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聽完后轉身就跑,先調人去查另外四個人目前在哪里。
陶律師此時遲疑了一下,說:“林隊長,其實我今天……約了房東家的老五,應小姐見過的,上回是他去公安局跟應小姐協商,所以這次我也先約的他,我們約好,中午在國營大飯店見面。”
林納海微微皺眉:“怎么約在這個地方?你們還打算一起吃午飯嗎?”
“是我打算請他吃飯,不這樣說,他根本不出來,我聯系他的時候他非常生氣,說應小姐根本沒有解決這件事的想法,態度也不好,所以他不想配合。”陶律師每說半句就要嘆一次氣,好像都是應白貍的錯一樣。
果然,林納海完全不贊同陶律師的做法:“你這就是在助長對方的囂張氣焰,我們國家法律是保護租戶權益的,可不是國外那些資本家,就算他說破天去,也是以應小姐的要求為準,你怎么先低頭了?這要是在五年前,你這樣干完蛋了你。”
查案多年,林納海什么樣的人精沒見過,他一聽陶律師的說法就知道他放的什么屁,不外乎是覺得應白貍在公安局招搖撞騙,所以故意用這樣的方式,一來好解決問題,二來下應白貍的臉子。
只要請了律師,律師就等于當事人的態度,陶律師這般對著一個半外國人低聲下氣,對方看陶律師奔著妥協和解來的,肯定更囂張,完全就是把應白貍的臉按在地上踩。
陶律師被嚇得臉色有些白,若真是五年前那個環境,他敢這么做,應白貍稍微往上鬧一鬧,就算他說應白貍先搞封建迷信,可應白貍背后有一整個公安局背書,反倒會是他吃不了兜著走。
準確來說,他現在還能在這大放厥詞,完全是因為應白貍已經看到了結果對過程不是很上心。
林納海見陶律師的臉色不對,他就說:“辦事工作不盡心,就等于沒做,我們當初也是看你擅長這方面的辯護,才想給應小姐推薦最好的,現在涉及案件,如果你一直是這個心態,我覺得還是換你老師來吧,那些文件,應小姐都會與我們同看,如果你故意說錯一兩個詞語,對我們來說都是巨大的錯誤。”
剛才留下陶律師,是以為他看到死了人會對應白貍有所改觀,沒想到他話里還是綿里藏針的,并且弄出去大飯店請房東家老五的事,實在有些丟人,帶著這樣私心的人,其實并不適合留在刑警隊。
就算是民警,都會有私心,遇見事的時候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刑警如果有這樣的私心,出的人命就是翻倍的。
那些文件可能牽扯甚廣,林納海越想越覺得陶律師這個心態不合適,不等陶律師說什么,他直接招呼了另外一個警員去聯系陶律師的老師,立刻請去公安局作證,只要痕檢科把文件提取完,就直接送給對方查看。
陶律師臉色頓時更難看了:“林納海,你這是在侮辱我。”
林納海瞥他一眼:“你要真這么不服氣,你可以直接去市局給你老師打下手,看看他是怎么做的,反正工作量大,你老師也一把年紀了,你就當去照顧他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什么就是丟人而已,陶律師氣得甩袖離開,林納海還仔細吩咐了接下來的安排,同時決定帶上應白貍去國營飯店跟老五見個面。
國營飯店距離這邊有點遠,必須得開車過去,但這次要帶走的證物眾多,車子不夠用了,林納海自已的車也貢獻了出去,他只能帶著兩個年輕警員跟應白貍一塊去坐公交車。
等公交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焦慮,因為公交車這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來,沒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相當煎熬。
應白貍抬頭看天色算時辰:“我就知道,我定然要攢錢買下一輛車,古人出行都知道備馬呢。”
林納海今天戴手表了,他看了一眼,深呼吸:“有馬也沒用,借出去了。”
好在公交車最后還是來了,他們勉強趕在約定時間前幾分鐘到達國營飯店,正是開春忙的時候,國營飯店很是冷清,進門就能看到有多少散客,沒見到老五,林納海就去找前臺詢問。
有證件很輕易就拿到了預定信息,說是陶律師定了一個最小的包廂,而且目前這個包廂沒有人來。
林納海立馬說他付錢,已經跟預訂人說好了,這個包廂后面歸他。
留了一個警員留守大廳,剩下三人都去包廂里等候。
房東老五遲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到,完全就是在看低人,要不是想著有什么線索,林納海等不到人早走了。
對方推開門進來,打眼就看到了應白貍,他嗤笑一聲:“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失禮的,在國外,你這樣的租戶,只配被趕到大街上,還要向我道歉!”
