大她的。
但為了有能力生活,她還是正常上學,住宿費學校沒要,學費和食堂費用是鄰居們湊錢交的,她也還算努力,考上了職高,一出來就去當了老師,鄰居們都很欣慰。
沒成想,葛慧出來工作后竟然很少回來,一年里想見一次孩子都不容易。
還有第二件事,就是葛慧從前的學校,竟然報過警,而且不止一次,之前的派出所沒考慮過這個情況,所以沒提到,現在各種原因之下,案子算是轉到市局了,副隊聽了林納海的命令去查葛慧的學校,結果就翻出來了對應的報案記錄。
聽完副隊的話,林納海趕忙一張張把報案內容都找出來,發現果真不少,而且都是很嚴重的死亡案件。
不小心摔倒的、自殺的、校園霸凌的、家庭矛盾的……各種學校里會出現的情況應有盡有,而且,多數情況是發生了意外才報警的,以至于警察到達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那個年代的法醫被打得厲害,警方查案也不上心,在學校問過一輪之后就簡單定了案,要不是現在整理出來所有的檔案記錄,數量都不會如此觸目驚心。
“怎么能有這么多?”林納海震驚得合不攏嘴。
副隊長此時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在外面聽著他才壓低聲音:“隊長,這可能還不是全部,那邊的派出所早兩年被舉報,進行過一次徹查,聽說不少檔案都有所遺失,現在這些是記錄明確能找到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根本看不懂的檔案,或者記錄不明確的,都存疑,我就沒放進來。”
林納海皺起眉頭:“檔案不完善情有可原,可數量這么多,怎么都該重視了吧?”
然而副隊長苦笑:“那幾年誰敢重視?進了學校,能不能活著出來都不一定呢,學校里能殺同學,自然也能殺老師大人,何況表面上看,這些案子都沒什么問題,自然是過得去就行了。”
當年雖說混亂了點,警方沒深入調查,可口供倒是留下來了,比如其中一個摔倒的案件,記錄中說是早讀后大家一起去吃早飯,結果死者自已崴了腳在樓梯上摔倒,甚至壓傷了兩個同學。
在場的學生都可以作證,老師報警后還給附近的衛生院打電話,想讓人來搶救,只救回來被壓傷的兩個學生,最先摔倒的那個死亡了。
口供非常明確,加上確實有崴腳,死狀符合摔倒的特征,警方就結案了。
也不是不能考慮被推倒的,畢竟一個能發生校園霸凌死亡案件的學校,這種事發生其實也算稀奇。
只是樓上人太多了,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不會有人想出力不討好,那幾年死的人特別多,如果把精力放在這樣一個案件上,最后還沒查出兇手,耽擱了其他案件,那不是為難自已嗎?
因此,這些案件盡管都保留了詳細口供,可要是自已愿意去扒拉其中不夠完美證明的地方,還是能找到的。
林納海眉頭緊皺,看向旁邊一直在無聲翻看檔案的應白貍:“應小姐,你覺得呢?”
這些檔案里并不是所有學生都有照片,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有,可以從檔案中窺探家境如何。
應白貍想了想,說:“他們的名字、面相和警方記錄的死亡都是能對上的,不過我還是建議找一下活著的人,只有活著的人才能知道這些人死亡時,所有人的態度。”
副隊長此時開口:“目前找到的死者都在這了,活人的戶籍以及現居住地還在排查中,說來也奇怪,好不容易聯系上的人竟然都跑老遠,甚至有的已經從南洋走私船出國了,簡直跟逃命似的。”
前幾年盡管國家有放開一些,可到底沒正式改革開放,很多港口生意管得特別嚴格,稍微說錯一句話就是流.氓罪立刻死刑,這樣都要逃出國外,很難不懷疑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林納海十分奇怪:“跑這么多人還這么遠?是因為下鄉嗎?”
