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飯店包廂，自劉強棟離開后，王文韜拿出檔案盒里那一摞厚厚的文件。
那是江振邦熬了無數個大夜，刪改了數十次，才最終定稿的——《關于當前深化國企改革的一些思考——結合興寧與大西實踐的探索與反思》。
【江振邦（1996年8月）】
【引言：自去年8月起，我奉命任興寧市國資局發改科科長，兼任錦紅廠廠長以來，倏忽一年。這一年里，我作為企業負責人，既親手主持了微觀層面的扭虧與改制，經歷了從瀕臨破產的縣屬小廠，到月產值5億的省屬企業集團的跨越；又作為發改科科長，親身參與了興寧市15家工業國企的改革脫困全過程。取得了一點微小的成績，很慚愧?！?/p>
【今年7月，金瑞澤書記與省長方清源二人親自點將，省委安排我掛職奉陽市大西區副區長，分管工業，這讓我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座工業重鎮的陣痛與重生。雙重身份，兩重天地，常常夜不能寐之時，思索國企改革之得失。經王文韜老師提點、教誨，現將一些不成熟的思考整理成文，求教于各位領導和同志……】
這篇文章幾經更改，最后江振邦決定寫的不那么嚴肅。
而是既有高度，又有溫度，還有深度、態度，以及力度！
所以，江振邦是以第一視角寫的，這樣能讓讀者更能感同身受，同時淡化內容的殺氣和指向性。
當然，文章中依舊有著大量照片和數據圖表。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王文韜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江振邦偶爾筷子碰到盤子的脆響。
江振邦沒有打擾他，自顧自地吃飯。
過了一會，王文韜開始針對報告中的內容提問，江振邦也就詳細解答。
二人就這么邊看文章，邊討論。
一個半小時后，
王文韜合上文件，他沒有評價文章的好壞，也沒有指出其中的紕漏，只是做了一個讓江振邦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將文件重新裝回檔案盒，然后把自已的公文包壓在了檔案盒上面，請求似地問。
“我能不能把文章留下？”
江振邦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心道你變卦的還挺快。
稍作思考，江振邦壓低聲音問道：“您準備給誰看？”
王文韜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深意：“給欣賞你的領導看?！?/p>
那可太多了~
江振邦嘖了一聲，猜測：“我就知道您最欣賞我，除了您之外…祝副總？”
“我不算領導?！?/p>
王文韜先是否認，然后遲疑了一下，答道：“那位，年輕的時候也做過國企廠長，很早就聽說了你的故事，對你非常感興趣。”
江振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眼睛也亮了起來。
那個名字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原來意見不一致??？！我還以為……
他笑了笑，盡量讓自已看起來輕松些：“行，那就讓領導看吧。”
……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京城的夜風已經帶了點涼意。
回到賓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房間里亮著暖黃色的燈，蕭瀟剛洗漱完，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露著兩條修長白皙的腿，正盤腿坐在床上看書。
見江振邦回來，她放下書就迎了上來。
“喝多了沒有？”
“沒，高興?！?/p>
江振邦咧嘴一笑，順勢摟住那纖細的腰肢，把頭埋在她的頸窩里深深吸了一口，“真香?！?/p>
然后，攔腰把人抱起，直接扔到了床上。
一番云雨過后，蕭瀟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蜷縮在江振邦懷里，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
“今晚跟哪個領導吃得飯？把你高興成這樣?！笔挒t閉著眼，聲音軟糯。
江振邦眼神變得有些迷離，答非所問地感慨道：“人吶，就是不知道，自已也不可以預料?！?/p>
蕭瀟仰起頭，一雙明亮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什么？”
江振邦沒解釋。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姑娘，那種想要和全世界分享卻又必須守口如瓶的孤獨感，讓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此時此刻，在這個1996年的夏夜，江振邦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那種被歷史洪流裹挾的震顫。
江振邦將蕭瀟摟得更緊了一些，笑問道“老婆，你覺得我能不能改變時勢？ ”
蕭瀟完全沒聽懂他在講什么，但她感受到了這個男人身上那股罕見的、混雜著興奮與敬畏的情緒。
所以，蕭瀟也認真道：“我相信你可以，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江振邦笑道：“對，安全第一，睡覺！”
……
次日一早，江振邦便從溫軟玉懷中掙脫，恢復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大西區副區長形象。
他帶著團隊，開始在首都上演一出“跑部錢進”的大戲。
江振邦就像個不知疲倦的推銷隊長，和一眾手下頻繁出入于三里河、復興門一帶的部委大院。
經貿委、計委、勞動部、人民銀行……每一個門口掛著國徽的大門，他都要想方設法擠進去。
找領導，匯報方案，求政策支持，求資金扶持。
實際上，早在1986年，總院便批準對奉陽市大西工業區實行總體改造，并作為全國區域性改造試點工程列入國家計劃。
從1986到1996年，這個試點已經進行了10年，不能說毫無效果，但也可以說是路邊一條。
越改越完蛋草。
因為這十年里，所有的改造思路都局限在技術改造上，這是治標不治本。
江振邦這次來，就是要推翻這個邏輯。
技改是死路一條，必須東搬西建！
他拿著規劃方案，跟部委的領導們談土地置換、破產核銷、職工安置……
特別是大西區北二路沿線上，還趴著兩家半死不活的央企。
江振邦得跟這些主管部門把利害關系講透，要央地協同，才能把東搬西建戰略推動下去。
……
8月19號，周一，奉陽市，大西區。
上午九點，區政府大禮堂內，正在開會。
主席臺上方懸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省委巡視組進駐大西區工作動員會】。
臺下，大西區四套班子成員、法檢兩長、各部委辦局一把手以及重點國企負責人，坐得滿滿當當。
主席臺正中央坐著一位兩鬢斑白的老同志，他就是是省委巡視組組長，原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馬長風。
現在，馬長風正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念著稿子：
“同志們，根據省委的統一部署，今天我們省委巡視工作領導小組一行25人，來到奉陽市大西區，開展為期一個月的巡視工作?！?/p>
“此次巡視，我們將嚴格按照中樞紀委關于建立巡視制度的《試行辦法》開展工作。核心任務是代表省委，了解大西區黨政領導班子及其成員貫徹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遵守政治紀律的情況……”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們會通過列席相關會議、與同志們個別談話、查閱必要材料等方式來了解情況。在此需要鄭重說明的是，我們不干預區委、區政府的日常工作，不承擔具體的案件查辦工作，也不對巡視中了解到的具體問題作出處理或表態。我們的職責是了解情況，向上級報告……”
“希望鐵西區的各級領導干部，能夠本著對黨忠誠、對事業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地向我們反映情況，介紹問題。無論是個別談話還是提供材料，都希望大家能積極配合，讓我們能夠聽到真話、看到實情，共同完成好這次巡視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