林納海第一次見這人,他聽小谷描述的時候還沒有太大的感覺,現在見面,對方一開口,那股子崇洋媚外恨不得給洋人當狗的味熏得他腦仁疼。
頓時包廂內除了應白貍,林納海跟警員都緩緩閉上了眼睛,一副沒眼看的樣子。
國外待久了的狗看不懂眼色,房東老五還趾高氣昂地走過來,大爺模樣坐下,等著他們賠禮道歉的架勢。
林納海實在難以忍受,他今天看到那案子本來就情緒不佳,又被陶律師煩了一次,現在看到這假洋鬼子,只想梆梆給他兩拳。
應白貍見他生氣,趕緊抬手按住了他:“林隊長,正事要緊 ,我沒關系的,我一般……嗯,死者為大。”
原本還很生氣的林納海聽到這個詞,緩緩坐回去了,盡管氣,他平時動手還是很有分寸,不至于到死人的地步,先聽應白貍的意思,這房東老五也避免不了死亡。
“能告知詳情嗎?”林納海壓低聲音問。
其實林納海也明白,有時候知道了死亡,努力了,也是救不了人的,可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去,作為警察,他還是想盡力。
應白貍直接說:“是他自已的因果,非親非故,我建議不要干涉,最后不僅救不了人,還會讓自已也承擔惡果。”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好心救了個惡人,之后可能被救的人不感激自已,甚至想打殺自已,旁觀的人也會覺得你跟惡人是一伙的,所以連你一起打,導致自已也落得眾叛親離痛苦慘死的下場。
若是謀殺,林納海多少還愿意試試,自已的因果,以房東老五的脾氣,說不定就是在國外惹了禍事,躲回國說不定還給國家添麻煩呢,這種和平時代的漢奸實在沒必要救。
兩人說話聲音很低,但包廂比較小,又安靜,大家都能聽得見,房東老五在國外多年,不太能聽懂他們這些文縐縐的話,便拍了桌子:“喂!是你們約我來的,你們是什么態度!”
心中默念“死者為大”四個字,林納海示意警員做記錄,他深吸一口氣:“彼得先生是吧?是這樣的,我是刑警,我們約你呢,主要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情況,有個事情不知道你是否聽說了,你的姐姐,就是排行第三的、你父親的親生女兒,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給自已起名叫彼得的房東家老五,震驚得連面相都變正常了許多,不是那種怪異的外國人臉了。
但很快他又浮現笑容:“死了好啊!家產最有利的競爭者沒了!”
看他竟然高興得如此不避人,林納海覺得他在國外跟過傻了一樣,就算他真的高興,好歹裝一下悲痛吧?
笑過后注意到在場其他人眼神古怪,彼得終于想起自已是遺產競爭者,競爭對手死了,他有很大嫌疑。
彼得當即臉色又是一變,忙擺手:“不是我!我是好人!我很高興少了一個競爭對手,但我可不敢殺人!殺人在國外是犯法的!”
林納海有點忍不住了:“你別說得在國內不犯法一樣!我們也是有法律的!”
說到后面,林納海直接吼出聲。
彼得眼神有點嫌棄,不信任華夏的所謂法律,他撇撇嘴:“總之,如果你們是調查這件事的,可以聯系我的律師,在我的律師來之前,我不會跟你們說任何東西的,再見。”
說完彼得就一溜煙跑了,林納海想追,可是沒有證據,他沒辦法抓對方,就算想保護對方,也得對方同意或者保護令下來了。
林納海氣得回頭踢了一腳椅子:“該死的假洋鬼子!”
