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煜準備包她最喜歡的蝦仁玉米餡,這也是溫老爺子告訴他,溫窈最喜歡的口味。
玉米粒被盛放在干凈瓷碗里,溫窈盯著一粒粒金黃又布滿水珠的玉米,在小年這天,替她包餃子的人,從溫老爺子變成了宗煜。
有什么變了,可似乎,又有什么沒有變。
外面天色愈發沉了下去,除了路燈散發出來的光亮,一切都顯得安靜靜謐。
離小年這天過去還剩下半個小時。
宗煜端著煮好的餃子從明亮的島臺處走了過來,除了餃子外,他還隨手炒了兩個菜,都是溫窈會喜歡的。
客廳里的燈并沒有開。
只有餐廳和島臺處的燈光還亮著。
溫窈捧著臉坐在餐桌旁等他,客廳時鐘滴答的聲音一點點滑過。
宗煜坐在了她對面。
很神奇,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小年,沒有很盛大的畫面,只剩平淡的溫馨。
桌上還擺了一瓶紅酒,木塞被打開,淡淡的酒香味在空中彌漫,溫窈不太會喝酒,即便只是這么聞著,都快有幾分醉了。
宗煜酒量比她好,紅紫色酒液被倒入透明酒杯里,男人挺闊后背往后稍稍靠住,淺抿了一口。
溫窈有被他這番姿態吸引到。
……這酒看上去似乎還不錯。
她忍不住有些躍躍欲試。
宗煜瞧出她眼底的期待,薄唇輕勾出弧度,“想嘗?”
“嗯。”
她點頭,宗煜也縱著她,修長指骨端起酒瓶,只給她倒了一點點,大概只沒過了杯底。
“好小氣呀。”
看著那連一口都不算的紅酒,溫窈嘴里小聲嘟囔了一句。
宗煜像是沒聽見,將酒杯推了過去。
她好奇的看了看,而后才端起放到嘴邊,猶豫了一下,干脆全喝了。
紅酒順著口腔滾下去,溫窈驟然皺緊了眉頭,好澀的口感。
還有一點酸。
最后在喉嚨里醞釀開,又偏辣。
女孩整張小臉都快要皺在一起了,宗煜單手支著下巴,被她這表情逗得眉眼松弛,笑開了。
應該再給她多倒一點的。
溫窈睜開眼,就看到對面那張取笑她的英俊臉龐。
不禁有些不服氣。
她嗆了兩聲,強裝鎮定說:“剛才不算。”
她還沒做好準備呢。
宗煜淡然嗯了聲,應她的話:“好,不算。”
“再來一杯?”
“……”
溫窈垂下腦袋,不吭聲了。
臉上溫度像是燒開的火,好燙,燈光下,宗煜的身影忽遠忽近,她有些發愣。
柔和的音樂不知在何時響起。
那盤他為她親手包的蝦仁水餃被吃的最干凈,一個也不剩下。
宗煜走到她身側,高大身影微彎,朝她做出邀請的手勢。
“幺幺,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低沉聲線落在耳膜深處,溫窈局促又緊張,“我不會。”
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她跳舞。
寬大手掌卻主動抓過她的小手,她被人帶了起來,宗煜摟著她的軟腰,一只手又緊緊握住她的手。
“沒關系。”
他縱容地說,他比她大上七歲,有許多東西,他可以教她。
溫窈點頭,紅著臉跟隨他的腳步。
“抱歉……”
她不小心又踩了他一腳。
干凈的棉絨拖鞋上,被她輕輕地踩下去一個印子,她臉頰紅的不像話。
跳的太糟糕了。
她應該是最差勁兒的那個舞伴。
音樂聲再一次緩下去,宗煜吻了吻她的額角,他的腳同樣輕輕踩上她的腳背,低聲笑:“抱歉幺幺,我也踩到你了。”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
這是只屬于他們兩人的舞,即便不小心踩到了,那又如何。
溫熱臉頰貼在他胸膛間,音樂聲結束那一個節拍里。
溫窈覺得,許是喝了一點酒,她膽子都變大了許多,居然敢問他:“宗煜,如果不是因為爺爺,你會和我領證嗎?”
