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臂中年的動作瞬間一滯，抬起頭來，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走進破廟內的，赫然是一名藍衫少年。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身材修長，面如冠玉。
一眼看去，竟連斷臂中年都驚訝了一下，俊美的堪稱驚艷，而且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仿佛不似此世之人。
雖然是從外面山道上走來，但這一身藍衫，卻是不染半點塵土。
看到這藍衫少年的瞬間，斷臂中年心中一驚。
霎時間就想起了白天在酒館中聽到的傳言。
藍衫少年，俊美無比。
難道傳說是真的？
還正好被他碰上了？
他登時一顆心高高懸起，開始仔細打量這藍衫少年。
這少年見他正在磨刀，卻也不害怕，竟是自來熟的在火堆旁坐了下來，搓著手笑著打招呼。
“多謝多謝，這外面的山風可真是涼的很。”
斷臂中年目光從藍衫少年身上掃過，微微瞇眼。
從這少年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力量波動，也沒有身為祭師的氣息。
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是我想多了么？只是巧合而已？”
斷臂中年又重新低下了頭。
是啊。
什么有求必應的藍衫。
哪里會有這種事。
世上從沒什么不勞而獲，無需代價的好事。
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而且，要自己親手付出。
想到此處，斷臂中年目光愈發陰沉，手上磨刀的動作也加快，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殺氣騰騰。
換成一般人，看到他這幅模樣恐怕已經被嚇壞了。
但是藍衫少年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還笑著問道。
“這位大叔，你大半夜在這里磨刀是做什么？若要殺豬，前后也不見豬仔。”
斷臂中年冷森森的開口。
“磨刀，自然是要殺人。”
此話一出，破廟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冷了。
藍衫少年也不說話了。
片刻之后，斷臂中年方才緩緩開口。
“放心吧。”
“不是要殺你。”
說著，他才低下頭，繼續一下一下的磨起那柄斷刀。
此時，藍衫少年開口了。
他微笑著看著斷臂中年手中的刀。
“可是，你這樣磨，磨一輩子，也殺不了想要殺的那個人。”
斷臂中年的動作驟然停了下來。
他猛然抬起頭，殺氣森森的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什么意思？”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
“就是那個意思。”
“你想殺的人，實力應該比你強很多吧？”
“你磨刀，是想要以自身為代價，來祭煉這柄刀。”
“所為的就是將一切傾注在這一刀之中，以求跨越境界，斬殺對手。”
“但事后，這一刀無論成與不成，你都必死無疑。”
“對么？”
斷臂中年瞳孔一縮，猛然舉起手中斷刀，指向藍衫少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莫遠山那廝派來的么？”
藍衫少年毫不慌亂，依舊慢條斯理的開口笑道。
“哦，你的仇人叫做莫遠山么？”
“你知道，我為什么認為你殺不了他么？”
斷臂中年依舊沒有放下斷刀，只是冷冷的看著藍衫少年。
“為什么？”
藍衫少年淡然笑道。
“因為你‘祭’這刀，所給的代價不夠。”
斷臂中年目光一凝。
“代價不夠？開什么玩笑。”
他沙啞著嗓子，沉聲道。
“我將我的性命，將我的一切都灌注了進去。”
“還有比這更重的代價么？怎么可能不夠？”
藍衫少年直接反問。
“很重么？”
斷臂中年聞言一怔。
“很重要么？”
藍衫少年又重復了一遍。
斷臂中年沉默了。
藍衫少年笑了起來。
“果然，你自己也意識到了。”
“在你自己心里，你已經是爛命一條，就算搭上這條性命去報仇，也是值得的。”
“說白了，你自己都不覺得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
“既然如此，它作為‘代價’又怎么足夠呢？”
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響。
是斷刀落地的聲音。
斷臂中年后退了一步，無力的依靠在那只剩下半截的神臺上。
“連性命都不夠……我還能付出什么？”
“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藍衫少年凝視著斷臂中年。
“真的沒有么？”
“你再好好想一想，難道你真的沒有，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視的代價么？”
斷臂中年瞳孔一縮。
確實，不是沒有。
他想得到。
他還有個女兒。
除了女兒之外，他所有親眷，都死在莫遠山手中。
唯獨女兒在那一天，恰好在住在附近的一位好友家玩耍，躲過一劫。
那之后，他一心報仇，知道自己有去無回，便將女兒托付給了自己的朋友，孤身上路。
自己的性命，在他心中早已經不重要了。
但女兒……是他唯一的血脈，唯一在世的親人。
他將自己所有的財產都交給了朋友，只求朋友能待女兒視如己出。
在他心中，女兒，當然是比自己這一條爛命，更加重要無數倍的。
也就是說……
作為代價。
也要強上無數倍。
這個念頭仿佛地獄深淵，令他感到無比恐懼，卻又無比誘人。
自己怎么能這么想？
僅剩的女兒，怎么能作為代價？
哪怕自己死了也不重要，女兒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可正是因為……自己的死不重要，也無法作為代價。
這個藍衫少年說的是對的。
相比之下，無比珍視的僅剩的女兒，若是作為代價……定然能獲得難以想象的力量，讓自己得以報仇雪恨。
可是……若是獻祭了女兒，他就算報了仇，還有什么意義？
可是……若是不能報仇，他就算還活著，又有什么意義？
這一刻，斷臂中年終于明白了。
若要女兒，他便此生無望報仇。
若要報仇，他不得不犧牲獻祭女兒。
而報仇和女兒，都比他自己活著更重要。
自己所面對的是一個絕境。
兩個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選擇。
他只能選一個。
這便是祭師之道的無情法則。
得到更珍貴的東西，就要失去更珍貴的東西。
交換，是絕對的。
無比的掙扎之下，斷臂中年身體癱軟，面孔猙獰，雙眼布滿血絲。
“絕對不行……可是……”
就在此時。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沒關系。”
“這代價，我幫你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