應白貍也聽得腦袋疼:“冷靜一下,我只能說,趁人死之前,多想辦法從他嘴里拿點消息吧,我建議,從跟他回來的人查起。”
“跟他回來?律師?他們是爭財產的,應該會帶自已的律師,但國外的律師,跟國內法律……其實差距蠻大的,國外律師在這方面,進了國門,就沒什么權威性了。”林納海覺得這個方向有道理,但作為主方向理由不夠。
“但是……他們帶回來的,不止國內文件啊,很奇怪,他們到底帶那么多國外文件做什么?”應白貍想不明白這一點。
林納海也是,隨后他深吸一口氣:“算了,我們在這猜沒有用,先回局里,案發現場就先交給湯孟和賀躍,我等他們檢查過一遍后再過去一趟吧。”
沒吃上午飯,林納海只能先帶隊回去,應白貍跟著一塊走,等回到局里,果然看到了刑警隊都忙忙碌碌的,還有專門來幫忙的陶律師跟他的老師。
陶律師的老師年紀沒有很大,才五十歲出頭,姓趙,他表情嚴肅地看著那些送出來的文件。
等林納海過來,趙律師抬起頭,先跟他們打招呼:“林隊長,警員同志,還有這位,是應小姐吧?我為我的學生向你道歉,是他辦事不周。”
應白貍擺擺手:“不打緊,還是案子重要,順便我想問一下,我的事是不是很難處理?”
趙律師自信笑笑:“不會,國家法律條款很保護租戶,而且你當時有兩個以上的見證人,是完全可以反過來告對方篡改條款,你可以不接受的,這件事我來處理就可以了。”
這老師辦事很利落,三兩句話就把事情定下,而且讓人信服,應白貍滿意頷首:“好的,不過也不用太麻煩,畢竟繼承人最后也不知道花落誰家,或許遺產都得給國家呢?”
給了國家,才是真的不用擔心這件事了。
對此,趙律師表情再次凝重起來:“我剛想說這件事,林隊長,應小姐,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些文件有問題,我還沒有看完全部,但很明顯,這里面有一份,提到的是國外財產轉移。”
怕污染證據,所有的文件都被拆開又按照標號整理過了,而且上了簡單的臨時塑封,就算如此,趙律師也是戴著手套看的文件。
趙律師說完,挑出其中一份英文的出來,說:“林隊長,應小姐,你們能看懂英文嗎?能看懂可能也比較難理解,這是很專業的法律英語,非英系法律學習者,很難完全看明白的。”
林納海只能看懂一些跟刑事案件相關的英語,應白貍更是只有普通高中生水平的英語,完全看不懂。
見兩人都不理解,趙律師只能先給他們解釋:“你們可以回頭等翻譯專家來了之后看翻譯版本的,我先挑一下重點說,光這一份文件,就提取了這個國家當地銀行的三百萬兩白銀。”
“三百萬兩白銀?怎么能有這么多?”林納海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不知道的還以為把銀行端了呢。
趙律師說:“這個的數量用詞應該是清朝時期的,所以我懷疑是當年轉移的資產,就我干這么多年狀師,從前朝干到現在,我打包票,當年那些人手里的錢,可能是賠出去的無數倍。”
因此,只要有關系,拿到這么多錢完全是有可能的。
但這還只是一份趙律師看得懂的文件,還有其他語言的文件沒送出來。
林納海倒吸一口涼氣,他跟應白貍說:“你說得對,我們是得調查一下僅剩四個繼承人的律師了,要是涉及這種灰色財產,真不好處理啊。”
新的文件還要等,林納海先去見林納偉,打算申請一下各種調令,以防萬一。
會議室中只剩下應白貍三人,應白貍找到手套戴上去看中文的幾份文件,桌對面的陶律師在老師身邊跟鵪鶉一樣。
趙律師緩緩坐下,他已經看過所有的文件了,但這些文件不是按照順序送來的,所以他暫時不能下結論,同樣只能繼續等候。
剛被通知過來的時候他還以為就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幫忙,結果還沒開始干活,陶律師就先來了,聽他一頓訴苦,他這個學生什么都好,家學遺傳都厲害,就是年輕氣盛,過太順了,不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是鐵血唯物主義者,完全不信那些風水堪輿,覺得都是騙人的。
其實還是年紀輕,沒怎么見鬼,無論哪一行,遲早都會見鬼的,所以他聽聞這件事后,不僅沒有幫陶律師說話,反而向應白貍道歉。
一個能讓整個公安局警員都信服的年輕姑娘,她的實力必然驚人,而且他位置更高人脈更廣,陶律師不清楚的內幕,他反倒有所耳聞,應白貍之前幫忙的案子很是令人匪夷所思,無法用常理來形容,這證明她一定有真本事。
人啊,總是年紀越大,越忍不住猜測這個世界背后的運轉邏輯,死亡和衰老會撬動整個人的認知,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尋求安慰。
趙律師也有點私心,他猜測應白貍有真本事,便忍不住想嘗試一下:“應小姐,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放心,我懂規矩。”
聽到這話,應白貍還沒動作,旁邊的陶律師先跳起來了:“老師?你在說什么?你也信這種糊弄人的東西?”
