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內,靈氣氤氳,時間流淌速度比外界緩慢。
空地上,祝余已盤膝入定。
絳離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褪去了幻境中的迷亂與情潮余韻,眼里眸子只剩下全神貫注的冷靜。
她立于祝余身側,纖手翻飛,指訣變幻,紫色光暈纏繞上祝余的身體,貼合著他氣血與靈氣的運行脈絡。
同時,她面前漂浮著十數個精巧的玉瓶與蟲匣。
玉瓶中是她煉制用以固本培元、守心護神的極品丹藥,蟲匣內則是精心培育的“清心蠱”、“凝神蠱”等輔助靈蠱。
隨著她心念一動,丹藥化為道道精純藥力融入她的御靈術光芒之中,靈蠱則潛伏于祝余衣襟之下,共同構筑起一道守護心神、穩(wěn)固肉身的屏障。
另一邊,玄影與蘇燼雪分立祝余左右稍遠處。
鳳凰火和劍意一同沒入祝余眉心,在他識海里組成兩道防線,一內一外,形成互補。
任何試圖沖擊祝余意識的力量,都需先過它們的關隘。
感受到周身與識海內逐漸穩(wěn)固,層層加固的防護與助力,入定中的祝余雖未睜眼,卻微微頷首。
一直飄浮于半空,俯視眾人的昭華,表情也嚴肅起來,再無半分玩笑之意。
她看了下方嚴陣以待的四女一眼,清冷的聲音響徹這方小天地:
“外界諸事,便托付于爾等了。”
說罷,全身月光閃耀,嬌小的少女身形在璀璨光華之中拉長變幻。
伴隨著一聲低沉威嚴的龍吟,一條通體銀白,鱗甲如霜,姿態(tài)優(yōu)美而神圣的五爪神龍顯化而出!
銀龍盤旋而下,分作虛實兩層。
龍之真身環(huán)繞祝余端坐的石臺,龍首輕抵后,力量緩緩渡入其體內,穩(wěn)固筋骨血肉,調和陰陽五行。
而一道龍魂虛影,則直接沒入祝余眉心,進入其識海,盤踞在那枚被重重封印的月光球旁。
識海之內,銀龍盤踞,口吐人言,聲音直接在祝余心神中響起,肅穆無比:
“徒兒,且凝神靜氣,緊守靈臺!為師這便開始,一點點揭開封印,釋放那股力量。過程之中,血氣沖霄,煞念侵魂,萬萬不可被其影響心志!”
“更需謹記,那股力量之中,封存著昔日戰(zhàn)場的無盡煞氣與亡魂怨念,你的意識極有可能被拖入由其衍化而出的噩夢幻境之中。”
“屆時,所見所感或許無比真實酷烈,但務必緊守本心,明辨虛幻,切不可沉淪迷失!否則,神魂有損,前功盡棄!”
祝余仰頭看向盤繞的龍魂,笑道:
“師尊放心,盡管施為。弟子若連這點考驗都承受不住,心志還不如千年前,又何談日后前往天外,助師尊真身脫困?”
昭華所化銀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龍目中浮現(xiàn)出一抹欣慰與決絕,不再多言。
只見識海虛空之中,那由昭華大半神魂所化的銀色封印鎖鏈,開始發(fā)出細微的“咔咔”聲。
其中一道最為關鍵的“鎖扣”,在銀龍的操控下,極其緩慢、一絲一絲地松開了。
嗤——
一縷縷濃郁的黑紅色霧氣,自鎖鏈縫隙中緩緩滲出。
這霧氣翻滾著,鬼哭狼嚎充斥了識海,仿佛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若隱若現(xiàn),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狂暴和怨恨,如同無數只鬼手,朝祝余所在扭曲爬行過去…
……
現(xiàn)實之中,祝余已完全入定,眉頭輕輕挑了一下,周身氣息出現(xiàn)了微弱的波動。
一直在旁護法的四女,心也隨之提了起來。
盡管準備萬全,但親眼見到祝余開始接觸那明顯透著不祥的力量,擔憂仍是難以避免。
她們的目光緊緊鎖在祝余身上,不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最終,還是絳離率先打破了沉默。
極致的宣泄之后,又在時間流速不同的小世界幻境中休養(yǎng)了不短的時間,她體內那股因蠱蟲、丹藥和情緒而起的顛狂勁兒已經過去,余韻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屬于南疆神巫的理智與冷靜重新占據了高地。
“好了,我們能做的,都已做到極致。剩下的事,只能靠他自已。”
她看向另外三女,眼神清亮:
“我們在此枯守凝視,于事無補,反而可能因過度關注而擾了自身心境。不如依先前所言,各以分魂歸位,整合手中力量,以備阿弟煉化期間可能出現(xiàn)的任何變數。”
元繁熾第一個點頭:
“自然。天工閣調派的機關師已按計劃分批出發(fā),前往劍宗和南疆,你們在外界的化身或部屬,需做好接應與協(xié)同準備。”
“可。”
蘇燼雪言簡意賅。
“沒問題,南疆那邊我來安排。”
絳離應下。
玄影雖然對武灼衣偷跑一事依舊耿耿于懷,但也明白此刻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點頭道:
“知道了,瀚海與九鳳舊部,亦會做好相應準備。”
答應完,元繁熾便忽然看向她,問:
“還有一件事,從進入這小世界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似乎一直在笑。”
“而且,不是平日里那種假笑。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別有趣,讓你從心底覺得愉快的事情。”
“你不久之前,還因武灼衣懷孕之事情緒明顯波動,情緒轉變如此之快…是曦靈蘇醒了?然后還被你教訓了?”