“不清楚,我忘記還有下鄉名單了,我現在去查。”副隊長一拍腦袋,想起還有知青這東西,趕忙去找政府要名單。
知青名單很重要,不會弄錯的,反倒是要比戶籍信息好找得多。
等副隊長離開,林納海嘆了口氣說:“今天太晚了,而且看資料的事情比較麻煩,應小姐,不然你就先回去休息吧?也跟著跑一天了。”
應白貍點點頭:“好,明天我再來。”
第二天到公安局,真的找到了人,但不在首都,那是聯系上的、唯一一個距離最近的學生,在首都東邊的一個港口城市當街道辦主任,還是國家分配的工作,是個女孩,而且家里哥哥參軍,不然就得下鄉。
但聽女孩的意思,她似乎很想下鄉,可是她爸媽不同意,因為哥哥常年在外,家里就這么一個女兒,舍不得,硬是讓她留下來給政府工作。
林納海當天就出發,甚至帶上了賀躍,說如果可以的話,他們走訪完這個女生,還得回一趟葛慧的母校。
女生名叫陳適,是葛慧初中隔壁班的同學,學校喜歡按成績分班,所以分班后不僅班級會連在一起,連宿舍也是,當時陳適就跟葛慧住同一層樓。
“其實如果你們不來問,我真的不想回憶當時的事情,而且我也盡力安排更遠的地方工作了,還把爸媽接來我工作的宿舍,就是不想節假日還得回去。”陳適苦笑著說。
林納海拿著本子記錄:“為什么這樣說?你們跟葛慧有什么矛盾嗎?”
陳適捋了一下頭發,嘆氣:“沒有什么矛盾,應該說,其他人或許有些學校里的、孩子的矛盾,但認識葛慧的和在葛慧身邊的人,都很難有矛盾,因為所有的矛盾,最終會被恐懼逐漸淹沒。”
葛慧是個好人,她甚至什么都好,可她不正常。
應白貍問她:“葛慧不正常在能見鬼?”
陳適愣住,接著干笑兩聲:“見鬼都好點,我們害怕的,是應驗。”
“應驗?哪兩個字?”林納海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應小姐的應,驗證的驗,她會夢游,還會自言自語,說一些很奇怪的話,我們第一次發現她的話應驗,是有一天晚上,她半夜起床,突然走到同宿舍的一個女生旁邊,硬拉著她說,快跑啊,你爸要砍死你了……沒人相信她,但第二天放學后,那個女生再也沒回來。”陳適神情恍惚地說著。
這件事沒有人報警,警方不會記錄在案,所以副隊長沒有查到,陳適也早已不記得那個女生的名字,畢竟不是一個班也不是一個宿舍的同學,過去那么多年了,記憶十分模糊。
那天晚上是葛慧說夢話那么久以來,最清晰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夢游著將同學抓起來了。
葛慧為人好,但大家不是很愿意靠近,就因為她夜里的習慣,曾經學生們告訴老師,覺得她打擾了自已的睡眠,老師說,那是夢游,有些人是有這個毛病的,不好糾正,如果不是遇見危險,也沒辦法叫醒。
當時破四舊很嚴格,夢游啊什么的,說不好就是封建迷信,老師不敢管,舍友覺得葛慧白天人挺好的,夜里的一點毛病不至于讓她們想著報復葛慧,可也不能讓她一直這樣吧?
于是大家委婉地跟葛慧說,讓她能不能回家的時候告訴父母,這樣父母就能帶她去醫院治療。
葛慧很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已夜里會這樣,只好坦白說自已父母已經過世,她一直一個人住,所以不知道自已有這樣的毛病,她會回家跟照顧她的鄰居們問問。
那個時候葛慧已經失去雙親和弟弟,年紀不算大,偶爾太害怕或者難過,就去找有空的鄰居阿姨過來陪著她睡覺,知道這件事后她回家找到平時最親近的鄰居阿姨,問她自已是不是有這樣的毛病,以及能不能治好。
鄰居阿姨很疑惑,說她沒有夢游和晚上說話的毛病,她是一個很好帶的孩子,基本上不怎么起夜,更沒有磨牙等習慣,自打她父母去世,各家阿姨過來幫忙,都沒聽說過這種事。
宿舍樓就是一個小型的社會,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大家不可能不知道,況且葛慧還是孤兒,她有點不對,大家都會非常緊張。
葛慧覺得鄰居阿姨不會騙自已,收拾好書包去了學校,跟舍友們不要捉弄她,她沒有問題。
舍友們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應該找到什么樣的證據才能證明她們沒說謊。
第一次沒抓到,半夜被葛慧叫醒的女生又一直沒回來,老師后來有說那個女生結婚不念了,這就等于失去了人證。
陳適這個時候突然來了一句:“說是嫁人,其實后來我們發現不對,偷偷去看過一次,她真的死了,但對外說嫁人,這樣就算罪了。”
這個說辭,讓大家都忘記了人失蹤其實可以報警的,大家只是沒再見過那個女生,無法確定她的生死。
要不是同學們為了驗證葛慧夢游是真是假,不會偷偷跑去那個女生的家里,在各種童言童語的詢問后推測出,那個女生可能真的如葛慧夢里所說,誒自已父親砍死。
不要小看小孩子的邏輯能力,他們就算思維天馬行空,聰明的小孩依舊可以根據線索進行最簡單的推理。
就比如說,陳適他們這群小孩從小就知道女人會嫁人,分娘家和婆家,結婚還能收好多好多的錢,那為什么失蹤女生家里看起來沒有富裕一點,并且無人知道她嫁給了誰呢?
