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年輕道士也自發放下手里的符紙,盤膝而坐,閉上眼睛,跟著老道的調子低低地誦起來。
誦的是救苦經,道門超度亡魂最尋常的經文,調子拖得綿長而沉,在墳冢間低低回蕩。
佛家的墳,道門的經,跪了滿坡的活人和一具在此之前沒有名姓的枯骨。
香爐里的青煙,扶搖直上,穿過柏枝,散在愈來愈亮的日光里。
衛迎山沒有制止眾人各有情緒的哭泣,待哭聲漸收,一揮手:“開棺?!?/p>
幾名鐵騎聽令上前,握住棺蓋邊緣被鏟刃撬開的縫隙,用力往上一抬。
朽木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棺蓋緩緩掀開,日光照進棺材,兩具骸骨并排躺著。
左邊那具骨骼粗大,是男子的。
右邊那具,纖細得多,蜷曲著,像生前最后一刻還在掙扎著想要縮成一團。
兩副骸骨之間,壓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紙,是兩人結陰親的契書。
衛迎山走過去,把張契書從兩副骸骨之間抽出來:“吳劉氏,年十五,配吳氏子……”
她沒念完,只是把那張契書,舉起來對著日光,哭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抬起。
看著少年手上泛黃的契書,一張輕飄飄卻把活人死人都當貨品的紙。
看著契書被撕成碎片落到泥土里。
誦經聲沒有停,年輕道士跟著老道,一高一低,一唱一和,一如往常,但只有他們自已知道,今日做的法事不是做給活人看的。
“從今往后你便不是吳劉氏了,等有人問你的名字,你就是你自已。”
“至于兩具骨駭……”
衛迎山看向已經徹底癱軟在地的老者:“你說想要我如何處理?”
老者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渾身顫抖。
這是他兒子的棺槨,他兒子的骸骨,死后還要被挖出來供人觀瞻。
他現在又該如何處理?喉間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聲,再發不出其他聲音,
衛迎山也不催促,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其他也在挖墳名單里的,無人敢出聲,心中的懊悔難以言表,有的甚至已經暈厥過去。
今日過后該讓他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等了許久,老者終于動了。
他緩緩直起身,沒有抬頭,只是對著被撬開的棺槨深深叩了三個頭。
“分開……”
“請您把他們分開,她不是吳家的媳婦,她是劉家的女兒,更是她自已,草民將她買回多年,也、也該還了?!?/p>
說完整個人像被抽去最后一絲力氣,軟軟地伏在地上,本就蒼老的面容迅速衰敗下來。
衛迎山收回目光,對云騎尉道:“聽見了?把兩副骸骨分開,吳家的,歸吳家。”
“劉家的另尋一處干凈的地方重新下葬,等問出她的名字,刻進牌位?!?/p>
“是。”
兩具尸骸被分開,如生前一般不再相干。
接下來的墳冢如法炮制。
棲霞山風水位置極佳,是江寧許多大戶挑選墓地的第一選擇,挖起來十分方便,剩下的墳也無需衛迎山幾人動手,由鐵騎負責挖。
覺得自已的挖墳能力已經熟能生巧的衛玄,只能不甘心的拿著鏟子在一旁望眼欲穿。
“殷表哥,你說大皇姐答應多給我的五十個銅板還會不會做數?我要不要去毛遂自薦?順便幫你自薦一番,咱們一起賺銀子?!?/p>
“……”
殷年雪默默從懷里掏出二兩銀子遞給他:“安靜待著吧。”
“那我就勉為其難安靜待著吧?!?/p>
第二座墳被挖開。
無需衛迎山再多說什么,墳冢的主家自已主動跪下,對著露頂的棺木重重叩三個頭。
“草民自已說,將尸骸分開,姑娘是佃戶家的女兒,草民當年不該……”
衛迎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鐵騎上前,開棺,取契,撕碎。
蜷曲了多年的枯骨,被從陌生人家的祖墳里請出來。
第三座墳的主家站在棺槨旁,沒有跪,只是望著棺木,眼眶通紅。
“草民當年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一對夫妻把女兒的薄棺送進來,那時覺得這樣的人家省事,現在想想真是錯得離譜。”
“分開吧,姑娘該回自已家了?!?/p>
第四座墳,第五座墳……
一具一具棺槨被打開,一張一張契書被撕碎。
蜷曲的枯骨,被小心翼翼地從別家的祖墳里請出來,暫時安放在一旁鋪了白布的擔架上,等著重新下葬。
前來觀看的百姓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離開,看著在一些人口中合情合理的陰親,今日被一鏟一鏟挖開。
日頭漸漸升高,棲霞山的最后一具棺槨被打開,最后一張契書被撕碎。
云騎尉上前稟報:“殿下,十戶人家的陰親均已處理完畢,共請出女骸十具。”
衛迎山點點頭:“這十具骸骨,暫且安放在棲霞山下空置的義莊里,派幾個人守著,問出她們的名字,刻好牌位,擇一處干凈的地方,重新下葬?!?/p>
隨即面向黑壓壓的人群:“前面已經與爾等說過,現在我再強調一遍,誰再敢拿銀子聘別人家的女兒,誰再敢把女兒賣了換銀子,埋下去的尸體也能給你挖出來?!?/p>
“想要自已親人死后也不得安生就只管做!”
這一回她說完,無人再沉默,應喝聲響徹山間:“謹記昭榮公主教誨!”
“謹記昭榮公主教誨!”
往后誰再敢動歪心思,不用等昭榮公主來挖,他們先不答應!
“記住便好,時間不早大家可各自歸家?!?/p>
大家卻沒有急著離開,齊刷刷朝山坡上十具枯骨的方向,微微躬身。
“我等送她們一程?!?/p>
不知是誰說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然后被更多的人接過去,像潮水一般,漫過整片山坡。
“送她們一程?!?/p>
“送她們一程。”
老道站在香爐旁,望著齊齊腰下腰的人群,閉上眼睛,低低地又念了一遍救苦經。
——以此功德,超度亡魂。
——脫離苦海,往生東極。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徐徐停在江寧知府衙門前,阮文庭從馬車上下來。
客氣地對負責接待自已的云騎尉道:“煩請先帶我去拜見昭榮公主?!?/p>
“殿下此刻不在府衙,還請阮大人先隨屬下前去安頓,殿下有言,若大人到了,不必等,先歇息一晚?!?/p>
想到自已出京前陛下的交代,阮文庭沉默下來,過了一會才問道:“可方便透露昭榮公主去了何處?”
“殿下與三皇子還有殷小侯爺此刻在棲霞山?!?/p>
看來他還是晚了一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