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天沒來書院這邊,原本的荒郊野嶺已經搭建起了幾座木屋,其中一間最大的應該是學舍,現在時間還不到午時,里面傳來李綱教學的聲音。
在這邊干活的村民已經少了許多,因為不清楚今年霜災的情況,就算是粟米比現在的小麥和稻子更能抗寒,也并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怕凍。
如果連土層都被凍透了,那粟米也一樣要被凍死,所以早種上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剩下的這些村民也沒有再蓋木屋,而是在砍伐樹木平整土地,畢竟將來的書院可不是一堆木屋組成的。
張紹欽湊到學舍門口看了看,這些學生幾乎每人的雙手上都纏著布條,看樣子哪怕自己不在也沒人敢偷懶。
李綱正在講的是二十四孝中臥冰求鯉的故事,大唐對孝道雖然沒有晉朝那么變態,司馬家是因為得位不正,所以才更加推崇孝道,不過大唐舉孝廉同樣也是有的。
這些學生雖然年紀、學識都參差不齊,但已經全部接受過開蒙,所以倒是不用從千字文講起,很多人都注意到他了,包括李綱。
畢竟他那么大塊頭站在門口,想讓人不注意到很難,不過沒人敢在李綱的課堂上說話就是了。
張紹欽聽了半晌,搖搖頭,李綱的教學方式還是過于古板了,如果對象是程處默那些快成年的,也就是后世高中生的年紀,這個方式沒問題,但對這些最小六歲的孩子來說,不夠有趣。
他走進教室,朝李綱拱拱手:“李師,我對臥冰求鯉有些不同的看法,不如這堂課讓我來接著上如何?”
李綱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比自己高出一個腦袋的張紹欽,總覺得有些不太放心,不過他也想看看張紹欽教孩子的水平到底如何,所以還是點點頭。
老頭背著手走到下面,在最后排的房遺愛旁邊空位坐了下來,張紹欽明顯看到房遺愛身體僵硬了起來,這跟后世他上學的時候可不一樣。
他還記得當年上公開課,一個老師坐在他旁邊,張紹欽跟人家聊了一節課,那叫一個臭味相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狐朋狗友……
兩人屬于是相見恨晚,就差沒斬雞頭燒黃紙了,結果下課張紹欽就被老師給拎到了辦公室,罵了足足一個小時,附贈三千字檢討。
他也是那會才知道,自己原來的校長因為犯事進去了,這他娘的是新來的校長!
張紹欽下意識地想找黑板和粉筆,卻發現自己身后只有一面光禿禿的木板墻,心里暗罵幾聲,就算是去山區支教條件也沒這么艱苦,黑板粉筆都要自己做!
李綱教學是不用書的,但張紹欽不行,他隨手拿起李泰面前的書,開始臨時抱佛腳。
他探出頭朝外邊喊了一聲:“薛禮,給老子搬把椅子過來!”
然后就開始對著下面的學生開始訓斥:“真正的‘孝’不是書上的這些故事,而是切切實實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比如你們都坐著舒服的椅子。
為何沒人想過年過八旬的李師,要站著給你們授課?而且一站就是三四刻鐘?
以后每次上課之前,都要先起身和先生行禮,道一句‘先生辛苦’記住了嗎?”
“記住了……”下面傳來稀稀拉拉的回應聲。
張紹欽黑著臉:“都他娘的沒吃飯嗎?”
“記住了!”這次的聲音雜亂卻洪亮。
“記住了?全體起立,轉身給李師道一句辛苦!”
李綱也是連忙起身,接受了學生的行禮,還禮的時候又被張紹欽給攔住了,說先生為他們傳道授業不求回報,不必回禮。
等所有人重新坐好,薛禮也搬來了椅子,張紹欽卻是沒坐下,而是站在那里靜靜的盯著李泰。
李泰多聰明呢,馬上就領會了自己姐夫的意思,連忙又招呼同窗起身,一起向張紹欽行禮。
坐在后排的李綱捻須而笑,雖然這小子還是喜歡胡鬧,但以現實的例子去教育學生,好像確實比對著書本更好。
不過等張紹欽坐下之后,隨手把書拋還給李泰,開口第一句就讓李綱臉黑了。
“我們學習的所有書籍,都是人編寫的,既然是人編寫的那就一定會帶上一些個人態度,包括史書,如果有一天是我,或者在座的各位去記載史書。
我想,就算我能把大部分人和事都完整地記錄下去,但如果這個人和我有仇呢?我會不會多寫一筆他的壞話?如果寫到李師呢?我會不會多寫兩句好話?
告訴你們這個事情的道理,是希望你們在以后的讀書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比如你們現在學的二十四孝,如果不深究,它就是一本很好的書。
但如果深究,不好意思這玩意全他娘的是糟粕,沒有一點精華,拿來燒火都嫌他弄臟了我家的火塘。”
下面的學生都面面相覷,李綱強壓著火氣,等張紹欽接下來的解釋。
“就說剛剛李綱先生講的‘臥冰求鯉’的故事,不管從哪方面去深究,我都可以保證這個故事絕對是假的。
先說干這事的傻子,叫王祥,瑯琊人,各位注意了,這是個重點,如果你們有機會能看到瑯琊王氏的族譜,絕對可以在上面看到這個名字。
瑯琊王氏,興于秦漢,鼎盛于南北朝,在晉朝時期更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你們覺得出身這樣一個家族的少爺,會缺一條鯉魚吃?李泰你會缺魚吃嗎?”
李泰站起身朝張紹欽拱手:“姐夫,咱們大唐不能吃鯉魚,犯忌諱……”
“嗯?”張紹欽瞪眼。
李泰硬著頭皮說道:“好吧,不缺,就算是武德年間也沒缺過吃食。”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站起身,拱手問道:“先生,如果王祥是家族旁支呢?還不受寵,父母重病的情況下,還是有這種可能的吧?”
張紹欽滿意地點點頭:“你就是裴行儉吧?不錯,我們在研究學問的時候一定要有這個態度‘小心求證,大膽假設’。
假設王祥當時處于你說的那種情況,那我們就要從邏輯上去分析,如果真的是在寒冬臘月的天氣,還是在瑯琊那種北方,有沒有人會傻到用胸口去暖開冰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