哪怕嫁給外地的,都會有個模糊指向,而失蹤女生的交代,只有她父親的一句“不聽話跑外地嫁人去了”,是生著嫁人,還是死著嫁人?
畢竟,死了之后拿尸體賣給別人冥婚,也算嫁人。
不過,這都是后話了,至少在剛發生這件事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聯想起來,直到葛慧第二次在夜里夢游,她閉著眼睛,在宿舍里晃蕩,還試圖開門走出去。
知道葛慧夢游的毛病后,舍友們不想被打擾,更怕葛慧把自已摔死了,夜里會在門口多上一道鎖,防止葛慧跑出去。
那天晚上葛慧弄了好久的門都打不開,舍友們被吵醒了,紛紛覺得她煩,于是打開了門,看看葛慧跑出去干什么。
十來歲的小姑娘膽子都大,況且一宿舍十個人,彼此壯膽。
外面是昏暗的走廊,葛慧一路向前走著,宿管阿姨每天檢查過寢室人數后就會把每一層樓的樓梯口給鎖上,防止小孩跑出去玩。
葛慧路過了鎖著的樓梯口,但沒下去,而是一直走到了附近一個宿舍,不是陳適那一個,而是到了另外一個班級的宿舍門前。
第二天陳適聽別人說起,說葛慧被攔住敲門的動作,可惜沒攔住她說話,她說:“明天有人要堵你,你別走那條路。”
怕影響其他人睡覺,剛含糊說了一句,葛慧就被舍友捂住嘴巴,都說不能叫醒夢游的人,但小孩子哪里管得了這么多,她們只知道如果葛慧吵醒了別人,可能會被老師和宿管阿姨責罵。
葛慧被阻攔后沒有發瘋,而是倒頭繼續睡去,最后還是舍友們把她扛回了宿舍。
第二天葛慧對自已夢里的事情一無所知,甚至疑惑舍友們為什么看自已的眼神怪怪的。
那天之后大家嚴肅地跟葛慧說,她真的夢游,如果在家不夢游、在學校夢游,可能是環境導致的,還是建議她去查一下。
結果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來。
在葛慧回家找鄰居阿姨去醫院做檢查的時候,學校發生了一件事——有學生回家路上被打死了,是個女生,被人發現的時候,老鼠都跑出來吃尸體了。
這個事情過于驚悚,為了安撫附近的居民,警方不得不進行深入調查,很快找到目擊者,說是一群學生在那邊聚集,路人以為是學生們在玩就沒管,誰知道是聚眾打人?
那一群小孩不想進看守所,于是供出了那天的事實,說他們是另外一個女生請來的,說被打死的女生跟主謀女生喜歡的男生走得近,年紀小不知輕重,只說給點教訓,結果人真被打死了。
他們一群人都被抓去了看守所,那個年代可不分大人小孩,何況都十幾歲了,以那個時候的認知,十幾歲已經能談婚論嫁,當然可以按照大人來處理。
其他同學對這件事只是好奇,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但葛慧的舍友后知后覺地背后發涼,她們猛然意識到,葛慧那天晚上的夢話竟然是真的。
夢話的應驗,讓舍友們想起第一個失蹤的舍友,她那天是被葛慧親自拉起來的,后來也真的沒回來,兩件事結合起來看,明顯就是葛慧夢里提前知道了她們的死因,從而提醒,可是沒人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經過這次的事情之后,大家忍不住開始關注葛慧夢游的狀態,想知道下一次死亡是什么樣的、什么時候來臨,卻又很恐懼葛慧的預言,害怕自已是下一個死亡的人。
她們沒等多久,就在一個夜里聽見葛慧下床,走到窗戶邊,低頭看著什么,嘴里喃喃自語。
舍友們小心靠近她,但沒驚擾她從夢中醒來,聽了好久才從葛慧亂七八糟的話里聽出來她是在說班上一個同學要摔死了,死得好,誰讓他天天欺負同學。
每個班里總有那么一兩個愛欺負人的混混,他們在學校不是來念書的,是家里管不好了,就扔到學校來,等到年紀了就下鄉,或者干脆以后就不管了,只要不折騰家里,怎么都行。
葛慧他們班也有這樣一個男生,仗著自已長得比其他人都高大健壯一點,所以到處欺負人,在班里當老大,老師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