玄影聞言,先是一愣,那雙嫵媚的眸子彎成了月牙,笑容真切了許多,甚至還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哎呀,元妹妹還真是慧眼如炬呢,什么都瞞不過你。”
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沒錯,曦靈那丫頭,確實醒了。”
她略作停頓,仿佛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畫面,笑得幸災樂禍:
“這小東西,醒來后脾氣可不小,死活不肯接受九鳳易主、凰曦被囚的現(xiàn)實,更不信我識海里那位是她曾經的戰(zhàn)帥。覺得是我弄出來的幻象騙她,竟然還敢跟緋羽動起手來。”
玄影說著,朝識海里瞄了一眼。
只見曦靈這小東西正抱頭蹲防,小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和“不敢置信”。
而恢復了點戰(zhàn)帥氣度的緋羽,正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用指節(jié)敲著曦靈的腦袋,語氣“和藹”地問著:
“…知道錯哪兒了嗎?嗯?”
玄影收回目光,嘖嘖搖頭:
“結果嘛,自然是被咱們的戰(zhàn)帥大人親自教導做鳥的道理了。現(xiàn)在正挨訓呢。這下總該學乖點了吧?”
一直靜立旁聽的蘇燼雪淡淡問道:
“將曦靈交予那個緋羽管教,你確定不會有問題?她畢竟曾是凰曦的妹妹,心思難測。”
玄影笑容不變:
“放心,我心里有數。她現(xiàn)在可比誰都有分寸。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正敲著曦靈腦袋、板著臉“訓話”的緋羽,動作一頓。
顯然,她聽到了玄影對外面說的話,玄影沒有隔絕她。
“哼!”緋羽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別過臉去,“誰要你多嘴!本帥教導后輩,還需要你來說三道四?”
不過,她也沒否認玄影的話。
某種程度上,這算是默認了玄影的說法。
她此刻,確實比任何時候都“有分寸”。
畢竟,她的未來乃至復仇的可能,都系于玄影一念之間。
蘇燼雪見狀,沒有多說,只是瞥了玄影一眼,留下一句:
“你最好心里真有數。”
說罷,她便不再言語,徑直走到一旁,盤膝坐下,閉上雙眼,冰寒的氣息內斂,開始凝神聯(lián)系外界的劍宗化身。
玄影對著蘇燼雪的背影吐了吐舌頭。
盡管她們心里都還惦記著那些的沖突與恩怨,比如各自偷跑和用過的算計對方的花招,這些可都一筆一筆記在各自心里呢。
偶爾眼神交匯,還能碰撞出幾分心照不宣的較勁與戰(zhàn)意。
但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什么才是首要之事。
個人的“勝負”與“恩怨”,大可留待一切塵埃落定,天下太平之后。
屆時,關起門來,有的是時間、機會與手段,好好“計較”一番,分個高下。
她們再次看了一眼被銀芒和青光籠罩的祝余,默契地同時闔上雙眸,屏息凝神。
神念分出一縷,跨越小世界的阻隔,遙遙與留守在外界各處的分魂連接。
……
鎮(zhèn)南軍防線前的曠野上。
又一次徒勞的沖鋒,在留下一地狼藉與殘骸后,不甘地退去。
箭矢與鉛彈的尖嘯停歇,只剩下傷者壓抑的哀嚎與天上禿鷲迫不及待的聒噪。
聲音混雜在彌漫的硝煙與血腥氣中,顯得格外凄涼。
高丘之上,察剌勒馬而立,漠然注視著下方又一次草草收場的進攻。