干凈指腹陷在她溫軟臉頰里。
宗煜嗓音淡淡:“不會。”
答應和她見一面,也不過是因為宗老爺子發話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溫窈原以為自已不會太過在意,但真正聽見他的答案時,胸腔深處還是難以自抑的翻涌起酸澀感。
“幺幺。”
他干燥掌心捧住她的臉頰,溫窈被迫抬起腦袋,對上他漆黑深沉的眼眸。
宗煜沉沉嗓音說:“可對你好,喜歡你,無關旁人。”
看到她不高興,會想哄她。
看到她因為溫老爺子去世,趴在他肩膀上哭時,他也會一并難受。
如果不是因為溫窈。
他不會有這樣太多的感受。
“幺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珍重地親吻上她的眼睛。
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這也是他答應過溫老爺子的話。
……
溫老爺子去世前一天晚上。
宗煜在房間陪他聊了半宿,生命的終點,溫老爺子形同枯槁,但那雙眼睛還和過往般閃耀著光芒。
他咳了大半夜,說話的語速也很慢。
“阿煜,我知道你和幺幺領證,是看在了你爺爺的面子上。”
“幺幺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
“幺幺為了讓我放心和你領了證,你為了你爺爺,也同意了領證。我活不久了,幺幺是個沒安全感的孩子,對于不確定的事情,她會害怕和退縮,這一點希望你不要怪她,幺幺太缺愛了。”
“如果你不喜歡她,沒有那么的堅定要和她過一輩子,你就和幺幺離婚吧,幺幺不會纏著你的。”
“我這輩子的積蓄都只留給了幺幺,她不是貪圖錢財的孩子,就算你們離婚了,她也不會多要你們宗家一分錢,這點你大可放心。”
“如果你喜歡幺幺,想和她過一輩子,”
渾濁語氣重重一頓,溫老爺子笑著說:“那就好好珍惜她,她會感受到你的心意,也會好好和你過一輩子的,知道嗎?”
當時他和溫老爺子說的答案,同樣是這一句。
溫窈是他唯一的妻子。
直到此刻,他同樣是這個答案。
淚水浸透他干燥衣襟,溫窈卻抓著他的手臂,小聲抽噎了起來,淚珠滾滾。
“騙子。”
“你那天明明說……”
她語氣哽咽,即便現在,過去了那么久。
依然能回想起那天,她端著水杯站在書房門口聽見他說這句話時的心痛,幾乎是一瞬之間,便將她敲的支離破碎。
——她是宗太太,我的妻子,喜歡很重要嗎?
先喜歡的人是她。
所以最先痛的人,也是她。
溫窈說:“宗煜,爺爺去世后,我唯一的家人變成了你。我渴望你的喜歡,渴望你的愛,渴望你會像爺爺那樣,永遠毫無條件的偏愛我。”
“我知道,你會一直對我好,可你對我的這些好里面,有太多夾雜著因為我是你的宗太太,即便是現在,你為我包餃子、教我跳舞。”
她垂下腦袋,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宗太太的位置換成別人,你也會這么做。”
平心而論,宗煜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有責任心、有擔當,無論誰和他結婚,他都可以做到這一點。
可她是個自私的人,會斤斤計較。
會想要他回饋給她同等的、甚至更多的喜歡和愛。
宗煜已經做的夠好了,他沒有欠她什么,是她自已過不去心里這道坎,他對她所有的溫柔和體貼,在她看來,都附加在她是宗太太這一層身份上。
她一遍遍告訴自已,這沒什么關系,畢竟最開始他們原本就沒感情。
宗煜對她好,當然只能因為她是宗太太這層身份。
可為什么每次想起來,她還是會流淚,還是會那么難過。
溫馨燈光下。
溫窈紅著眼睛說:“如果我說,我不想當你的宗太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