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她這副崩潰的模樣,嬤嬤神色復雜。
嘆了口氣,放緩語氣:“不是老身非要揭你的短,是規矩如此,第一輪檢查為的就是篩掉身子骨有問題的,你這種情況別說當伴讀,連第一輪都過不去。”
“老身會對外說你體弱不合參加選拔,至于其他不會多說,你自已心里清楚就行。”
鄭明姝抬起頭,眼眶通紅,不死心地問:“嬤嬤,您能、能不能……”
嬤嬤搖了搖頭:“你心里明白的。”
聽到這話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良久,睜開眼,緩緩穿好衣裳,抹干眼淚,挺直脊背往外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外頭等待的人見鄭明姝進去的時間比所有人都長,說話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往內堂的方向看去。
“怎么還沒出來?”
“不知道啊,這都多久了?”
“該不會是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時內堂的門簾掀開,鄭明姝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抿得死緊,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讓自已沒有當場失態。
身后跟著一位嬤嬤。
嬤嬤手中拿著一份名冊,走到門口朝廊下候著的眾人道:““光祿寺鄭府三小姐鄭明姝體弱,不適合參與伴讀選拔,取消資格。”
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話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隨即像是被投進石子的水面,議論聲轟然炸開。
“體弱?鄭三小姐體弱?她平日里看上去可不像體弱的樣子。”
“就是說啊,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哪回宴會上不是風光無限?這也能叫體弱?”
“興許是硬撐的吧,你沒看她方才出來時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也是,平日里看著再好,太醫一把脈什么都藏不住,可惜了熱門人選連第一輪都沒過。”
“誰說不是呢……”
可議論聲也只持續了片刻。
嬤嬤只說體弱二字,沒有多說別的,畢竟體弱這種事可大可小,今日你議論別人明日說不定就輪到你自已。
只是伴讀的熱門人選因為體弱連第一關都過不了,難免讓人唏噓。
就在大家心中唏噓不已之際,內堂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憑什么?憑什么我不能進!”
一道尖銳不甘的聲音刺得廊下眾人紛紛轉頭看去。
只見內堂門口一個身穿藍色衣裙的姑娘正站在那兒,滿臉漲得通紅,眼眶里含著淚。
她面前站著兩個嬤嬤,面色平靜卻寸步不讓:“蘇姑娘,請您冷靜,太醫的診斷清清楚楚,您的身子確實不適合參加選拔,這不是為難您是為您著想。”
“為我著想?”
被稱作蘇姑娘的女子聲音發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節泛白:“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憑什么說我不適合?我小時候是生過一場病,可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嬤嬤依舊平靜:“蘇姑娘,您的病癥雖然已愈,但太醫診出您心肺有舊疾,不宜過度勞累,伴讀往后要陪昭榮公主讀書習武,興許還需隨她四處奔波,這些對您來說確實勉強。”
她們是皇后娘娘派來的,對昭榮公主的習性自是了解,那可是一刻也停不下來的主兒,
好不容易在宮里休息幾日不去書院,不是在鳳儀宮練武便是去校場練騎射,更甚者逗著三皇子滿宮跑,
好幾次被陛下勒令他們消停點,身子骨不硬朗的哪里跟得上她的步伐。
“我不怕勉強,我能行,我真的能行,我從小便比別人能吃苦,能跑能跳,從沒喊過累,生病是十年前的事了,早就好了。”
蘇清宜聲音里帶著哭腔,可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要是選不上,她回去后便只能聽從家里的安排嫁給一個鰥夫。
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后幾乎是在哀求:“求嬤嬤給我一次機會,我往后可以加強鍛煉,可以喝藥調養身體,可以、可以什么都做……”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是母親用多年夫妻情分跪下來相求,父親才松的口讓她去過來參選,選上了便推掉對方的求娶,選不上只能老老實實嫁過去。
想起臨出門前母親站在門口送她。
沒有說什么一定要她選上之類的話,只是幫她理了理衣襟,輕聲說:“去吧,能選上最好選不上也沒關系,回來娘給你做好吃的。”
可她知道母親心里有多盼望她能選上。
因為只有選上了,她才能擺脫那個鰥夫,不被家族支配有自已選擇的余地。
知道希望渺茫可也不能連第一關都過不了啊,眼淚糊了滿臉,可她卻不敢抬手擦。
怕一抬手就泄掉最后的點力氣,只是死死盯著面前的嬤嬤,像盯著最后的希望。
“嬤嬤……”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求您了,我真的能行,您讓我進去讓我試一次就一次……”
嬤嬤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可規矩就是規矩。
“蘇姑娘,不是老身不肯給您機會,是太醫的診斷擺在這兒,您心肺有舊疾,平日里或許不顯可一旦勞累過度隨時可能發作,受罪的是您自已。”
蘇清宜身子晃了晃。
身旁的丫鬟趕緊上前扶住她,聲音里帶著哭腔:“小姐,小姐您別這樣,咱們回去,回去再說……”
回去。
回去嫁給認命的嫁給鰥夫?
父親說她嫁給對方是高攀,就算她不愿意要這份高攀,可又能怎么辦?
兩行淚順著臉頰滑落,蘇清宜緩緩掙開丫鬟的攙扶,認命般平靜地開口:“多謝嬤嬤,麻煩您了。”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腳步很慢,很穩,像是踩在刀尖上,卻不肯讓人看出半點踉蹌。
廊下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議論,只是靜靜地看著身著藍衫的瘦弱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門口。
等人離開,有知道蘇家內情的小姐,忍不住同人低聲道:“我聽母親說蘇少卿想把蘇小姐嫁給工部右侍郎。”
“啊?工部右侍郎那不是……”
此話一出本就安靜的廊下更是一片死寂,她們都是官家小姐。
平日里錦衣玉食,前呼后擁,出門坐馬車,回家有丫鬟伺候。
可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們和哭著哀求的蘇姑娘,沒有什么兩樣。
婚事從來不由自已做主。
她們只是棋子,擺在棋盤上,用來聯姻,用來結盟,用來給家里換好處。
唯一的區別,就是有些棋子擺在好看的位置上,有些棋子擺在不好看的位置上
可說到底都是棋子。
沉默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蔓延。
是兔死狐悲,也是物傷其類,更是今日是她,明日未必不是我的恐懼。
聽到工部右侍郎幾個字,王苑青像是想起什么不自覺皺起眉頭,王贊曾經想將五叔家的堂妹嫁給對方做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