“小陶,我到這把年紀了,該見過的、不該見過的,都見過了,你可以不信,但應當心存敬畏。”趙律師平靜地說。
陶律師坐回去了,臉上充滿怒氣,顯然他只覺得自已的老師老瘋了。
應白貍放下文件,問:“你是求心安,還是真想要個答案?”
趙律師詫異:“我還沒說是什么忙呢。”
“從我走進來開始,你就一直在瞥向我,那種神情我很熟悉,每一個有難言之隱和不知道自已是否要尋求幫助的人,都這樣,猶豫、遲疑、踟躕,沒想好的話,我還是不建議問。”應白貍輕輕搖頭。
這模棱兩可的話令陶律師冷笑一聲:“這種話誰不會說?跳大神的都這樣,看似說了點有用的,其實對應在誰身上都可以。”
趙律師反應卻不同,他在沉思后輕輕嘆了口氣:“我都這個年紀了,沒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我想知道,當年我到底有沒有斷錯案?”
應白貍其實也看不出來他問的細節是什么,不過人的面相因果還是很容易看的,她注意到趙律師確實背負了一件心事,而且時代久遠并且難以散去心結的事。
做人命相關工作的人身上有兩樣東西很容易分辨:功德和冤債。
趙律師身上有不少功德,但確實欠了一筆很小很小的債,每個人的因果各不相同,有些人可能功德圓滿,所以哪怕有一點點冤債也沒事,有些人呢,哪怕債很小,累世功德依舊無法還清。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斷錯案,但你確實欠了一筆冤債,欠了誰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你自已心里有數吧。”應白貍如實告知。
陶律師嗤笑:“這不跟白說一樣?外頭那些騙人錢的大師也可以都這樣說。”
應白貍看向他:“一個人的面相其實不會記錄那么多東西,哪怕是照著命盤算,也不可能事事巨細,頂多能算命中大事、生死、親緣、富貴、子孫后代等不是很明確的東西,我要是能光憑一句話就能算盡人生,我早飛升了。”
“那不還是胡說?”陶律師更堅定應白貍是騙子,趕忙勸趙律師,“老師,你也聽見了,她根本就是在糊弄人啊,別信她。”
趙律師沉默一會兒,他說:“我信,而且,我還有對方的詳細資料,我只想求一個答案,請應小姐幫幫忙。”
隨后趙律師從包里拿出一份有些舊的文件遞過來,并且說,這是建國后他辦的案子之一,案子表面上很簡單,一個年輕人被當地村民狀告,說他犯了很多罪。
不贍養父母、偷盜、耍流.氓、幫地主逃跑、搞資本主義還辦窯子,一連數個罪狀告上去,還有證據,加上群情激奮,很快案子就判了。
那個時候不少地方法律執行還是比較糊涂的,也不是很到位,沒有完善刑事辯護這個流程,趙律師是去為受害者討回公道的,受害者是一群村里的女人,她們認同村民上交的證據,說那些事都是年輕人逼她們做的。
憤怒加上年輕上頭,還有村民們的次次游行催促,趙律師很快就跟他們站在了一邊,輕易就認同了證據,并且建議立即執行。
后來趙律師怎么發現不對的呢?
破四舊時,這個地方又出了同樣的一個案子,村民們熱熱鬧鬧地開批斗大會,上了批斗大會和進了牛欄的人,再也沒有出來的機會。
此時趙律師也被舉報下鄉勞改,去了一個很窮很窮的山區,他那都不能叫下鄉,得叫上山,進了山之后,他看到了很多曾經不曾見過的黑惡事件,終于很緩慢地反映過來,曾經他辦的案子,可能是冤假錯案。
那個案子甚至沒上報給派出所,是村公所就處理完的,那個時候在派出所沒下放設立的時候,村公所有這樣的權力。
意識到這件事后,趙律師在勞改之余,觀察起了當地的情況,他發現,所謂不贍養父母,就是父母會把不寵愛的孩子趕走,免得吃自家飯,但是將來老了又會要被趕走的孩子回來贍養自已的,從而照顧自已更喜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