隨著最后幾個服用了神藥的百夫長和力士,在南人嚴密的防御和犀利的火器下相繼斃命,聯(lián)軍的攻勢便迅速土崩瓦解。
后續(xù)跟進的部落戰(zhàn)士們幾乎沒怎么接戰(zhàn),便在扔下百十來具尸體后,脫離了城墻下的死亡區(qū)域,退了回來。
察剌很清楚,這種敷衍的潰退,絕非因為恐懼。
這些參與進攻的戰(zhàn)士,大多服用過大薩滿賜下的第一批靈藥,對疼痛和死亡的恐懼已被大幅削弱,沖鋒時的瘋狂做不得假。
那么,原因只有一個,真正能指揮他們的那些部落頭領,從未打算真的拼命。
頭領們暗中下達了命令,要他們“保存實力”。
察勒臉上浮現(xiàn)出冷意。
“萬夫長。”一名身上滿臉紋路的老薩滿走近,雙手捧著一個約莫人頭大小的罐子。
“這個已經滿了。血氣精純,怨念凝實,是上佳的品質。”
察剌收回目光,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罐子。
他點了點頭:“很好。此地暫由你們看顧,按計劃繼續(xù)收集。此物,我需親自呈送大汗與大薩滿。”
“是。”
老薩滿躬身應道。
察剌猛地一夾馬腹,座下那匹神駿的黑馬長嘶一聲,四蹄生風。
奔出數十丈后,綠色霧氣自馬蹄升起,霧氣越來越濃,逐漸將人馬包裹。
速度陡然激增,貼著地皮,如一道詭異的煙瘴,向著草原王庭的方向疾掠而去。
疾馳途中,他遠遠看見了那些聚在一處坡地上觀戰(zhàn)的部落頭領們。
他們的臉色豈止是難看,簡直像是死了爹娘。
這幾次“敷衍式”進攻下來,各部損失的勇士已經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估。
尤其是那些精銳百夫長和力士的戰(zhàn)死,那叫一個肉疼。
察剌只是淡漠地掃了他們一眼,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牛羊。
然后催動綠霧,速度再增,化作一道模糊的綠影,從他們視線邊緣一掠而過,留下幾個臉色陰晴不定的頭領。
……
草原,金頂王帳。
帳內光線昏暗,巨大的牛油火盆跳動著昏黃的光芒。
通報后,察勒風塵仆仆踏入帳中,雙手將那個符文罐子高高舉起,呈給端坐在鋪著熊皮的主位上的身影,以及侍立在旁,那如佝僂陰影般的大薩滿。
“大可汗,大薩滿。奉命收集的魂引,已滿一罐,請過目。”
端坐于上的大可汗揚了揚下巴,而一旁的大薩滿,則伸出干枯如鳥爪的手,將陶罐接過。
他沒有打開封口,只是將鼻子湊近罐體,深深嗅了一口其中的氣息。
片刻后,他那張被油彩覆蓋的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不錯…不錯…品質果然比之前那些老弱病殘,和尋常戰(zhàn)死的都要好上許多。察剌,你做得很好。”
察剌頭顱更低:“全賴大汗天威庇佑,薩滿秘法玄通,屬下不敢居功。”
大薩滿將罐子小心地放在身邊一個繪滿符咒的石臺上,看向察剌:
“那些部落的頭狼,還是不肯真正用力撕咬南人的防線?”
察剌保持著跪姿,匯報道:
“那些部落頭領,還是陽奉陰違,保存實力,驅使部眾作戰(zhàn)卻不肯盡力,致使戰(zhàn)機屢屢延誤。是否…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將他們…”
他沒有繼續(xù)說,但手掌在脖頸前輕輕一劃,意思不言而喻。
大可汗和大薩滿兩人對視一眼,笑了。
“殺?”他搖了搖頭,“那太浪費了,察剌。這樣的死亡,毫無意義,也無法讓天神滿意。”
“他們…會有更有價值的死法。”
“在最適合的時候,以最適合的方式…為我們的偉業(yè),獻上一切。”
察勒心頭一震,不敢多問,低頭道:
“是,屬下明白了!”